那座村子叫石堰村,窩在鄂西北的群山褶皺里。村口兩棵老樟樹,樹冠遮天蔽日,底下一口老井,井水清冽甘甜,我九十年代初去那里收山貨的時候,村里人拿這井水泡茶招待我,茶葉是最普通的粗茶,泡出來的味道卻出奇的好。我記得當時還跟村長老周開玩笑,說你們村守著這口井,光賣水都能發財。
老周當時笑得爽朗,說那是,石堰村的水,甜。
去年秋天我再回去,老周已經不在了。胃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從確診到走人,前后不到三個月。他兒子周磊紅著眼眶跟我說,我爸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問他,村里到底怎么回事。
周磊沒吭聲,帶著我在村里走了一圈。那些老房子還在,但十戶里有三四戶門上都掛著白聯,有些已經褪色發黃,有些還是新的。村東頭的陳嬸癱在床上,肝癌,肚子脹得像扣了一口鍋。隔壁老李家的兒媳婦,三十七歲,乳腺癌,剛做完手術,頭發掉光了,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眼神空得讓人不敢看。
周磊說,從兩千年到現在,石堰村先后查出癌癥的,有六十多個人。六十多個。這個數字放在一個戶籍人口不到八百人的村子里,意味著什么,不用算都明白。
這些年村里不是沒人懷疑過。有人說是不是祖墳出了問題,有人說是風水壞了,還有人跑去幾十里外的道觀里燒香。最邪乎的說法是,石堰村遭了詛咒。可沒有人往那口井上想,因為石堰村祖祖輩輩喝的都是那口井的水,誰會把從小喝到大的水當成毒藥?
直到去年,省里的環保督察組來了。帶隊的趙工是個干了二十多年環境監測的老把式,他進村第一天,沒開會,沒聽匯報,直接帶著采樣設備去了村北頭。村北頭有條小溪,溪水匯入下游的灌溉渠,灌溉渠從老井旁邊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穿過。
趙工蹲在溪邊捧了一把水,湊近聞了聞,眉頭就皺起來了。他回頭問了一句:上游是不是有工廠?
周磊說,村北翻過那道梁,大概兩公里,有一家化工廠,九八年建的,生產農藥中間體。建廠的頭幾年,隔三差五就往溪里排東西,村里人不懂,只看見溪水有時候泛白,有時候泛黃,過幾天自己又清了,就沒當回事。
趙工采了水樣回去,三天后檢測報告出來了。地下水苯系物超標四十倍,重金屬鉻超標十幾倍,還有好幾種我叫不上名字的有機污染物,每一種都赫然標著“強致癌物”四個字。
消息傳回村里那天,全村人都圍在村委會門口的曬谷場上。趙工拿著檢測報告,一句一句地念給大家聽。他念完之后,場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安靜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后不知道是誰,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子劃在玻璃上,扎得人心里生疼。緊接著,哭聲連成了一片。
陳嬸的兒子瘋了似的抄起鋤頭就要往化工廠沖,被七八個人死死拽住。他一邊掙扎一邊喊:我媽才五十五!我爸前年走的時候還沒過六十大壽!他們憑什么?憑什么啊!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哭喊的、沉默的、渾身發抖的村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磊站在我旁邊,點了一根煙,手抖得差點把打火機掉在地上。他深深吸了一口,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
他說:我們懷疑了十幾年,怕了十幾年,今天終于知道為啥了。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樣?那些走了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后來怎么樣了呢?后來化工廠被關了,法人被帶走了,那口老井被封了,村里通了自來水。趙工他們做了詳細的環境評估,結論是石堰村的地下水污染至少需要五十年才能自然降解。五十年。
我去年離開石堰村的時候,特意去看了看那口被封掉的老井。井口蓋上了水泥板,上面落滿了枯葉。旁邊那兩棵老樟樹還在,樹冠還是遮天蔽日的,只是樹底下再也沒有了端著茶碗拉家常的老人。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吹得樹葉沙沙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么。
那六十多個名字,被周磊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在一張紅紙上,貼在了村委會的墻上。紅紙的最上方,他寫了四個字——
莫忘此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