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是《戰國策》中楚策四的第九篇《客說春申君曰》，主要是講在荀子到春申君處游歷時，春申君聽從賓客之言謝絕荀子，等到荀子在趙國拜上卿后，又聽從賓客之言想要請回荀子，而荀子寫信回絕了春申君，同時以史書上權貴弒主的例子提醒春申君。此篇為解讀的下篇。

鍵政圈有一句戲言：美國總統是世界上最高危的職業。

至于原因，則是從美國立國至今，總共有45人當過總統，其中9人遇刺，4人遇刺身亡，總統遇刺的概率高達五分之一。

有的人會說韓國總統更加危險，因為每任都會被人送去坐牢，但仔細一對比就能知道韓國總統的坐牢是源自卸任之后的清算，而非在任時期的刺殺。

當然，如果再算上各種故事、影視里面美國總統被刺殺的情況，恐怕沒有人會覺得美國總統是一個好職業，甚至，大眾會下意識覺得美國總統被刺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究其原因，美國總統的職業危險性來自其權力的支配性，他決定了地球上軍事力量最為強大國家的行動，也影響著全球金融秩序的變化，一言一行影響著無數人的正常生活。

也有人會以美國制度的設計（三權分立）來反駁，指出美國總統的權力并不是不受限制，而是被制度性地約束著，無法隨心所欲，但是現實的例子告訴我們，制度設計得再好，執行者都是人，而人本身是可以繞過制度設計。

現實塑造了美國總統權力的絕對性，那么，自然會為這個職業帶來危險性。

不過，需要明白的是，這種危險性并不是職業所帶來的，而是權力所帶來的，這個道理在兩千多年前的荀子口中，就已經闡述清楚。

原文

孫子為書謝曰：“‘癘人憐王’，此不恭之語也，雖然，不可不審察也，此為劫弒死亡之主言也。夫人主年少而矜材，無法術以知奸，則大臣主斷國，私以禁誅于己也。故弒賢長而立幼弱，廢正適而立不義。

譯文

荀子寫信謝絕了，信上說：“‘麻風病人哀憐國君’，這是一句不恭敬的話，即使如此，但也不可不加以審察，這乃是對一般被大臣殺死的國君說的。人主年幼，自以為有才能，卻沒有方法識別奸邪的人，這樣，大臣就會獨斷專行、圖謀私利，一切權力歸于自己。所以他們廢棄年長而有才能的，立年幼而懦弱的，廢掉嫡子當繼承王位的，立不當繼承王位的。

解析

荀子收到春申君的邀請后，并沒有選擇接受春申君的邀請，而是寫了一封信拒絕春申君的邀請，策文的這部分便主要是信的內容了。

信的內容以一句俗語開始——“癘人憐王”，一個飽受病痛折磨的病人，卻同情擁有一個國家的君王，這句話聽上去完全不符合邏輯，也讓人覺得病人確實是“有病”。

荀子先是順著大眾的第一印象來肯定這句話是“不恭之語”，指出這句話確實有問題，但很快用一個轉折，來說這句話還是有考量的地方，也就是“不可不審察也”。

考量的地方在哪里？對于被大臣殺死的君主而言，一個生病的病人確實是比他們更有資格去可憐這些人。

完成了破題之后，荀子迅速展開解釋，為什么君主會被大臣殺死，給出了對應的理由，是因為“人主少”，也就是欺負君主年少無法掌握權力，沒有識別人心的能力，從而無法駕馭朝堂。

之所以如此，大臣就有機會將權力收攏到自身身上，而同樣大臣為了收攏權力，在選擇繼承人的時候，也會選擇無法對自己產生危害的繼承人。

弒長立幼、廢正立不義，也就成為這些大臣們的選擇手段，而這些大臣，最后的目標自然是掌握更大的權力，甚至是名正言順地掌握更大的權力。

如果翻看中國歷史，所謂的權臣掌權、篡位，都已經在荀子的這段話里面表達了出來。

原文

《春秋》記之曰：‘楚王子圍聘于鄭，未出竟，聞王病，反問疾，遂以冠纓絞王殺之，因自立也。齊崔杼之妻美，莊公通之，崔杼帥其群黨而攻。莊公請與分國，崔杼不許；欲自刃于廟，崔杼不許。莊公走出，逾于外墻，射中其股，遂殺之，而立其弟景公。’

近代所見，李兌用趙，餓主父于沙丘，百日而殺之；淖齒用齊，擢閔王之筋，縣于其廟梁，宿夕而死。夫癘雖癰腫胞疾，上比前世，未至絞纓射股；下比近代，未至擢筋而餓死也。夫劫弒死亡之主也，心之憂勞，形之困苦，必甚于癘矣。由此觀之，‘癘雖憐王’可也。

譯文

《春秋》上記載說：‘楚國的王子圍奉命出訪鄭國，未離開國境，聽說楚君郟敖生病就返回宮中去探病，于是他用帽帶將郟敖勒死，自立為國君。齊大夫崔杼之妻很美，齊莊公和她私通，崔杼便帶領他的家兵進攻莊公。莊公請求與崔杼平分國家，崔杼不許；莊公請求在宗廟自殺，崔杼仍不許。莊公逃跑翻墻而出，崔杼用箭射中了莊公的大腿，將莊公殺死，另立他的弟弟為景公。’

近代所見的李兌在趙國專權，困餓趙國主父于沙丘宮，以致他一百天就餓死了；淖齒在齊國專權，抽掉齊閔王的筋，把他吊在宗廟的大梁上，過了一夜他就死了。麻風病是先天性的病，但往上與前代比，還不至于有像楚王郟敖被絞死、齊莊公被殺死的悲慘下場；往下與近代比，還不至于像齊閔王被抽筋而死、趙武靈王被活活餓死的悲慘下場。那些被大臣殺害的國君，心中憂慮，身體痛苦一定超過麻風病人。由此看來，說‘麻風病人哀憐國君’是有道理的。

解析

這一段是荀子為了佐證自己的話，描述了歷史上真實發生的四個例子，前兩個例子是《春秋》里面記載的，而后面兩個例子是當下社會已經發生并廣為人知的。

而且，荀子挑選的例子很有意思，四個例子涉及了四個諸侯國，楚國、齊國（呂齊）、趙國、齊國（田陳）。

很明顯地說明這種事情不管是在哪個諸侯國都可能會發生，而且結合時間的話，又暗含了不管是在什么時候都可能會發生。

如果仔細看荀子所舉的例子，四位君王全部都詳細地描述了死亡的情況——楚君郟敖（被帽子勒死）、齊莊公（射傷大腿后殺掉）、趙武靈王（被餓死）、齊閔王（被抽筋后吊死）。

然后，荀子再以四位君王的結局和生病的人進行對比，強調四位君王所遭受的痛苦遠勝于生病的人，也就指出了那句俗語“癘人憐王”的合理性。

而且，這種對比還有一種隱含的意思表達，那就是病人生病的痛苦是屬于先天帶來的，他無法選擇無法避免。

四位君主的結局，則是因為他們識人不明、沒有駕馭好朝堂，最后導致了悲慘結局。

這種對比與表達也算是回應了上一段中對權臣弒君的描述，能讓人更加直觀深刻地意識到問題所在。

原文

因為賦曰：“寶珍隋珠，不知佩兮；雜布與錦，不知異兮。閭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為明，以聾為聰，以是為非，以吉為兇。嗚呼上天，曷惟其同！”《詩》曰：“上天甚神，無自瘵（zhái）也。”

譯文

荀子寫了一首賦說：“珍寶隋珠不知佩戴啊；布和錦混雜亂安排啊。美女閭姝、美男子奢沒人說媒啊，丑女嫫母來求婚，反而很喜歡啊！說瞎子眼睛明亮，聾子聽覺靈敏，是非顛倒，吉兇混淆。唉，天啊，為什么世間的一切是如此相同啊！”《詩經》上說：“上天很神明，休要自惹災禍啊！。”

解析

最后一段是一篇短賦，短賦的核心表達也是講將好的壞的混淆在一起，沒有辦法將其分辨出來，如何結合前面所講的內容，也就能夠明白這篇短賦的契合所在，可謂是重新點題，表達出君主無法分辨出臣子好壞的困境。

那么，荀子寫給春申君拒絕的信，為什么要這么講呢？

因為前面策文鋪墊，春申君先是聽了門客的話選擇拒絕荀子，緊接著又聽了門客的話選擇重新邀請荀子，說明春申君并沒有自己的主見，而是被門客的觀點牽著走。

如果把春申君看作是君主，門客看作是臣子，那么，很顯然，春申君也就陷入了荀子在信中所表達的困境之中。

如果翻看歷史上春申君的結局——遭到李園伏擊身亡、全家被誅，再結合荀子在信中所舉的例子，又不得不承認荀子的遠見。

但是，可惜的是，這篇策文是屬于虛構出來的，將荀子的話語結合到虛構的故事里面，歷史上荀子本身在離開齊國之后便來到楚國求職，而春申君直接任命荀子為蘭陵縣令，并不存在拒絕荀子的情況。

而在春申君去世之后，荀子也被免職，他便閑居在家，依靠著書講學來維持生計，所以后半篇策文的內容，很可能是荀子點評春申君所講述的，被人挪用到一個虛構的故事里。

至于為什么不會是其他人虛構荀子所寫的內容，則是因為最后一段賦體的存在，荀子是第一個使用賦的名稱以及用問答體寫賦的人，可謂是開創了賦這種文體。

為了構造整個故事，闡述理論，編撰賦體，對當時的其他文人來說，恐怕是有點困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