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房間
我有一個在公安系統干了十幾年的朋友,姓沈,我們都叫他老沈。老沈這個人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把人噎個半死。前陣子我們一起吃飯,我習慣性地掏出手機拍了張菜的照片,順手發了個朋友圈。老沈看了一眼,沒說什么,等我把手機放下,他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你知道嗎,你剛才發的那個朋友圈,起碼泄露了你五個隱私。”
我愣了。我說什么隱私,不就一桌子菜嗎?老沈放下筷子,拿過我的手機,翻到我剛才發的那張照片,把屏幕轉過來對著我。
“第一,你拍這桌菜的時候,窗外的光線方向告訴我,你是在靠南的位置吃飯。第二,桌上的餐具上有餐廳的logo,我放大能看到餐廳名字。第三,你拍照的時間、定位,加上這桌菜的消費水平,基本上能判斷出你的消費習慣和收入水平。第四,照片角落里有你對面那個人的手,你今天是跟人一起吃的飯。第五,你發朋友圈的時間和你平時的作息規律一對比,我能猜出你大概住在哪個區域。”
他還沒說完,把手機還給我,又補了一句:“這還只是你主動發出來的。那些你沒發出來的,你自己都不知道已經暴露了多少。”
我承認,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把自己微信翻了個底朝天。不是因為我疑神疑鬼,是因為老沈后來跟我說的那些話,讓我越想越后背發涼。
老沈說,現在很多人的微信,基本上等于沒穿衣服在大街上走。你以為你把門關上了,其實你那個門就是個簾子,風一吹就飄起來了。你以為你設置了“僅好友可見”,你以為你關了“允許陌生人查看十條朋友圈”,你以為你很安全。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些真正想看你信息的人,根本不需要通過這些常規渠道。你的微信在他們眼里幾乎是透明的,而你,還什么都不知道。
老沈舉了個例子。他說他們曾經處理過一個案子,當事人是一個單身女性,三十出頭,在某社交平臺比較活躍。有一天她收到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某個知名企業的logo,驗證信息寫的是“某某公司HR,看到你的簡歷,覺得你適合我們一個崗位”。她當時確實在找工作,就通過了。加了好友以后,對方很職業,發了崗位說明,約了面試時間,一切都很正常。到了面試那天,她按照對方發的位置去了那家公司附近,但怎么也找不到具體地點。對方說派個人下來接她,她在樓下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人,打電話過去,對方說不好意思臨時開會,改天再約。她也沒多想就回去了。
后來你們猜怎么著?老沈看著我,我搖頭。他說,那個所謂的HR,根本不是什么HR。那個人通過她的微信朋友圈、微信運動、微信支付記錄,已經把她摸得透透的了。她的住處、她的工作單位、她的作息規律、她的消費習慣、她常去的健身房、她周末喜歡去的咖啡館,全被對方掌握了。那個面試地點是故意選在那里的,為的是測試她會不會真的去。她沒有意識到的是,她在大樓下面等的那十幾分鐘里,對方就在對面街角的車里,看著她。之后的一段時間里,這個人通過她微信授權的那些第三方應用,一步一步地接近她,直到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家門口的快遞被人動過,貓眼被人從外面堵住了。她報了警,警察順藤摸瓜抓到了人。那個人手機里有她整整三年的微信數據,包括那些她以為已經刪掉了的聊天記錄、那些她設為私密的照片、那些她只對特定好友可見的動態。
“他是怎么拿到這些的?”我問。
老沈說:“你不該問他是怎么拿到的,你該問你自己,你是怎么把這些東西主動交出去的。”
他說,微信這個東西,很多人覺得它是一個聊天工具,但在技術層面上,它首先是一個數據收集器。你授權一個第三方應用登錄,它會讀取你的昵稱、頭像、性別、地區,你以為就這些?天真。它會讀取你的好友列表,會讀取你加入的群聊,會讀取你點贊過的文章,會讀取你看了多久、在哪個位置看完的。你玩一個小程序游戲,那個游戲的開發者就能拿到你的openid,而openid和你的微信賬號是綁定的。你在某個電商小程序里買過東西,你的收貨地址、手機號、真實姓名,全部都會被關聯到你的微信賬號上。你分享了一篇文章到朋友圈,有人轉發了,有人截圖了,有人保存在手機里了,那些東西就永遠在網上了,刪不掉的,你怎么都刪不掉的。
“你知道微信運動嗎?”老沈問我。我說知道,就是每天走路步數那個。他說,微信運動能暴露的東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一個獨居的人,微信運動的步數在晚上十點以后突然歸零,說明他大概率已經回家了。如果他每天的步數曲線都很有規律,那就說明他的作息時間是固定的。如果有人想對他做什么,只需要在他回家的路上等著就行了。更不用說那些開著“附近的人”功能的人,你打開那個功能的時候,你周圍一公里范圍內的人都能看到你,不是看到你的微信頭像,是看到你這個人,真實的、活生生的、不知道危險正在靠近的你。
老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著我的表情,大概是覺得我被嚇著了。他說,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不用微信,現在這社會誰也離不開這東西。我是想讓你知道,你在微信上做的每一個操作,都是在跟一個你看不見的、巨大的、不知疲倦的眼睛分享你的生活。那只眼睛不會眨,不會累,不會分心,它一直盯著你,記錄著你的一切。你以為你只是在跟朋友聊天,你以為你只是在分享生活,你以為那些東西只有你想給看的人才能看到。你以為。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些你以為藏得很好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在那里,等著被人發現。
他放下杯子,說了最后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你的微信一點秘密都沒有,你自己還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沒有馬上做什么,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我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反反復復好幾次。我打開微信,點開“我”,點開“設置”,點開“隱私”,從上到下看了三遍。這些選項我從來不看,或者說我看了也不懂,懂了我也不在乎。但那天晚上,我在乎了。我把“允許陌生人查看十條朋友圈”關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的,可能是微信默認開的,也可能是我某次手滑點到的。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樣,它現在關了。我把“通過手機號搜索到我”也關了。我把“添加我的方式”里除了二維碼以外的所有選項都關了。我不想讓任何我不認識的人找到我。不,我不想讓任何我不確定的人找到我。
我把朋友圈設置成了“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不是因為我發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是因為我不需要讓任何人看到我三年前在什么地方、和誰在一起、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當時的心情怎么樣。那些東西屬于過去的我,不屬于現在的我,更不屬于任何一個隨便翻翻我朋友圈就能看到的人。我點開了“授權管理”,看到了一長串我授權過的第三方應用和網站。有些我記得,有些我完全不記得了。有一些是很久以前玩過的小游戲,有一些是看文章時隨手點開的平臺,有一些是我為了方便登錄而授權過的小程序。我一個個點進去,把那些我不再使用、不再需要、甚至想不起來是什么時候授權的應用和網站,一個一個地取消了授權。
它們是我自己打開的門,一扇一扇地打開,從沒想過要關上。今天,我把它們一扇一扇地關上了。也許不是全部,也許我關上的只是我能看到的那些。那些我看不到的、我不知道的、我不理解的,可能還在那里,還開著,還在等著什么人從那些門里走進來。
老沈那天還跟我說了一件事,我猶豫要不要寫在這里。他說他見過最慘的一個案例,是一個女孩,大學畢業沒多久,獨居,微信上加了很多附近的人,點了很多來歷不明的鏈接,授權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平臺。她的微信數據被人在黑市上賣了不知道多少遍,包括她的身份證照片、她的銀行卡號、她的家庭住址、她父母的聯系方式。有一天她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說她涉嫌洗錢,要她把銀行卡里的錢轉到安全賬戶。她信了,轉了。不是因為傻,是因為對方在電話里準確地報出了她的身份證號、她的住址、她最近一筆網購的訂單號,甚至她昨天在朋友圈發的那張自拍,對方都能描述出來。她覺得對方不可能是騙子,騙子不可能知道這么多。她不知道的是,在這個時代,知道這些信息恰恰是最簡單的部分。最難的部分,是讓她相信你是真的。
老沈說完這個故事以后,我們沉默了很久。餐館里還是很吵,旁邊桌的人在劃拳,服務員端著一大盆水煮魚從我們身邊經過,香味混著辣椒的氣味。這些煙火氣好像把我從那個有點發冷的故事里拽了出來。我端起杯子跟老沈碰了一下,我說謝謝你,老沈說謝什么,我說謝謝你讓我知道。老沈搖了搖頭,說知道了也沒用,你明天還是會發朋友圈,還是會授權小程序,還是會點那些“測測你的前世今生”的鏈接。人就是這樣,知道危險但總覺得危險不會落到自己頭上。
我想反駁他,但我沒說出口,因為我心里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當天晚上,我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把能關的都關了,能刪的都刪了,能設的都設了。做完以后我看著那個干干凈凈的授權管理頁面,覺得好像卸掉了一層什么東西。但我知道那只是心理作用,那些我看不到的、不懂的、不知道存在的風險,還在那里,一直會在那里。我唯一能做的,不是把它們全部清除,那是不可能的。我唯一能做的,是讓它們不那么容易被拿到。
我放下手機,關了燈,躺在床上。窗外有車駛過的聲音,很遠,像風吹過空曠的街道。我想起老沈說的那句話——“你的微信一點秘密都沒有,自己還不知道。”以前我發朋友圈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那些照片里除了我想展示的東西,還藏著多少我不想展示的東西。家的窗外的風景、辦公桌上的文件、孩子校服上的校徽、隨手拍下的機票和電影票。那些我以為無關緊要的細節,在別人眼里可能就是關鍵的信息。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因為我不知道有人會這樣看我的照片,不知道有人會放大了看、逐像素地看、一幀一幀地看。他們找的不是你,是你無意間留在照片里的那些東西——門牌號、車牌號、工作證上的名字、快遞單上的地址、車票上的二維碼。
老沈說,有一種技術可以把模糊的照片變清晰,可以把被遮擋的文字還原出來,可以把照片里的每一個細節放大到你能看清的程度。你拍了一張在機場候機的自拍,背景里有一塊登機口的顯示屏,上面有你的航班號和目的地。你拍了一張辦公室的窗外的風景,窗玻璃上反射出了對面那棟樓的名字。這些你根本不會注意到的東西,恰恰是別人最想要的。因為你不會注意到,所以你不會去保護,所以你毫無防備地把它放在了幾百人幾千人能看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里,四周全是玻璃墻,外面站滿了人,他們能看到我的一舉一動,但我看不到他們。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看了多久。我站在那個透明房間的中央,感覺自己像一只被關在玻璃柜里的動物,被人從四面八方圍觀,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因為我連看都看不到他們。我從那個夢里驚醒,出了一身冷汗,拿起手機一看,凌晨三點多。微信上沒有新消息,朋友圈里很安靜,什么異常都沒有。
一切都是正常的。一切都很安靜。一切都很安全。
我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過,窗簾微微動了動,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床前的地板上,一小片,白的,冷的。
我閉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我還會發朋友圈嗎?還會。我還會授權小程序嗎?還會。我還會在照片里無意間留下那些我不想留下的東西嗎?大概還會。因為這就是我們的生活,透明的、無處可藏的、赤條條的生活。我們穿著衣服走在大街上,但在那些我們看不到的屏幕后面,在某些人的眼睛里,我們和沒穿衣服也沒什么兩樣。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風停了。月光還在,一小片,白的,冷的,一動不動地躺在地板上。我不想再看了,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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