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貝拉·古特曼這樣有影響力的猶太教練,曾在那場歷史浩劫中幸存下來。在新書中,大衛(wèi)·博爾喬弗把目光投向那些沒有活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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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巴西歷史上最偉大的球員?答案通常是貝利。阿根廷呢?馬拉多納或梅西。匈牙利?普斯卡什。荷蘭?克魯伊夫。德國?貝肯鮑爾。葡萄牙?尤西比奧或羅納爾多,任選其一。法國?齊達內。英格蘭?也許是博比·查爾頓。
那么,歷史上最偉大的猶太足球運動員是誰?這個問題,往往足以讓一群最熟悉歷史的猶太足球迷長時間沉默。人們大概連一個像樣的名字都說不出來。也許他們會笑一笑,像是在暗示:我們猶太人本來就不太擅長足球,所以討論“最偉大”也許根本沒有意義,因為即便最好的那一個,放到更大的范圍里看,可能也并不算多么出色。
如果幾年前有人這樣問我,我大概也會一時語塞,露出同樣帶著自嘲的笑容。但如今,我讀過大量同時代媒體對頂尖猶太球員的報道,已經可以作出一個有根據的判斷。這個選擇并不容易,因為他們的水準其實極高,競爭也很激烈。到最后,答案大致落在兩位匈牙利右路攻擊手之間:卡爾曼·康拉德和約瑟夫·布勞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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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直覺,我會略微傾向后者。布勞恩出生在匈牙利北部小鎮(zhèn)普特諾克一個極其虔誠的猶太家庭,是12個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那里如今位于斯洛伐克邊境一帶。17歲時,他就憑借驚人的天賦入選匈牙利國家隊。那時的匈牙利,以及此后數十年間,一直是歐洲最頂尖的足球強國之一。
布勞恩速度驚人,技術出眾。他在球場上的天才表現和輝煌的國際比賽生涯,卻在20多歲時因接連不斷的傷病而過早中斷,而這些傷病正是一些懷恨在心的后衛(wèi)造成的。
布勞恩活到41歲時,被殺害了。在殘酷的俄羅斯寒冬中,他作為奴工被匈牙利人活活打死,倒在雪地里。就在不到20年前,這些匈牙利人中的一些人,也許還曾在夜晚和朋友興奮地談論他在球場上的壯舉。我們所掌握的關于布勞恩的最后一幕,是那些匈牙利看守蹲在他毫無生氣的尸體旁,撬開他的嘴,取走金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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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勞恩死后,沒有像尤西比奧、約翰·克魯伊夫和迭戈·馬拉多納那樣得到廣泛悼念。沒有公開的死亡通告為他播出。驕傲的猶太人從未傳頌他的名字,就像普斯卡什退役多年后出生的匈牙利人仍會熱情贊美他的才華,或像年邁的巴西人會告訴年幼的孫輩,沒有什么能真正超過看貝利踢球的感受。
那些本來可能會為布勞恩動情追憶的人,幾乎都在與他相近的時間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們的孩子或孫輩也是如此,而后者關于擁有自己孩子和孫輩的夢想,也一并消失了。于是,這個故事幾乎就此戛然而止。
這就是種族滅絕所造成的后果。它消滅的不只是人,也包括仍然活著的人關于這些人的故事。歐洲那場針對猶太人的大規(guī)模迫害不僅導致600萬猶太人遇難,也嚴重摧毀了猶太人的集體記憶鏈條。以至于如果你把“約瑟夫·布勞恩”這個名字拋給前面提到的那些猶太足球迷當作競猜題,他們很可能會猜他是某家著名電子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是剃須產品的代名詞,而不是一個曾讓邊后衛(wèi)無所適從的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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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我寫過一本關于貝拉·古特曼的書。古特曼是足球史上最偉大的教練之一。我很享受發(fā)掘他的故事:這位來自匈牙利的猶太人極具個人魅力,也極有影響力,他從那場浩劫帶來的創(chuàng)傷中恢復過來,最終站上了自己行業(yè)的頂峰。
古特曼的經歷本身已足夠驚心動魄,但在研究過程中,更讓我震撼的是一個更宏大的背景故事:在災難來臨之前,歐洲猶太人在足球領域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那里有一批頂尖球員,有革新訓練方法和場上戰(zhàn)術的創(chuàng)新型教練,有許多非凡的人物,有令人自豪的猶太復國主義球隊網絡,有無處不在的俱樂部主席和投資人,有在推動這項運動職業(yè)化和國際化過程中發(fā)揮關鍵作用的管理者,還有大批熱情的球迷,甚至包括頂級裁判。
我感覺自己像是在進行一次考古發(fā)掘,向深處挖掘,只為顯露一個被毀滅社會殘存的少許痕跡,尤其是他們對這項運動的熱愛——而他們之中有那么多人曾在這項運動中表現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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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令我著迷的,還有一個我的這一代人在現實世界中已無法見到的歐洲圖景:那里曾有數以百萬計高效而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猶太人,而他們后來的缺席,已經徹底且不可逆轉地改變了這片土地的面貌。
在業(yè)余時間里,我開始撰寫并收集猶太足球運動員和教練的生平摘要。這些摘要后面常常帶著巨大的問號,因為80年過去,他們最終的命運往往仍籠罩在迷霧之中。我也盡可能多地閱讀其他運動項目中猶太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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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來自希臘薩洛尼卡的拳擊手薩拉莫·阿魯赫,為了給看守取樂,在奧斯維辛贏下了200場拳賽,輸掉就意味著死亡。后來,他在特拉維夫以一家航運公司經理的身份度過余生。又比如,保持世界紀錄的游泳運動員阿爾弗雷德·納卡什,這位法屬阿爾及利亞猶太人在從奧斯維辛和布痕瓦爾德集中營走出時,體重只剩42公斤,還在哀悼被殺害的妻子和兩歲女兒,但僅僅一年后,他又打破了一項世界紀錄。
關于猶太體育人物與那段歷史悲劇,還有足夠多同樣令人震驚的故事,足以擺滿好幾個書架,其中許多幾乎無人知曉。不過,我的注意力越來越被其中那些沒能活下來講述自己故事的人所吸引。古特曼、阿魯赫、納卡什,以及其他那些如今在大屠殺紀念日里以越來越少的數量出現在我們視野和聽覺中的幸存者,他們這些幾乎不可能發(fā)生卻最終發(fā)生的故事,的確能帶來希望,也令人由衷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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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開始覺得,盡管有學校課程、電影、書籍和電視節(jié)目,很多人對那段歷史悲劇的理解,仍沒有反映出一種更普遍的現實:那往往是幾乎徹底的毀滅。古特曼的故事代表的是例外,而我現在強烈地想寫下的,是那條規(guī)則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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