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辦公室靜得只剩空調的嗡嗡聲。
趙姐從我旁邊經過,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她手里捏著那個黃色信封,薄得跟張紙似的。
我打開自己的信封。一張綠票子,50塊。
我愣了有十秒鐘。抬頭看老板周文斌,他正靠在老板椅上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把信封折好,裝進口袋,開始收拾東西。
抽屜里有一個舊的U盤,我攥在手心掂了掂。里頭存著我十二年跑鄉鎮市場攢下來的客戶記錄,一張一張,一筆一筆。
周文斌抬頭看我:“你想清楚。”
我沒理他。把辭職信拍在他桌上,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郭長安,你出去了,連這50塊都掙不到。”
大年初一,我正蹲在院子里剝蒜,手機震得像得了癲癇。
29個未接來電,全是周文斌。
我接起第一個。他聲音變了調:“長安兄弟,你回來,獎金翻倍,十萬!你開價!”
我盯著院子里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撐著天。
“周總,”我說,“那個U盤里的東西,你看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掛了電話。剩下的28個,我一個都沒接。
手機在桌上震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后徹底沒電了。
我坐在院壩里,望著遠處的山,想:這年,該換個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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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我出門時天還沒全亮。
媳婦林玉寧在廚房切酸菜,刀落在砧板上,一聲一聲的。她頭也不回地說:“今天發獎金吧?”
我說:“嗯。”
“能不能多要點?孩子下學期的補習班該交了,兩千八。”
我沒吭聲。換了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路上風大,吹得耳朵生疼。我騎那輛破摩托車,后視鏡上綁著媳婦系的紅布條,已經褪成了灰白色。
公司在小縣城南邊,一棟三層舊樓。大門上掛著“興盛食品有限公司”的牌子,金漆掉了大半,也沒見人補過。
我到的時候,銷售部的人差不多都齊了。趙姐坐在工位上,手里轉著筆,看見我進來,勉強笑了笑。
“長安,你聽說了沒?”
“啥?”
“今年年終獎可能懸。”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上彈出一堆未讀郵件,都是催款的。
我負責的是鄉鎮市場的批發客戶,老田鎮、沙河鎮那幾個鎮子。客戶不大,但穩定。每個月送貨、收錢、對賬,周而復始。
干了十二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家什么時候要補貨。
辦公室里的氣氛不對。往常這時候,大家有說有笑,商量著過年去哪玩。今天每個人都低著頭,手機也不玩了,就盯著電腦屏幕。
快到十點的時候,周文斌從樓上下來。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夾克,頭發梳得油亮,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走到前面,拍了拍手。
“大家注意一下啊,我先說兩句。”
所有人都抬起頭。
“今年呢,市場大環境不好,公司業績下滑,大家都知道。”他頓了頓,掃了一圈,“但是,再難,我也沒虧待大家。年終獎嘛,象征性地發一點,希望大家理解。”
趙姐小聲嘀咕了一句:“去年也是這么說的。”
周文斌沒聽見。他讓助理小劉抱著一個紙箱子,開始挨個發信封。
先發到財務那邊,然后是業務部,最后才是銷售部。
趙姐拿到信封的時候,手有點抖。她打開看了一眼,臉一下子就垮了。
我坐在她旁邊,看到她信封里的東西——三張紅票子,三百塊。
我的心涼了半截。
我沒敢看自己的信封,先揣在兜里。
趙姐轉過頭來,壓低聲音說:“長安,你的多少?”
我這才把信封打開。
一張嶄新的綠色紙幣,50塊。
我盯著看了好幾遍。旁邊的同事探頭過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趙姐的臉色更難看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突然明白過來——這50塊錢不是年終獎,是周文斌給我的下馬威。因為我上個月頂撞過他。
事情不大。有個鄉鎮客戶賴賬,欠了八千多貨款,我去要了三次沒要到。周文斌把我叫到辦公室,當著幾個副總的罵我無能,說我不懂變通。
我沒忍住,頂了一句:“那你去試試,看能不能要回來。”
他當時沒說什么,但我從小道消息聽說,他一直記著這事。
現在,報應來了。
02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張50塊錢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趙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長安,你別沖動。忍忍就過去了,過完年再說。”
我沒說話。
她又說:“周總那人就那樣,你越跟他較勁,他越針對你。你讓他出了這口氣,過完年找個機會跟他服個軟,明年說不定就好了。”
我抬起頭看她。她在公司干了八年,比我少四年,但早就學會了怎么在這個地方活下去。
低頭,服軟,認命。
我低聲說:“趙姐,我今年38了。”
她愣了一下。
“我在這個公司干了十二年,”我說,“每年年終獎,從兩千到一千,再到五百,今年五十。再這么下去,明年是不是給我發五塊?”
趙姐張了張嘴,沒接話。
我把信封折好,拉開抽屜,開始收拾東西。
抽屜里東西不多。一個舊保溫杯,蓋子上的塑料已經裂了;一本工作筆記,邊角都磨得發毛;還有那個U盤,黑色的,拇指大小。
我拿起U盤,在手心攥了一下。
這個U盤是我從三年前開始用的。
我這個人記性好,但年紀大了,有些東西還是記在本子上更踏實。
每次跑完客戶回來,我就把當天的拜訪記錄、客戶說的一些話、家里情況,都記在筆記里。
后來為了方便,又存了一份到U盤里。
上面有老田鎮、沙河鎮、東風鎮等十幾個鄉鎮的客戶信息。
誰家進貨量大,誰家容易欠款,誰家老板人品不行,誰家最近資金周轉緊張,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些東西對公司來說,值錢。
對周文斌來說,也是。
我拿起U盤,猶豫了幾秒,還是把它放進了口袋。
桌上的電話響了。我接起來,是財務老張的聲音:“長安,周總讓你上來一趟。”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趙姐看著我,眼里有點擔心:“長安,你別亂來。”
“不會的。”
我上了二樓,走到周文斌辦公室門口。門開著,他正坐在那張大班椅上,面前擺著一杯茶,熱氣裊裊地往上升。
我敲了敲門框。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下巴朝對面的椅子努了努。
我坐下了。
“你上來是有什么事要說?”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從口袋里摸出辭職信,放在他桌子上。
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
“周總,我辭職。”
他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上,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弧度:“郭長安,你是不是覺得,離開這兒你就能找到更好的?”
我說:“不知道。但肯定比在這兒強。”
他笑了:“你一個普通銷售,十二年了連個經理都沒混上,你覺得自己出去能干什么?”
我沒接話。
他繼續說:“你出去干,一個月能掙多少?三千?四千?你覺得你能養得起一家子?”
我站起來,把那個裝著50塊錢的信封也放在桌子上。
“周總,我也不欠你什么。十二年的青春,你給我這50塊錢,算是把我打發了。挺好,我領了。”
他的笑容收了。他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你確定了?”
“確定了。”
“年終獎一分沒有,押金不退,工資按最低標準結算。”
我看了他一眼,從口袋里摸出那個U盤,放在桌上,推到他那一邊。
“這里面有老田鎮、沙河鎮、東風鎮、柳林鎮,一共十三個鄉鎮批發商的采購記錄、欠款賬期、私人聯系方式。我不帶走,給你留著。”
他愣了一下,拿起U盤看了看:“你什么意思?”
“算是我給公司最后一點人情。”
我轉身走出了門。
剛出辦公室,就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悶響,好像是茶杯砸在桌子上的聲音。
我下了樓,回到工位。趙姐看著我,眼圈有點紅:“長安,你真的走了?”
“真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沒說。
我把保溫杯和筆記本裝進一個舊帆布袋里,背上包,走出了辦公室。
身后沒人說話。整層樓靜悄悄的,只有空調的風聲。
我走到大門口,冷風撲面而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三層舊樓,看到二樓窗戶后面,周文斌正站在那里,端著茶杯,看著我。
我也沒多看他一眼,騎上摩托車,擰了油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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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路上一共騎了將近兩個小時。
風大,冷。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半張臉。摩托車的聲音很大,轟轟的,蓋過了腦子里的胡思亂想。
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村口的槐樹在路燈下投下一片奇怪的影子。有幾戶人家門口掛了紅燈籠,是孩子們貼的。空氣里有火藥味,是哪個調皮鬼提前放了鞭炮。
我把摩托車停在院門口。院子里沒有燈,黑乎乎一片。
我推開院門,屋里透出燈光。
父親郭長河正坐在門檻上抽煙。煙頭的火光一明一暗,照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
我走過去,叫了一聲:“爸。”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深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你媳婦說,你辭職了?”
我說:“是。”
他沒罵我。他站起來,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辭了就辭了,出不了大事。進屋吧,飯在鍋里熱著。”
我跟著他進了屋。林玉寧正在廚房忙活,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又縮回去了。
桌上擺著幾個菜:一盤酸菜炒肉,一盤炒土豆絲,一碗蘿卜湯。
我坐下來,盛了一碗飯。
林玉寧從廚房出來,拿了一條毛巾擦手。她坐到我對面,看著我吃了兩口飯,才開口。
“為什么辭的?”
“年終獎發了50塊錢。”
她愣了一下,好像沒聽清:“多少?”
“50。”
她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里面傳來她壓制著的聲音:“十二年了,就給50塊錢?那周文斌是不是人?”
父親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端起飯碗,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我埋頭吃飯,不敢抬頭看誰。
吃過飯,我收拾碗筷,林玉寧從臥室出來,眼睛有點紅。她拿起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你今年過年,怎么打算?”
我說:“先過完年,再找工作吧。”
“你打算去哪找?”
“縣城里,或者去省城。”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廚房。我聽到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沖了很久。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玉寧背對著我,我也不知道她睡著沒有。
過了很久,她突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你倒是硬氣了,過年孩子要新衣裳,老人要給紅包。三千塊錢,能撐幾天?”
我沒回答。
她也沒再說什么。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屋里很靜,只能聽到墻外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04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的說話聲吵醒了。
林玉寧已經起了,在院子里曬被子。父親在屋里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太陽剛出來,照在兩棵柿子樹上,葉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幾根干枯的枝丫。
林玉寧看了我一眼,說:“去鎮上買點年貨吧,沒幾天過年了。”
她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要買的東西:兩斤肉、一瓶醬油、三包鹽、一掛鞭炮、一包糖。
我看了看紙條,揣進口袋里。
到了鎮上,街上人來人往,到處是賣春聯、賣燈籠的攤子。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手里拿著炮仗和糖葫蘆。
我走在那條窄窄的街上,擠在人堆里,腦子里都在想著別的事。
快到肉攤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叫我。
我回過頭,看到堂哥郭大成騎著一輛電動車,停在路邊。他穿著藍色工作服,臉上帶著笑。
“好久不見啊,兄弟!”他下了車,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媳婦說你辭職了?真的假的?”
我說:“真的。”
他愣了一下:“真的辭職了?你傻啊?現在這年頭,工作多難找?”
他又說:“我聽人說,你和周老板鬧翻了?”他壓低聲音,“你走的時候,那個客戶資料你帶走了沒?”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我聽我們鎮上一個小老板說的,他在你們公司有熟人。他說你走的時候,把手里的客戶資料都帶走了,周老板氣得在辦公室砸東西。”
我搖頭:“我把U盤留給他了。里頭有客戶記錄。”
郭大成瞪大了眼睛:“你瘋了?那些東西是你吃飯的碗,你給老板留下,你圖什么?”
“圖個問心無愧。”
“你問心無愧,他給你發50塊錢獎金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你?”郭大成搖搖頭,“兄弟,我勸你一句,這年頭好人不好當。你給他留情面,他可不會給你留。”
他又說:“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我說:“先過年再說。”
“過完年呢?”
“可能會有個機會。”我說,但沒告訴他具體是什么。
郭大成沒再追問。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兄弟,有什么事就跟我說。反正我那個大排檔,你來吃飯不要錢。”
我笑了笑,沒接話。
買完年貨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林玉寧在廚房忙活,父親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根木棍,在逗貓。
我把年貨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邊,掏出手機,翻到李峻熙的電話號碼。
李峻熙是我的發小。小時候一起下河抓魚,一起爬樹摘果子。他后來去了省城,做農產品電商生意,聽說混得不錯。
上次聯系是他回老家過年,大概兩年前的事了。我們喝了頓酒,他說他要做“互聯網 農產品”,我還以為他開玩笑。
我把那個電話號碼看了又看,始終沒撥出去。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吃過晚飯,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星稀稀拉拉地掛在天上,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放鞭炮的聲音。
林玉寧端著一杯熱水走出來,遞給我。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她站在我旁邊,站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那50塊錢的獎金,你扔了?”
我說:“沒有。”
“那在哪?”
我從口袋摸出那個信封,打開,里面是那張嶄新的綠色紙幣。
林玉寧接過錢,看了半天,然后小心地疊好,放進口袋里。
“留著吧,”她說,“提醒自己,別再讓人當傻子耍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轉身進了屋,背影在燈光里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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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一,早上七點。
我被外面的鞭炮聲吵醒了。推開窗戶,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院子里已經落了一層紅色的鞭炮碎屑。
林玉寧在廚房煮餃子。父親在客廳看電視,一臉嚴肅,仿佛在看什么重要新聞,屏幕里其實在放春晚重播。
“吃飯了。”林玉寧端著兩碗餃子出來。
我洗了把臉,坐下來,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嘴里。是韭菜豬肉餡的,味道挺香。
林玉寧看著我說:“今天上不上香?”
“去。”我說。
吃過飯,我換了一件干凈衣服,跟著父親去祠堂上了香。回來時已經九點多了。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剝蒜。
手機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大概十點多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我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周文斌”。
我沒接。
手機響了幾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又響了。
我又看了一眼,還是周文斌。
響第三次的時候,我干脆把手機調成靜音,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林玉寧從屋里探出頭:“誰的電話?”
我說:“老板。”
“周文斌?”
“嗯。”
“他打來干嘛?”
“不知道。”
林玉寧沒再問了。她走過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斷跳出未接來電提示,一個接一個。
“29個了,”她說,“你接一個?”
我搖搖頭,繼續剝蒜。蒜皮在手指間碎開,辣味兒直沖鼻子。
又過了幾分鐘,手機停了。
我以為他終于放棄了。
然后一條短信彈出來,我順手點開。
“長安兄弟,我是周文斌。你別生氣,我跟你道歉。那50塊錢獎金是我糊涂了。你回來,獎金我給你翻倍,翻十倍也行。價格你開。求你了!你接了電話我們好好談談。”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好幾分鐘。
林玉寧走過來,看了一眼短信內容,臉上露出驚奇的表情。
“十倍?那不是500塊錢?”然后她又算了一下,“不對,他是說你年終獎翻十倍,還是工資翻倍?”
我說:“不知道。”
“那你回一個電話問問?”
我沒回答。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的一條新消息點亮。
“長安兄弟,你一定要回來啊。這單生意只有你能做。”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剝蒜。
林玉寧站在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長安,你到底想不想回去?”
我想了想,實話實說:“說實話,一開始想。十萬塊獎金的誘惑不是誰都頂得住的。但后來知道了一些事情,就沒那么想了。”
“什么事?”
我沒回答,只是繼續剝蒜。
她等了一會兒,看我實在不想說,就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屋。
我坐在院子里,把蒜瓣一顆一顆剝好,放在碗里。
腦子里卻在想別的。
昨天下午,我其實回了一趟縣城,找老同事趙姐吃了個飯。
席間我問起那個U盤的事,趙姐說周文斌看到里面的內容后,當天晚上就開了一次緊急會議。
原來公司正在和一家省城的電商公司談一個大單,對方要求“銷售負責人必須有十年以上行業經驗”。
公司里除了我,沒人符合這個條件。
再加上我留下的那個U盤,里面記錄的客戶信息,連財務老張都說:“這東西換別人,沒個半年根本摸不明白。”
周文斌這才急了。
趙姐還說了一句話,讓我心里很不舒服。
“長安,你知道嗎?你走的那天下午,周總就讓行政把你的東西全扔了。茶杯、筆記本,還有你工位上那張家人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
“一張全家福,你媳婦,你孩子,”趙姐說,“周總說‘趕緊清理干凈,看著礙眼’。”
那是我從家里帶來的照片。雖然不值錢,但看了這么多年,早就是習慣了。
趙姐說:“長安,我不是在挑事,我只是覺得……這人不值得你再回頭了。”
我才終于決定,不回去了。
06
大年初一下午,我把手機電充滿了。
周文斌打了29個電話。一個不接,他還能打第二個。29個不接,他應該徹底明白我的態度了。
但我錯了。
下午兩點,電話又響了。
我看了一眼,不是周文斌的號碼,是趙姐的。
我接起來。
“長安,周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趙姐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好像在躲著誰。
“他打給你干嘛?”
“他讓我勸你回去。他說如果你肯回來,獎金加到十五萬,工資翻倍,還給你銷售副總的職位。”
我笑了一聲:“他倒是大方。”
“長安,你聽我說完。”趙姐頓了頓,“我覺得他不是突然心軟了。你猜猜原因。”
“你說。”
“他今天早上接了個電話,是那家省城公司打來的。人家那邊說了,合作可以,但負責的人必須得有十年以上的經驗,而且必須熟悉咱們這邊的鄉鎮市場。你走之后,周文斌本來指望讓王大鵬接手你的活——你知道王大鵬,干銷售不到三年,連老田鎮在哪個方向都搞不清楚。”
我聽了沒說話。
趙姐繼續說:“那邊公司還說了,他們老板要在初四之前見到你本人。如果見不到,那合作就黃了。周文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大早就開始打電話。”
“那家公司的老板是誰?”
“好像姓李,叫李峻熙,聽說是你們那邊的老鄉?”
“長安,你考慮一下吧。”趙姐說,“十五萬不是小數目。”
“我考慮考慮。”我說。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壩里,盯著遠處的山梁發呆。
林玉寧端著一杯水走出來,遞給我。
“又是你老板?”
“嗯。他說要給我十五萬獎金。”
“那你回去嗎?”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不回了。”
“為什么?”
我把趙姐說周文斌扔掉我照片的事簡單地說了。
林玉寧沉默了很久。
“他扔了咱們的照片?”
“一家三口的?”
林玉寧沒說話。她坐在我旁邊的石墩上,看著遠處的山。
過了好久,她才說了一句:“那就別回去了。”
我轉頭看著她。她沒看我,目光落在山梁上的那棵老樟樹上。
“有些東西,錢買不回來。”她說。
我把水杯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走進屋里。
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老板,還在打電話?”
“你打算怎么辦?”
“不回去了。打算自己干。”
“自己干什么?”
“開個網店,賣咱們村里的土特產。”
他沒說話,又轉過頭去看電視了。
我坐到沙發上,打開手機,搜索了一下“農產品網店怎么開”。
頁面跳出一大堆教程,我一個個翻看。
父親的插話說:“你小時候摔斷腿那次,李峻熙來看你,給你帶了一塊餅。你還記得嗎?”
我愣了一下:“記得。”
“那小子現在混得不錯。”父親說。
我沒接話。父親繼續說道:“做生意,不圖一單做多大。做人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能讓別人把你當傻子。”
我看著電視上的春晚重播,腦子里卻在轉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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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二,上午。
村里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去走親戚了。只有幾只雞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刨著土找蟲子吃。
我在屋里折騰了一上午,終于把網店注冊好了。用了一個笨辦法,在淘寶上注冊,店名想了好幾個,最后定下“長安農品”。
入駐的門檻不高。交了一千塊保證金,上傳了身份證,填寫了經營范圍。我進后臺操作了一個上午,才把基本資料填完。
我蹲在院子里發愁,想著接下來該怎么做。
“長安!有人找你!”林玉寧在外面喊了一聲。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就看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的土路上。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讓我愣住了。
是周文斌。
他穿著一件皮夾克,頭發梳得油光發亮,手里提著兩盒禮品。他看見我,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
“長安兄弟,過年好啊!”
我看著他,心里涌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走到我跟前,把禮品遞過來:“一點心意,收下收下。”
他也沒在意,自顧自地說:“長安,我是來跟你道歉的。那天我態度不好,是我錯了。你回去,條件你開,工資翻倍,獎金十五萬,銷售副總的位置留給你。”
我聽著,沒說話。
他又說:“那單生意,人家點名要你。你就當幫我一個忙,回去干一年?”
我搖搖頭:“周總,不是錢的事。我也想過了,公司對我來說,也就那樣了。”
“長安,你別急著拒絕。”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新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手機號。你什么時候想通,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著“興盛食品有限公司總經理周文斌”的字樣。
我看著那塊燙金的字,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這時父親從屋里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周文斌。
“你是哪個?”
周文斌趕緊賠著笑:“我是郭長安以前的老板,周文斌。”
“哦。”父親應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是他給你發的50塊錢年終獎?”
周文斌臉一下子漲紅了。
父親沒有繼續擠對他,只是對周文斌說:“我兒子的路他自己選。我老郭家的人,再窮也不能讓人當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周文斌的臉色很難看。他看向我:“長安,你考慮清楚。”
我說:“周總,你回去吧。我決定不回去了。U盤里的東西夠你用了,找個靠譜的人接手就行。”
他沉默了幾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父親,最后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車子發動時,揚起一陣灰塵,漸漸消失在村道的盡頭。
林玉寧走出來,看著我手里的名片:“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真不回去了。”
她沒再追問。
我把周文斌的名片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08
大年初二下午,我終于撥通了李峻熙的電話。
響了很久,對方接了。
“喂?哪位?”
“我,郭長安。”
電話那頭的李峻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來:“長安?你小子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過年好!你咋樣?”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李峻熙聽著,沒有打斷。等我講完,他沉默了幾秒,開口說:“你那個老板,周文斌,我知道。他最近一直在跟我們公司接觸,想談合作。”
我說:“我知道。”
“他昨天還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想約我見面。讓我點名讓你負責,不然就不合作了。”
“那你咋想的?”
李峻熙笑了一聲:“我咋想的?我當然是想要真正的合作對象。但前提是,你有能力把這個事做好。”
“我有。”我說,“我在這個行業干了十二年,再熟悉不過了。”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把自己的打算說了:“我想自己開個網店,賣咱們村里的土特產。土豆、紅薯、臘肉、土蜂蜜,什么土就賣什么。你能不能在技術上、渠道上幫我一把?利潤咱們可以分成。”
李峻熙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十幾秒,他說:“行,這個事我支持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三個月內,你必須跑滿500單。如果跑不到,我這邊的資源就不投了。你能做到嗎?”
我心里一沉,但還是咬牙說:“能做到。”
“那就這么定了。”李峻熙說,“初八你來找我,我給你碼一下具體的東西。”
掛了電話,我蹲在院子里抽煙。
1000塊保證金是交了,但上架什么商品我還不太清楚。
包裝呢?
快遞呢?
怎么拍照?
怎么定價?
這些事對我來說,都得從零開始。
林玉寧走出來,遞給我一碗熱面,站在我旁邊,看著遠處的山。
“你爸在屋里生悶氣呢。”
“他不支持你上網店,覺得你在拿全部積蓄去賭。”
我低頭吃了一口面:“可是不賭一把,我又能干什么呢?”
她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我一個人蹲在院子里,吃完那碗面,腦子里一直在想著500單的事。
過了很久,我站起來,走到屋后山坡上的田埂邊,對著遠處喊了一嗓子。
聲音在山谷里回蕩,慢慢消散。
我必須做成這件事。
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而是我自己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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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初三到初七,我都在琢磨網店的事。
照片是拿林玉寧的手機拍的。
沒有補光燈,沒有道具。
就是在廚房案板上,放了臘肉和土蜂蜜,旁邊壓著一張寫著“長安農品純天然無添加”的小紙片。
我拍了幾十張,選了一張看起來清楚點的,上傳到店鋪首頁。
編輯商品詳情的時候,我寫了五六遍都不滿意,最后刪了,改成了最簡單的描述:“自家土法熏制的臘肉,選用農家土豬肉,柴火慢熏。吃著放心。”
第一次上架了三件商品:臘肉、紅薯干、土蜂蜜。
定價沒敢定高,臘肉38元一斤,紅薯干15元一袋,土蜂蜜58元一瓶。
我對比了其他家的價格,覺得這個價位應該能賣出去。
初八那天,我去縣城找李峻熙。
他公司不大,在縣城開發區的一棟小樓里。樓里堆滿了快遞盒和包裝箱。李峻熙坐在電腦前,看見我,笑著站起來。
“來了?來,我看看你店。”
我打開手機,給他看了店鋪頁面。
他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個圖片不行。太暗了,背景也不干凈。還有這個描述,太簡單,誰看了會買?”
我心里一沉。
他說:“我幫你找個做攝影的朋友,給你重新拍一批照片。你先回村,把商品整理好,三天后我來找你。”
我點點頭,心里暖了一下。
三天后,李峻熙帶著一個年輕人來了。
他帶著單反相機和補光燈。
在院子里拍了一下午,從各個角度拍臘肉、拍蜂蜜、拍紅薯干。
拍出來的照片確實好很多——光線明亮,顏色鮮艷,看著就有食欲。
李峻熙把照片傳到我手機上,讓我替換掉店鋪里那些土氣的圖片。
圖片換好之后,訂單終于慢悠悠地來了一單。
第一單,一個江西的客戶,買了一斤臘肉。
我高興得一夜沒睡。第二天早早跑去鎮上,用泡沫箱裝了臘肉,還塞了一袋紅薯干當贈品,騎著摩托車送到鎮上的快遞點。
發完貨,我站在快遞點門口,盯著運單號看了很久。
但開心的日子沒過多久。
三天后,我收到一條平臺通知:有買家投訴,說收到的臘肉有異味,包裝袋破了,肉已經變質了。
我趕緊聯系快遞點。快遞點老板查了半天,說可能是包裝不到位,臘肉在運輸途中被悶壞了。
買家申請退款,我二話沒說就退了。還給對方道了歉。
但差評留下了。那行字就掛在我店鋪首頁上,誰點進來都看得見。
“商品發臭,不新鮮,不推薦。”
那幾天我進后臺,看到店鋪的流量一天不如一天。之前一天還能刷到幾個人進來看,后來連看的人都沒有了。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林玉寧看在眼里,偶爾問我一句:“怎么樣?”
我搖搖頭:“不怎么樣。”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銷售后臺的數字——上線十二天,訂單13單,差評1個,店鋪評分4.2分。
李峻熙打來電話聊了十幾分鐘,聽他勸我別灰心,第一步邁過去就好了。
他最后一句話說:“臘肉這行,包裝最重要。別圖省事,尤其是快遞這塊,一定得花錢買好盒子、冰袋。你先把包裝問題解決了,剩下的都好辦。”
我掛了電話,翻來覆去睡不著。慢慢覺得自己確實做對了——雖然起步很難,但比起被周文斌當傻子耍的日子,這條路更有奔頭。
10
大年十一,我重新調整了包裝方案。
從鎮上買了泡沫箱、冰袋和專門的真空包裝袋,一筆一筆花掉了不少積蓄。也去村里幾家有臘肉賣的人家收了貨,確保肉質新鮮。
李峻熙那邊幫我改了幾次店鋪文案,上線了一些推廣位。
從那天開始,訂單慢慢多了起來。
第一周,25單。
第二周,48單。
第三周,62單。
到第三個月中旬,累計訂單數到了379單。距離500單還剩121單,時間也只剩十幾天。
我加班加點干活。白天去村里收臘肉、收紅薯干,晚上回家打包、寫快遞單。手指頭被紙箱磨破了皮,握不住筆,就拿膠帶纏起來繼續寫。
林玉寧也開始幫忙。白天她帶孩子,晚上幫我打包。兩個人擠在客廳里,面前堆著泡沫箱和膠帶,一邊干活一邊閑扯。
“你說,這500單,真的做得完嗎?”她問。
“不知道,但現在不能停。”我說。
她低頭干活,沒再說話。
第87天,訂單數停在492單。
還剩最后8單,時間也只剩最后三天。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在“上架更多商品”的按鈕上懸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那個按鈕。把庫存里的最后一批臘肉上架了。
當天晚上,我看見系統提醒跳出來:“買家已付款。”
不是一單。是連續三單,來自三個不同的地址。
第二天又有四單。
最后一天,還差最后一單。
我一整天都在刷新后臺,刷新了上百次。林玉寧坐在旁邊,陪我盯著屏幕。到了晚上十點,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手機響了。
系統提示:“買家已付款。訂單編號:2024130。商品:農家土蜂蜜。”
第500單,在晚上十點零三分下了。
我看著這個訂單編號,看了很久。林玉寧湊過來,看到那個數字,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紅了。
“成了?”
“成了。”
那天晚上,我發了條朋友圈:“三個月,500單。謝謝所有人。長安農品,還在繼續。”
沒有寫太多,但我知道這一仗贏了。
第二天,李峻熙打來電話:“你做到了。后續的資金和渠道,我來安排。”
我沒說太多。心里知道,這段路終于走通了。
大年初一到初十之間,周文斌的電話再也沒來過。大概他已經接受了現實,去找其他人接我的班了。
我也沒空管他。
過完年,天氣漸漸暖和了,院子里那兩棵柿子樹開始冒出新芽。
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上網店的釘釘后臺看一眼數據,確認昨天有多少訂單。
林玉寧說我變了。以前話少,現在雖然話還是不多,但眼睛里有點什么東西在亮。
有時候我也在想,那張50塊錢的鈔票,還被我媳婦收著。
她把它壓在衣柜底層的小鐵盒里,和戶口本、結婚證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留著它干啥。但我也沒問。
生活就像這院子里的兩棵柿子樹,熬過一整個冬天,總有發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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