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向我媽。
“媽,你也希望小柔回來?”
我媽張了張嘴,想否認。
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她的目光躲閃了一下,很快又落回我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埋怨。
我站在這個不屬于我的婚房里,看著兩個最親的人同時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我突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好,”我說,“我知道了。”
我媽慌了,連忙走過來拉住我的手,手指緊緊扣著我的手腕:“詩雨,你別多想,媽就是關心一下大梁國的情況。”
“你在那邊吃了什么?住在哪里?有沒有人欺負你?”
我剛要開口。
“小柔在那邊的日子一直很苦……”我媽眼圈紅了,聲音發哽,眼眶里蓄滿了淚,“她從小就沒人疼,連口飽飯都沒吃過。”
她不是在心疼我。她是在心疼小柔。
我的話卡在喉嚨里。
古代十年,我吃了什么?
冬天發霉的窩頭。夏天餿掉的剩飯。有時候三天只能喝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我住在哪里?
柴房。馬廄。主子的腳踏底下。
最冷的時候,我被趕到院子里睡,地上鋪一層薄稻草,上面蓋一層更薄的破絮。
有沒有人欺負我?有。每天都有人欺負我。
管事的嬤嬤用燒紅的鐵簽扎我手心。主子不高興了就拿鞭子抽,抽完還要跪著謝恩。
府里的小廝把我的頭按進冰水里,說幫我洗洗這張不聽話的嘴。
但這些話我還沒來得及說。
我媽已經在心疼別人了。
“詩雨?”我媽見我不說話,又問了一遍,“你怎么不說話?”
我說什么呢?
說了她也聽不進去。
她的眼淚是為另一個人流的,她的心疼是為另一個人準備的。
厲承羨岔開話題:“先吃飯吧,詩雨剛回來,身體還沒恢復。”
我媽立刻積極起來,說要給我補過生日,要給我買新衣服,語氣熱絡得像是要把這十年虧欠的一次還清。
飯桌上,兩個人表現得格外熱情。
厲承羨給我夾菜,筷子在幾個盤子里來回穿梭,碗里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我媽給我盛湯,邊盛邊說:“小柔以前最愛喝這個湯了,每次都要喝兩碗。”
我低頭看碗里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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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炒牛肉。涼拌苦瓜。清炒茼蒿。
卻偏偏全都不是我愛吃的。
小時候我最討厭香菜的味道,聞到就想吐,有一回厲承羨故意拿香菜葉子在我面前晃,我追著他打了半個操場。
厲承羨知道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怎么會不知道?
但他給我夾的,全是這些。
我媽還在說:“小柔上次說想喝這個湯,我特意學了,你嘗嘗。”
我放下筷子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我不愛吃這些。”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媽的手停在半空中,勺子懸在湯碗上方,湯滴順著勺沿往下滴。
她抬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后和厲承羨對視了一眼。
“抱歉,”厲承羨說得平靜,低頭撥了撥碗里的菜,“我記錯了。”
他記錯了。但那個“錯”,是因為他心里裝的不是我。
吃完飯,我媽和厲承羨開始張羅幫我“適應”現代社會。
十年過去,很多東西都變了。
手機我不會用,APP我搞不懂,連開個電視都要研究半天。
他們兩個像護著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帶我出門買東西。
商場里,導購小姐笑著問我穿什么碼。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這具身體的尺碼。
這十年,身體也變化了,穿衣服的是小柔,買衣服的是小柔,我什么都不知道。
“M碼,”厲承羨走過來,語氣自然得像呼吸,“她穿M碼。”
導購點點頭,拿了幾件過來。
我看著厲承羨,突然意識到——他比我自己更了解這具身體。
更衣室里,我聽見外面傳來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門板不隔音,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小柔以前多能干啊,什么東西一看就都會,從來不讓我們操心。”
“詩雨這孩子,回到自己的家,對待自己的身體怎么都一臉木訥……”
厲承羨沒說話。
我媽又說:“我不是嫌棄她,我就是……著急。”
我靠著更衣室的墻壁,閉上眼睛,墻壁冰涼,貼著后背,涼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外面那個說著“小柔多能干”的人,是我媽。
那個沉默的人,是我情竇初開就喜歡的男人。
我換好衣服出來,導購夸我好看。
我媽笑了笑,那笑容客套又敷衍。
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我記憶里那種“我的女兒最好”的驕傲,而是一種帶著疲憊的、無奈的審視。
好像在說——你怎么就不如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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