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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開封 冬日)
公元1339年,是元朝末年。
當然不是特別末年,距離元朝滅亡還是有一段時間的。
這一年的冬至前夕,河南行省,汴梁城。
在汴梁城里,有一個叫做范孟的官員,職位不高,是一個掾吏,相當于是今天的基層辦事人員。
這個范孟啊,在元朝的官僚體系里,可以說基本不值一提,一來,他不是科舉出身,他是靠人推薦,他認識京師里的一個御史,是這個御史把他介紹到汴梁工作的,二來說他是官員,其實他不是官,他是吏,官和吏還是有區別的,官員體面,工資高,待遇好,有穩定的晉升通道,但小吏就不一樣了,不僅地方政府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小吏來承擔的,活干的多,工資卻很低,待遇也不行,最重要的是很難升職。
這三來嘛,范孟還是一個漢人,元朝有四等人制度,漢人在官場并不被倚重,想要翻身就更難了。
您說范孟混的有多慘?同僚嘲笑他的出身,上司瞧不起他,不重用他,甚至他連平時的俸祿都很難正常領到。
范孟長期在這樣的狀態下工作,他很郁悶,有一次喝多了酒,他還跑省衙的墻壁上寫了一首詩來抒發心中的不快:
《元詩紀事》卷二十四:
人皆謂我不辦事。
天下辦事有幾人?
袖里屠龍斬蛟手,
埋沒青鋒二十春。
大家都笑話我,說我沒能力不會辦事,可是這些笑話我的人,又有幾個能辦事的呢?
我有屠龍斬蛟的手段,只不過藏在袖子里,白白埋沒了我這二十年的青春。
某種程度上,這是反詩,屠龍斬蛟,這矛頭都對準皇帝了。
果然,題完詩后不久,范孟決定,要干一票大的。
怎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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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汴梁小吏 范孟)
范孟找來了一群同伙,這些同伙,大部分是和范孟一樣,是汴梁城里的底層官吏,他們和范孟心態差不多,對社會有抱怨,對朝廷有憤恨,于是他們聚在一起,制造了一枚黃色的蠟丸。
作者估計應該不是很小的那種蠟丸,而是比較大的, 怎么說比較大,因為范孟還在蠟丸里裝了一張圣旨,當然是偽造的圣旨。
蠟丸這個東西,它防水防潮,是古代傳遞重要文件的常用手段,把假圣旨封在蠟丸里,圣旨的真假就無從得知了。
偽造了圣旨之后,范孟指揮同伙,襲擊了汴梁附近的一個驛站,殺死驛站人員,搶奪了一些官服和馬匹,然后一行人喬裝打扮,偽裝成了朝廷里派來的使者。
一切準備做足,他們在當年的冬至日開始了行動。
冬至這天呢,按規定朝廷給官員放假,河南行省的大部分官員都在省衙內聚會飲酒,銜杯舉箸,飛觥獻斝,那好不快樂,一幫人喝的大醉,可以說是毫無防備。
到了晚上,范孟一行人以朝廷使者的身份來到省衙,假傳圣旨,說有要事相商,然后找理由把在場的高級官員一個一個單獨叫進房間里問話。
如果是白天,沒喝酒,那范孟的偽裝其實很拙劣,很容易被識破,但當時省衙的官僚們大多已爛醉如泥,根本不能分辨,一聽是朝廷來的使者,生怕怠慢了,那是范孟說什么,他們就是什么,唯馬首是瞻耳。
而且,范孟因是掾吏,時常出入省衙遞交文書,干些跑腿傳話的活兒,可在場官員卻沒有一個能認出他來,可見這些人平時對范孟是毫不在乎,輕視到了何種程度。
說是把人一個一個叫進來問話,其實就是把人叫起來一個一個殺,方便動手。
于是,河南行省平章月魯帖木兒,左丞勃烈,廉訪使完者不花,總管撒里麻等一眾最高長官分別在進入房間后被殺,大部分是用鐵骨朵槌殺,殺死后棄尸后園。
可以說,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整個河南行省的核心管理層被范孟給屠戮殆盡了。
這個事件,非常的罕見。
在古代的各種起事中,無論是起義啊,造反,兵變啊等等,您都很難見到。
因為范孟的行為不是農民起義,也不是武將叛亂,范孟是一個底層文官吶,他幾乎是不動刀兵,用極小的代價精準打擊癱瘓了一個省級行政中樞。
控制河南省衙之后,范孟再次假傳圣旨,自封為河南都元帥,佩戴平章發兵虎符,他還調兵遣將,封鎖了黃河渡口,他甚至在河南地區找了不少已經致仕的官員來任職,任命左丞,平章各級官員,閑暇之余,范孟還回了一趟老家,祭拜祖宗,頗有榮歸故里的姿態。
很顯然,范孟已有建立新政權,自己當皇帝的想法。
這么一來,這對元朝廷就很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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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在位的皇帝 元順帝)
元朝的都城在大都,就是今天的北京,但其經濟中心卻不在大都,元朝是非常依賴江南的財賦和糧食的,而黃河是連接南北的天然樞紐,不僅僅是漕運,還有驛傳,軍隊調度,這都是必經之路,這直接導致朝廷調兵受阻,漕運中斷,財賦截留,更糟糕的是,范孟及時的封鎖了消息,他是直接替換了河南行省的高層之后繼續控制河南行省,別說朝廷這個時候還被蒙在鼓里,就是行省的大部分官僚和百姓根本也毫不知情。
用一部電視劇的經典臺詞來形容,這簡直是塌天大禍。
因為歷史早有先例,安史之亂時,叛軍控制黃河渡口,唐朝一度失去江淮漕運。
黃巢起義時,南北交通被阻斷,朝廷的財政迅速崩潰。
這要讓范孟發展起來,都不是財政漕運的問題了,這馬上就要局部割據,天下大亂了。
可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出事兒了。
范孟控制河南行省之后,對管理階級進行了大換血,任用了很多新人,其中有一個叫做馮二舍的人就被范孟重用,擔任省宣使。
馮二舍上任之后,說想要見一下本省的朝廷命官,要見高級官員,當時范孟在場,范孟還喝多了,說了這么一句話:
《庚申外史》卷上:何者為朝廷官,我便是也。
什么是朝廷命官?我就是朝廷命官。
朝廷官這三個字,在當時的語境里是有嚴格界定的,什么是朝廷官?就是由朝廷任命,有正式敕牒的官員,而范孟是自封的,他沒有朝廷的文書,沒有公文,什么都沒有。
那他這句話就等于是主動承認,自己是假的。
馮二舍離開之后,馬上就跑到了河南行省的都鎮去告密了。
都鎮的長官叫做都鎮撫,這是元代行省中負責軍事治安的官員,范孟殺掉河南行省的大部分官員之后,他有沒有把這個人殺掉或者換掉?史料沒有明確記載,但作者感覺大概率是沒有,因為馮二舍找到都鎮撫之后,兩個人馬上就商定,要解決掉范孟。
因為有關于這段的記載,實在是太少了,作者不能胡說八道,不能編排故事,作者唯一能查到的記載就是這一句:
于是殺孟端于外。
就是說,這個馮二舍聯合都鎮撫,把范孟騙到了城外,然后給殺掉了。
這句話的后邊還有半句:
時省中猶未信,擲其首示之,乃開門。
范孟被殺之后,他的首級被送到了省衙,這里邊的官員,包括被脅迫的官員,被范孟征召而來的官員,他們都不敢相信,原來范孟是一個冒牌貨。
范孟“起兵”,是在1339年12月11日,而他身死,則是在當月的16日(預估),也就是說,從控制一省到被設計擒殺,還不到一個星期。
范孟一死,河南行省被朝廷重新掌握,這場不能算作是起義的起義,就此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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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 紅巾軍)
這事兒是平息了,但這件事兒的影響,卻撲不滅了。
就在范孟死后不久,元朝一個對朝廷危害特別深的權臣,叫伯顏,他倒臺了,伯顏倒臺之后,一個叫做脫脫的名臣執政,脫脫可以說是元朝的最后一個有能力的忠臣,在脫脫的主持下,朝廷恢復了科舉,減輕賦役,寬待百姓,可以說脫脫的努力讓即將到來的元末農民大起義往后退了幾年,但也僅僅是幾年而已,因為后來自然因素的介入,黃河決口,饑荒連年,物價飛漲,脫脫搞了一個經濟上的變法也失敗了,緊接著就是方國珍,韓山童,劉福通等人,元末亂世拉開了序幕。
范孟身死當年,朱元璋還在放牛,韓山童在黃河以北傳教,徐壽輝在湖北織席販布,陳友諒在打漁,張士誠在挑私鹽。
他們會不會聽說范孟的事跡?
如果把元朝的滅亡比喻為一扇大門被打開了,那么范孟就是那個最早找到鑰匙的人。
只不過,范孟太弱小,太孤獨,但他讓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扇門啊,有條縫。
參考資料:
《元史》
《學海類編》
李倪倪.元末義兵新探.山東大學,2022
劉海威.元末戰爭問題新探.南京大學,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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