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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七百多個王,封號寫在洪秀全的詔書里。能活著躺在自家床上咽氣的,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今天說的這位,曾經在武昌城下打死過湘軍悍將羅澤南。哥哥被洪秀全剁了之后,他孤懸武昌,一咬牙帶著韋家剩下的子侄北上,從此再沒回頭看一眼天朝。
他叫韋俊,北王韋昌輝的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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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4年夏天,南京城那場大敗,故事都是血色的。
七月十九日,曾國荃的湘軍挖地道炸開太平門,蜂擁進城,三天三夜的火沒滅。城里頭的王、王宗、王后宮,能跑的沒跑掉,跑掉的沒跑遠。
忠王李秀成把戰馬讓給幼天王,親自殿后突圍。出城沒幾里,就被亂民認出來,扒光衣服送到清營。曾國藩親自審問,幾萬字的自述寫完,照樣推到柴市口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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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王洪仁玕陪著幼天王逃,到江西廣昌、石城交界處讓席寶田追上,先沖散,再被擒,十月里押到南昌斬首。
幼天王洪天貴福十六歲,被搜出來的時候躲在一戶老鄉的草堆里。先后寫了八份求饒的供詞,照樣在南昌挨了凌遲。
更早走的也沒好到哪里去。英王陳玉成被苗沛霖出賣,押到河南延津,二十六歲就剮了。翼王石達開1863年困在大渡河邊,自縛求降換部下一命,到成都被剮了三千多刀。
天京塌之后,殘部也沒走出來。
輔王楊輔清剃發易裝,改名換姓,在廣東、福建、廣西、貴州幾個省之間輾轉,想找機會東山再起。熬了整整十年,1874年在福建晉江被一個舊識告發,押到福州殺掉。
洪秀全自己呢?四月里病死在天王府,連副棺材都沒用上,是宮女們抱著尸體挖坑埋的。
兩千七百多個王,從天王到列王,絕大多數沒活過這兩三年。
那一年,韋俊已經離開戰場五年。他在皖南過自己的小日子,遠遠地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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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俊原名韋志俊,1827年生在廣西桂平金田村,比北王韋昌輝小幾歲。
韋家是金田的大戶,客家人,做生意起家,家里有錢可"有錢無勢"。客家人在當地受土著擠兌得厲害,韋家是頭一份。
1850年之前,韋家還跟當地大戶打過幾場官司,錢花了一大筆,事還沒辦成。這種氣憋在心里,等馮云山帶著拜上帝教那一套找上門來,韋昌輝就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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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俊跟哥哥不一樣。哥哥心機重,會算賬,在政治上愛鉆營。弟弟韋俊就是個粗人,認死理。打仗能不能贏,他算得清,可天朝里頭那些爾虞我詐的事,他玩不轉。
1850年金田團營,韋家把祖業賣了,錢糧全捐給洪秀全。韋昌輝一個人帶出來的族中子弟,就有兩千。當時清軍那邊的奏折,把韋昌輝當成"賊首",還說洪秀全"實無其人"。這話有夸張,但也有幾分實情,金田這場起義,韋家是真正的金主。
韋俊那年二十三歲,從永安突圍開始,他就在前鋒營里。攻桂林、破長沙、下武昌、克南京,每一仗都在前頭。1853年定都之后封國宗,地位跟侯爵相近。
他最出名的,是三次攻克武昌。
1856年4月那一仗最兇,湘軍里頭數一數二的羅澤南,帶著精銳撲武昌。羅澤南是曾國藩看重的左膀右臂,胡林翼當年都說沒這人湘軍立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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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俊守城,一場又一場對攻下來,羅澤南被城下的炮火擊中要害,沒幾天就死了。
曾國藩在大營里得了消息,閉門半日沒說話,湘軍里頭不少人記下這筆賬,可當時誰也奈何不了城里這員悍將。
1858年洪秀全重設五軍主將,韋俊封右軍主將,跟陳玉成、李秀成、李世賢、楊輔清平起平坐。這是太平天國后期最高的軍職。
按這個走法,他該是天朝的棟梁。
可哥哥的死,把一切都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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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6年9月,天京事變那一夜,全南京城血流成河。
韋昌輝接到洪秀全密詔,連夜從江西趕回,一夜之間砍了東王楊秀清全家兩萬多口。可韋昌輝殺紅了眼,連無辜的部下都不放過。洪秀全轉頭又下令殺北王。
韋昌輝的頭被砍下來掛在城門上示眾,韋家在天京的幾百口子,老的小的,幾乎全被誅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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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武昌,韋俊在城頭上整整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沒說話。守了幾天,清軍趁機撲過來攻城,他還是硬頂。湘軍主帥胡林翼親自起草勸降信射進城來,被韋俊拍在桌子上燒了。胡林翼后來奏報朝廷,說這股賊"終無悔心,甘心死拒"。
可城外的兵圍得越來越緊,城里的糧越來越少。
親哥哥死了,韋家被洗了,自己孤懸武昌,洪秀全連援軍都調走了。他守著一座沒糧沒援的孤城,心里頭比城外的秋雨還冷。
最要命的不是清軍,是天朝里頭那些跟韋家有仇的人。
楊秀清的舊部,石達開的人馬,全把賬算到韋家頭上。韋俊去哪里都有人盯著。陳玉成跟他搶池州,楊秀清的族弟楊輔清處處給他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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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8年底他打了幾仗沒贏,退到池州,1859年下半年,他實在撐不住了。
之前燒掉的那些勸降信,這一次他沒燒,曾國藩對他也半信半疑,可他這時候已經沒路走。
他要保住韋家剩下的這點血脈。
那年秋天,他在皖南宣布歸順清廷。清軍給他參將的職銜,讓他駐守蕪湖。
這一步邁出去,他在太平天國那邊就成了頭號叛徒。凡是罵韋家的人,都罵他一千遍。
但他沒回頭。
仗打完了,他想回家,可家,還能回得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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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4年天京塌了,1865年整個太平天國就散了。
仗打完,韋俊辭了清廷的官,帶著韋家剩下的人,一路往南走。他要回金田,回桂平的老家,那是韋家的根,是他爹娘埋骨的地方。
跟著他的不止幾個人,十幾年仗打下來,韋家在外面流離的子侄、侄孫、族里小輩,跟著他的有幾十口。最小的幾個孫輩,金田連見都沒見過,他想讓這些孩子,至少能在祖屋前磕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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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路走的是冷僻的小道,韋俊不敢走官道。清廷雖然給了他參將的銜,可他知道,一脫了官服,在很多地方他還是"反賊"。帶著一群老老少少,挑著行李,白天歇晚上趕,走了一個多月才進廣西地界。
可金田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金田了。
十幾年里,村里頭多少子弟跟著太平軍走出去,沒一個活著回來。家家掛著白幡,門前貼著挽聯,韋俊回去那一天,街上沒一個人迎他。
小孩在背后喊他"反骨韋十二"——他在家里頭排行十二。
他出錢想給村里修橋鋪路,沒人收他的錢。他想給亡兄韋昌輝立塊碑,沒有一個石匠肯刻字。后來聽說,有人把他降清這事,鑿在祠堂邊上的石碑里。
韋俊在金田站了幾天。
他沒爭辯,也沒動怒,他知道這些鄉親心里有多少賬沒處算。他只是把帶回來的子侄孫輩集合起來,帶到自家祖墳前磕了頭,然后掉頭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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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回頭看一眼金田。
最后他選了安徽宣城,準確說,是宣城孫家埠鄉汪村。那地方他在征戰時駐過防,熟悉地形,跟當地百姓也打過交道,沒什么生疏的。
他在汪村置了田,蓋了房,把跟著的人都安頓下來。養雞養鴨,種菜種稻,過的就是尋常鄉下人的日子。
他不再講自己當年的事,不掛兵器,不穿舊服,不見生人。族里小輩問起來,他也只是淡淡擺擺手。
他到晚年開始抄佛經,韋家原本不信佛,他這是頭一份。可能是手上人命太多,心里頭有些事放不下。
族里的孩子他親自教讀書,字寫得很工整,跟當年在軍中簽發軍令的筆跡差不多。可他從不教兵法,也不讓孩子學武。
最小的那幾個孫子,長大以后只知道爺爺是從外鄉遷過來的,不知道爺爺年輕時候打過仗。直到韋俊死了好些年,他們才慢慢從那些跟著來的舊部口里,拼出爺爺的另一段人生。
就這么過了二十年。
光緒十年,1884年5月8日,韋俊在汪村家里病逝,享年五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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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歲不算高壽,可比起李秀成砍頭那年的四十一歲,陳玉成被剮那年的二十六歲,他這個數字,已經是奇跡。
兩千七百多個王,封號掛在墻上的,寫在供詞里的,被剮被砍被燒的,最后能在自家床上閉眼睛、能讓帶出來的子孫在床前送行的,就他這一個。
他死后葬在汪村,墓還在。韋家后人在皖南一代一代繁衍,到民國年間還有人考據過他這一支的家譜。金田那邊的祠堂里,再也沒人提他的名字。
這就是太平天國最幸運的一個王,命是保住了。
家,到死也沒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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