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過這樣一種體驗?某天你正在自家后院挖地種花,一鏟子下去,突然發現土里埋著東西。心跳加速的那幾秒鐘里,你可能會想:是寶藏?是古老的錢幣?還是……一具沒有頭的骸骨?
對于斯洛伐克小鎮弗拉布爾的居民來說,類似的場景并非發生在一戶人家的后院,而是整個鎮子都坐落在這樣一個巨大的謎團之上。更準確地說,是78具骸骨,其中77具都沒有頭顱。這件事本身已經夠讓人后背發涼了,但真正讓考古學家撓頭的不是"無頭"這個事實,而是他們最近剛剛確認的另一件事:這些人的頭,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取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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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清楚這件事發生在哪里。弗拉布爾這個地名你可能第一次聽說,它在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發往東大約一小時車程的地方,人口九千左右,一個典型的多瑙河丘陵小鎮,緊挨著日塔瓦河,安靜、普通。但它的地下藏著一個新石器時代的聚落遺址,考古學上叫作Vráble Ve?ké-Lehemby。這個聚落的規模和復雜程度,在同時期的遺址里算得上鶴立雞群——遺址里能辨認出三百五十座房屋的布局,鼎盛時期大約有八十座房子同時有人居住。考古學家估算,人類在這里連續生活了好幾百年,時間跨度大約在公元前5250年到公元前4950年之間。
光是"一個存在了幾百年的史前大社區"這個描述,其實還不足以讓弗拉布爾這個名字被寫進各種考古學報告。真正讓它變得特殊的,是2022年夏天的那次發掘。
當時,一支由德國和斯洛伐克考古學家組成的團隊,在遺址中發現了38具遺骸。這些遺骸的擺放方式一看就很不正常——它們不是規整的墓葬,而是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像是被人匆匆扔進坑里的。而且,所有成年遺骸都有一個詭異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共同特征:全都沒有頭。隨著后續發掘范圍擴大,最終的數字停在了78具。在這78個人里,只有一具屬于兒童的遺體保留了自己的頭顱。
你看到這里,腦子里的畫面大概已經很具體了:一個坑,八十來號人,頭被砍了,疊著埋。這個畫風,擱誰第一反應都是"大規模暴力事件"。當時負責項目的德國基爾大學考古學家瑪麗亞·文德利希在2023年接受采訪時也坦承了這個第一直覺:"你很容易就會想到一場伴隨人祭的屠殺,甚至可能和某種巫術或宗教觀念有關。"但她緊接著補了一句關鍵的話——"可能性有很多,對新見解和新想法保持開放態度很重要。但有一點無可爭議:這個發現在歐洲新石器時代的研究里,目前為止是絕無僅有的。"
注意她用的那個詞,"可能性很多"。這就是好科普和壞科普的分水嶺。壞科普會在發現78具無頭尸體的當天就寫出標題——"史前邪教屠殺現場曝光"。而好科普會告訴你:先別急著編故事,讓我們看看骨頭自己怎么說。
三年過去了,骨頭終于開口了。基爾大學和位于尼特拉的斯洛伐克科學院的聯合團隊,在《史前學會會刊》上發表了一項新研究,把這團迷霧撥開了一個口子。結論可能跟你最初猜的那種血腥場面不太一樣。
研究人員的原話是這么說的:這些遺骸展示出的是"對尸體的有意操作",而不是暴力斬首。基爾大學的考古學家、這項研究的共同作者卡塔琳娜·富克斯在新聞稿中解釋得很清楚:"初步分析首先表明,這里發生的并不是暴力'斬首'行為,而是一種技巧熟練的顱骨移除。"
"技巧熟練的移除"——這個詞組很值得反復咀嚼。暴力斬首和熟練去頭,區別到底在哪里?答案藏在一塊骨頭上:下頜骨。
在整個遺址中,考古團隊沒有發現任何一塊下頜骨。這在暴力斬首的場景里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如果你用刀斧類工具暴力砍頭,下頜骨很容易碎裂脫落,留在現場或被砍飛。但這里,下頜骨全部跟著頭顱一起消失了,坑里只有軀干和頸部以下的骨骼。這說明什么?說明取下頭顱的人極有耐心,他們確保整個頭部——包括最容易脫落的下頜骨——都被完整地取走并保持原樣。這不像戰場清理,更像一場精細的解剖操作。
還有一個細節能佐證這一點。考古團隊在溝渠邊緣的墻邊發現了一些頸椎骨。這些頸椎骨的位置提示,當頭部被取下之后,有人又小心地把脖子上的這些椎骨單獨進行了處理。整個操作流程透著一股"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的從容,而不是"趕緊砍完就跑"的慌亂。
把這些證據拼在一起,考古學家現在傾向于一個完全不同的解釋:這不是屠殺坑,而是一場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儀式活動。這些人的死因究竟是什么——是自然死亡后被集體處理,還是在某種儀式中被處死——研究并沒有給出定論。但至少可以確定,他們的頭不是被敵人或憤怒的同胞隨便砍掉的。這些頭可能被用在了某種重要的儀式場合。
那么問題來了:史前人類為什么要把死者的頭專門取下來?取下來的頭又去了哪里?
目前研究團隊提出的一個主要的推測方向,是祖先崇拜。在世界各地的其他新石器時代遺址中,用祖先遺骨——尤其是頭骨——進行某種崇拜或紀念活動的現象并不罕見。比如土耳其南部的加泰土丘,就曾出土過涂有灰泥、經過修飾的人類頭骨,顯然在當時的社群生活中扮演著某種儀式性的角色。弗拉布爾的這些無頭遺骸,可能也是一個類似邏輯的產物:身體被埋在聚落附近的溝渠里,頭顱則被保存在活人中間,作為與祖先世界保持連接的一種媒介。
但這依然是推測,不是定論。這項研究的意義并不在于它給出了一個百分之百確定的故事結局,而在于它把一個看似簡單粗暴的"史前屠殺"敘事,推回了它該有的位置——一種不確定的可能性。在考古學里,"我們暫時不知道"往往比"我們肯定這就是什么"更接近真相。
弗拉布爾的77具無頭遺骸(加上那個保留了頭顱的兒童遺體,一共78具個體)仍然安靜地躺在多瑙河丘陵的紅土之下。它們所屬的線紋陶文化人群,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種田、蓋房、生育、埋葬死者,過著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的精神生活。他們處理死亡的方式,在今天看來可能帶著令人不安的陌生感,但那種想和逝者保持聯系的沖動,本身一點都不陌生。
我們至今仍然會把親人的照片放在錢包里,會在墓前擺放鮮花和食物,會對著天空說幾句話,仿佛對方還能聽見。史前人類可能只是用了一種更直接、更身體化的方式來表達同一件事情——他們選擇把祖先的頭顱留在身邊。至于這個選擇背后的完整故事,那是考古學家接下來要繼續追問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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