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郭怡琳 于娜 北京報道

一份由十四部門聯合發布的反腐文件，宣告醫藥領域反腐正在走向更深的水域。

近日，國家衛生健康委、教育部等14個糾正醫藥購銷領域和醫療服務中不正之風部際聯席工作機制成員單位，聯合發布《關于印發2026年糾正醫藥購銷領域和醫療服務中不正之風工作要點的通知》（下稱《通知》）。

對此，醫藥合規律師、至瑾律師事務所主任李岑巖接受《華夏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這不僅僅是一份年度工作部署，更是一份態度明確、覆蓋廣泛、措施具體的行業治理“作戰圖”，標志著我國醫藥反腐正式進入縱深化、機制化、源頭化的新階段。今年密集發布的政策集中劍指，醫藥代表不再只是“銷售前線”，而是被納入刑事合規與行政監管的雙重視野；藥企的合規建設不再是“有制度就行”，而需要真正做到“管得到、管得住、管得嚴”。

“十四部委”協同監管矩陣

回溯至2023年，彼時的聯席機制由9個部門組成。短短數年間，成員單位擴充至14個，新增了教育部、審計署、國務院國資委、國家疾控局、國家藥監局等關鍵力量。這一變化本身，就是監管邏輯深刻變革的注腳。

“部際聯席機制的擴容，并非簡單的數字疊加，而是監管閉環的完善。”接近藥企的人士白梅（化名）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教育部的加入，意味著學術推廣、醫學教育、科研合作等‘軟性’領域將被置于聚光燈下；審計署的加入，意味著專業的經濟監督力量，穿透復雜財務賬本，追溯資金流向；國務院國資委的加入，意味著強化國有醫藥企業的合規要求與高管責任；國家藥監局與國家疾控局的加入，意味著監管鏈條延伸至藥品準入、公共衛生項目資金監管等細微環節。”

至此一個橫跨醫藥生產、流通、銷售、使用、支付、教育、審計等全鏈條、無死角的監管矩陣已然成型。九龍治水，水終難治；十四部委協同，志在釜底抽薪。這份長達數千字的《通知》，聚焦于當前醫藥購銷領域最具隱蔽性、危害性最大的幾個“暴風眼”。

一方面，嚴打“帶金銷售”，圍剿隱形返點，這是《通知》的首要重點。文件明確要求，將加大對以“推廣費”“咨詢費”“服務費”等名義支付的各類隱形商業賄賂的打擊力度。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通知》著重強調要“防范醫藥生產經營企業串通學協會，以培訓講座、學術研討等合法名義，行帶金銷售之實”。

該通知為市場上多年來的“偽學術推廣”模式敲響喪鐘。白梅（化名）表示，過去部分藥企會將通過包裝高端學術會議、海外研討會，進行專家賄賂和利益輸送，而此次《通知》精準點穴，意在剝離其“學術”外衣，還原其利益輸送的本來面目。

另一方面，嚴查“虛開發票”，斬斷洗錢鏈條。《通知》開創性地將監管鏈條延伸到“開票方”，而非只盯著藥企本身。文件要求各級衛生健康、醫保、藥監等部門，在日常監管中發現藥品耗材企業存在“帶金銷售”嫌疑者，密切監測其發票開具情況并及時移交線索。

與此同時，財政和稅務部門將依據開票信息倒查受票方，對查實的虛開發票行為依法嚴加懲處。白梅稱，“這種監管思路的重大轉變，旨在打通雙向追溯路徑，打擊那些存在于藥企與終端之間、長期靠虛開發票套取推廣資金的灰色公司。”

此外，聚焦“假借”名義，清理模糊地帶。除“學協會”名義，《通知》還特別提到，要防范廠商利用“慈善捐贈”“患者援助”“患者教育”等名義，向醫務人員輸送利益或變相綁定產品使用。這精準地打擊了另一種更為隱蔽的利益勾連模式。白梅透露，藥企為特定醫生提供“科研贊助”“患者教育資金”，或是通過定向患者援助項目，事實上為自家高價藥品“兜底”，使得醫保支付邊界被模糊，現在這條路逐漸被堵死。

值得注意的是，《通知》并非一味“圍堵”，更注重“疏導”與源頭治理。文件提出，組織各醫藥生產經營企業、醫療機構對照國家市場監管總局此前發布的《醫藥企業防范商業賄賂風險合規指引》開展全面自查；加大醫藥購銷領域商業賄賂監管執法力度，形成“不敢賄、不能賄、不想賄”的氛圍。

藥企銷售費用畸高暗藏合規雷區

監管重錘頻頻落下，其指向的病灶，早已在上市藥企的財報數據中留下鮮明的印記。銷售費用，尤其是其中占比巨大、用途模糊不清的“市場推廣費”“咨詢費”，一直是資本市場審視藥企合規風險的核心指標。

萬得（Wind）數據顯示，2025年，A股化學制藥行業銷售費用占營收比重的中位數約為22%，中藥行業約為25%，而部分創新型生物醫藥企業甚至超過40%。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同期這些企業的研發費用率中位數普遍不足10%，部分營銷驅動型企業更是低于5%。“重營銷、輕研發”的畸形結構，不僅揭示企業核心競爭力的脆弱，更暗示營銷費用中可能存在的巨大合規“雷區”。

在審計師的明細表中，它們通常被分解為“學術會議費”“市場調研費”“渠道維護費”等名目。但若按照《通知》要求進行穿透式監管，其中有多少是真實的學術推廣，又有多少是變相的回扣，未來將面臨監管的嚴峻拷問。

中國企業資本聯盟副理事長柏文喜受訪時表示，隨著《通知》的落地執行，未來藥企財報中的銷售費用率或將成為衡量其合規水平的關鍵反向指標。那些能夠率先將費用結構從“關系驅動型”轉向“創新驅動型”，將真金白銀投入研發而非灰色的“渠道維護”的企業，將在這場反腐風暴中浴火重生，贏得資本市場真正的長期信任。

而和君咨詢醫藥醫療事業部分析師史天一接受采訪時分析，這份雷霆萬鈞的《通知》，將在短期內對醫藥產業的各個層面帶來劇烈震動，遠期影響整個醫藥行業的格局重塑。對于大批依賴“關系營銷”“帶金銷售”模式的醫藥代表和第三方推廣公司而言，一場深刻的職業轉型或淘汰迫在眉睫。過去駕輕就熟的客情維護、費用運作模式走進死胡同，能否真正具備傳遞醫學知識、提供臨床解決方案的專業價值，或成為未來行業生存的唯一門檻。

責任編輯：姜雨晴 主編：陳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