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正式結識馮興元教授之前,筆者已通過他主編的《西方現代思想》叢書——學界通稱“黃皮書”——對其學術志趣有所了解。這套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的系列譯叢,以統一的明黃色封面為標識,是國內持續引介西方人文社科經典的重要學術工程。2013年1月的初次會面,成為雙方深入交流的起點;而自2014年至2018年受邀擔任“TZ西學經典班”學術助理的經歷,則讓筆者得以親身參與一場歷時數年的系統性經典研習。在馮興元聯合多位知名學者共同主持下,來自全國各地的學人圍繞原著逐章細讀、反復辨析,這段時光也成為筆者個人學術訓練中最為扎實、最具縱深感的西方經典研讀階段。
正是這樣一位長期扎根于奧地利學派經濟學(以下簡稱“奧派經濟學”)譯介、教學與研究一線的學者,于近期推出新著《門格爾與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入門》。該書由上海三聯書店于2026年4月正式出版。復旦大學經濟學院韋森教授評價指出:此書不僅是中文世界首部結構嚴整、覆蓋全面的奧派通識著作,更是全球范圍內首部將門格爾、龐巴維克、維塞爾、米塞斯、哈耶克以及第四、第五代奧派代表人物的核心思想有機整合、統攝于同一分析框架下的前沿成果。
相較于當前市面上多數同類讀物普遍存在觀點零散、結論先行、概念模糊等傾向,本書最根本的突破在于構建了一個溯源明確、邏輯自洽、層層遞進的奧派理論全景圖。它不滿足于對個別論點的羅列或對某位大家的單向推崇,而是以學術史演進為經、以核心問題意識為緯,先錨定思想原點,再梳理理論分支的分化與延展路徑。這種寫作方式,源于作者數十年深耕奧派原始文獻所積淀的深厚功底——全書絕非資料匯編式的知識拼貼,而是以關鍵學術命題為引線,將跨越百年的思想成果編織成一條清晰可見的理論長河,完整呈現了該學派一以貫之的方法論自覺與內在統一性。
回溯源頭,1871年卡爾·門格爾《國民經濟學原理》的問世,標志著經濟學邊際革命的正式開啟。該著不僅確立了主觀價值論的基石地位,更從根本上扭轉了價值來源的傳統認知:商品的價值并非由凝結其中的客觀勞動量決定,而是源于個體基于自身需求滿足程度所作的主觀判斷。門格爾進一步提出邊際效用遞減規律,堅定奉行方法論個體主義,主張一切宏觀經濟現象均可還原為微觀個體有目的之行動及其互動結果。他明確界定經濟學的根本使命,在于探尋經濟運行背后的本質因果鏈條,而非停留于表層現象的靜態描摹。這一以因果解釋為核心的分析范式,由此成為現代經濟學難以繞開的方法論起點。
為消解理論抽象性,本書巧妙借助日常經驗實現有效轉譯:以一杯咖啡為例,其終端消費所體現的價值,逆向決定了烘焙加工等中級財貨的價值,進而上溯至種植、運輸等高階生產資料的價值歸屬。所有高階財貨的價值,皆由最終消費需求“倒推”而來。這種生活化的邏輯呈現,使晦澀理論落地為可操作的思維工具。尤為可貴的是,書中對基礎概念的界定始終恪守門格爾的原始立意——嚴格區分“需要”與“欲望”:“需要”指向維持生命所不可或缺的剛性訴求,如飲水解渴,邊界清晰、具有普遍性;而“欲望”則屬個體偏好層面的主觀傾向,如鐘愛某種風味的咖啡,具有高度情境性與流動性。二者雖同處主觀主義范疇,但若混為一談,極易導致后續理論推演失焦。作者堅持門格爾的界定標準,從而在根基處守護了奧派理論的邏輯嚴密性。
在夯實思想地基之后,全書采用雙軌并進的論述結構:其一聚焦企業家精神如何驅動社會財富創造,其二闡釋市場競爭如何自發生成協調秩序。待微觀機制充分展開,論述自然延伸至貨幣起源、金融體系與經濟周期等宏觀領域,將門格爾關于貨幣乃市場自發演化的經典洞見,與米塞斯—哈耶克商業周期理論深度融合,構筑起一套邏輯自足、特色鮮明的奧派宏觀經濟分析范式。終章則躍升至文明演進的高度,剖析觀念如何塑造制度、制度又如何反作用于社會演化,并主動引入中國傳統思想資源進行對照互鑒,由此超越了單純西學搬運的局限,賦予文本以跨文明對話的厚重維度。
本書不僅系統勾勒出奧派的理論版圖,更深刻揭示了其超越古典經濟學的三重思想躍遷。首次躍遷體現為增長邏輯的轉向:亞當·斯密以社會橫向分工解釋效率提升,雖具啟發性卻難逃靜態局限——即便分工臻于完備,若僅依賴天然初級物資,經濟仍無法實現質的飛躍。真正的財富擴容動力,來自人類主動拉長迂回生產鏈條、創制中間財貨、深化縱向生產結構的能力。第二次躍遷體現為發展動因的升級:門格爾將增長焦點從物質存量移至認知能力,指出國家間貧富差異的本質,不在自然資源豐瘠,而在民眾理解經濟因果律、高效配置稀缺資源的認知水平與實踐智慧。第三次躍遷體現為研究范式的革新:門格爾搭建了需求、稀缺性與財富創造的靜態因果模型,米塞斯則注入企業家這一動態變量,將其定義為不確定性風險的承擔者;柯茲納進一步以“市場警覺性”闡釋企業家識別未被滿足需求的核心能力。生產結構不會自動演進,唯有依靠企業家持續捕捉機遇、調配要素、彌合供需缺口,經濟才能保持生機。因此,經濟發展并非走向預定均衡的過程,而是無數個體在不確定環境中不斷試錯、自主調適的動態演化。
這三次躍遷環環相扣:斯密奠定分工效率的分析起點,門格爾構建起認知升級與縱向生產的理論骨架,米塞斯則為整個體系注入創新活力與現實張力。經濟學的研究視角,也由此從外在制度安排,逐步下沉至內在知識運用,最終落腳于真實個體的目的性行動之上。人類憑借對規律的認知、對資源的調度、對風險的承擔所展現的實踐能力,才是文明進步與財富積累最堅實的基礎。
當前中文語境下,奧派通俗讀物常陷于兩大誤區:一是以偏概全,將米塞斯學說等同于整個學派,用后世成熟理論遮蔽門格爾作為思想原點的奠基性意義;二是流于膚淺,熱衷堆砌術語標簽,卻刻意回避財貨層級劃分、價值逆向歸因等構成奧派理論大廈的底層磚石。許多讀者能熟誦學派名家,卻不知1871年那場由門格爾掀起的邊際革命,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思想起點。
此類認知偏差的根源,深植于奧派獨特的學術傳承機制。傳統德語國民經濟學素有“不重復公理”的治學慣例:后世學者無需反復論證前輩已確立的基本前提,學術使命在于開辟新域。更深層的分歧,則在于門格爾與米塞斯截然不同的方法論取向:前者秉持經驗現實主義,立足人類真實需求與財貨客觀屬性進行歸納推導;后者則堅守先驗行動學立場,視“人是有目的的行動者”為不可證偽的公理,由此演繹全部經濟學結論。這一根本性差異,致使米塞斯雖承續奧派精神,卻未能完全吸納門格爾關于財貨本質、交換機制及貨幣自發秩序等基礎性論述。久而久之,這些原創性貢獻在傳播中漸趨隱沒,淪為默認的背景共識,普通讀者僅接觸后世體系,終難觸摸思想本源。
自門格爾開宗立派以來,米塞斯構建了宏大的理論體系,哈耶克拓展了知識論與自發秩序的政治哲學疆界,羅斯巴德推動學派復興并融入自然法傳統,柯茲納則精耕企業家市場過程理論——百年學脈,清晰連貫。要真正理解奧派,必須置于這一整體脈絡中審視,任何割裂式的片段解讀,都難免陷入誤讀。
馮興元此書的核心價值,正在于此。它不追逐流量熱點,不迎合速食閱讀,而是沉潛于學術史深處,系統梳理百年學脈,將長期被傳承慣性所遮蔽、被通俗傳播所忽略的底層理論,重新清晰、完整、有力地呈現在讀者面前。通覽全書可知,奧派理論體系絕非懸空建構:米塞斯完成了體系化整合,哈耶克拓展了應用邊界,二人共同筑起學派的主體殿堂;而這座殿堂所有的坐標原點、核心公理與邏輯起點,無不深深植根于門格爾1871年所劃定的思想疆域。
讀懂門格爾,首先需直面現實的基本底色:世界本質充滿未知,未來充滿不確定性。個體唯有持續精進認知、及時修正判斷、審慎規劃行動,方能在變動不居的環境中改善自身處境。人類文明的演進歷程,本質上就是不斷破除認知盲區、構建協作規則、抵御未知風險的漫長求索。這亦是奧派與古典經濟學最根本的分水嶺:斯密將國民財富增長寄望于社會分工與資本積累,門格爾則一針見血地指出,在分工體系成型、資本完成積累之前,人類對經濟運行規律的理解能力、對稀缺資源的配置能力,才是所有制度安排得以可能的前置條件。認知先行,財富隨之而來。這一論斷,徹底重塑了經濟研究的重心——經濟增長從來不是生產要素的機械疊加,而是無數個體在不確定環境中探索、試錯、學習、優化所凝聚的時代性集體智慧結晶。
“正本清源”,是對該書最凝練、最精準的概括。門格爾劃定了奧派最初的研究坐標系,確立了學派的治學宗旨與方法論底線;米塞斯、哈耶克等人則在此基礎上向外拓展理論邊界,建成恢弘完備的學術殿堂。馮興元以筆為舟,引領讀者穿越后世繁復的理論枝蔓,回歸那最純粹、最本真、最具生命力的思想源頭。在奧派傳播熱度持續攀升、大眾認知卻日益浮躁淺薄的當下,這樣一部扎根本源、固本培元的學術著作,愈發彰顯其不可替代的思想價值與時代意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