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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強 畫|馬桶
【上篇回顧】
上篇說到師傅要落氣時抓住我的手,要我喊放伢子來陪他喝最后一餐還魂酒。我卻不知道放哥去了哪里。
2000年初,車隊改制,企業被開發商兼并建樓盤,工會組織職工在合同書上簽字按手印。食堂里開了幾十桌散伙飯,大魚大肉拿臉盆裝,千山紅的散酒過菜碗喝,百多號人在一起哭巴咽巴,比往年單位會餐還熱鬧。
供應科負責跑配件的馬猴子喝醉了,箍著我的肩膀不肯松手。他告訴我,幾天前在珠海的斗門碰見你師兄,和一幫老板們考察項目,他戴一塊勞力士,老麻批相,裝寶不認得我。這是我好幾年來聽到放哥的一點消息,他的樣子,在我腦殼里有點漫漶不清了。
領了一鵝毛筒子錢的安置費,回到屋里,我閑得下身痛,每天接送細伢子上幼兒園,浸在幼兒園附近一個叫三家村的書店里看武打小說。在陰暗潮濕、半地下室的三家村,金庸、古龍、梁羽生,伴我打發了大半年的時光。有一天下午落毛毛雨,我打傘接細伢子回家,在迎賓路過馬路,對面街邊上有個人向我招手,那人穿得婊子崽一樣,我一眼沒認出來,走近才看清楚,是放哥。他身上的皮夾克淋了雨水,閃閃泛光,金絲眼鏡和腕上的金勞也在泛光,當年的暴發戶幾乎都是他那種扮相。
放哥對我說,老弟,找你不易得。聽說你下崗了,好大只(za)路。師兄我想你幫個忙,開車跑一趟珠海!他從皮衣口袋里摸出一個大哥大遞給我,明天接電話,告訴你到哪里去提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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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送手機,過了這些年,他把送的做派一點沒變。我心里明白,和放哥從來不是一路人,哪怕生活再窘迫,閑在屋里遭人嫌,我也不會和他混到一起,但礙了面子,答應當一回他的司機。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省委大門口邊上的湘維賓館,放哥指定的取車地點。隔好遠看見一輛莽大的紅旗轎車泊在那里!有個戴著墨鏡的女人站在轎車邊上,朝我揚揚手,竟然是放哥的堂客韓一梅。面前的韓一梅,已經不是南陽街的那個韓美女,一身泛亮,像個開金器店的女老板,黑夜給了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如今被一副進口墨鏡遮住了光明。她手里擰著兩瓶茅臺酒,讓我有些感到奇怪。
韓一梅告訴我,放哥昨晚上趕回珠海了。她把車鑰匙和一個信封交給我,信封里塞的是幾千塊油錢。我發動轎車時,韓一梅忽然問我,湯師傅埋在哪里?放哥讓她去跟師傅上墳掃墓,送師傅一對茅臺。
我心里發笑,湯老屄喝了一世的散酒,如今讓他喝茅臺,他在地下盒子里未必會領放哥這個情。
我開著那輛笨重老舊的紅旗CA72往珠海,一路上加了五次油,開幾百公里發動機靠得住開一次鍋。剛出韶關,發動機又開了鍋,我只好到路邊水塘里打水降溫,被蚊子咬了一臉的坨,我提著水桶起跑躲蚊子,差點跌到塘里。
放哥打來電話,問我到哪里了,我賭氣說,開一臺爛麻批,三天到不得岸!放哥聽說我送蚊子咬了一臉的坨,他在電話里寬慰我,蚊子再多,擋不住你發財,發大財。他那口氣,式如喊我去珠海開銀行,我信他一節毛!
到了珠海,我開車去三灶的荷包島和放哥碰頭。大海邊,軟沙灘,風光秀美如畫。放哥和一個澳門人在海邊上等我。他喊那個黑大一胚的澳門人叫索大哥。我記得那天荷包島滿天火燒云,放哥和索大哥的臉塊,被火燒云燒出一片紅潤,那是財心燥才有的面紅。他們兩個打著赤腳在荷包島的沙灘上散步,悠悠酣酣走了個把小時。我看見放哥叉著腰,站在沙灘上,對著遠處的澳門剪影比比劃劃,儼然一副氣吞山河如虎的派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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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哥告訴我,他邀索大哥合伙,在荷包島十公里長的海岸線上,打造一個沙白人工養殖場!沙白,又叫沙白貝,生長在近海灘涂,是一道貝類海鮮。放哥和索大哥做的生意與這一道海鮮有關,我聽不蠻懂,也懶得細打聽。
那天在海邊,我碰見一個賣新鮮沙白的菜販子,問他沙白多少錢一斤,他說,大粒沙白一斤賣15塊,小粒的一斤賣10元。小販還告訴了做法,沙白開湯放冬瓜,搭配薄荷葉提鮮,味道鮮甜。我心想,把荷包島的沙白販到長沙,興許是一個不錯的生意。荷包島,真是個讓人不禁想發財的好名字。
幾年以后。朋友桉少爺,蓄在環線邊上的雅塘村寫小說,筆間偷閑,約我在附近的羊城餐館吃海鮮,喝紹酒,記得桌上一道避風塘香酥蟹,菜品味道不輸廣州酒家。老板是桉少爺的熟人,我們快吃完時,他送上一份冬瓜湯,湯色呈奶白,瓜塊似玉髓,我持勺搲湯,從奶白湯中搲出來的竟是一勺子沙白!那天我喝多了,坐在南二環路邊上,看車流滾滾,可憐一盆沙白冬瓜湯,讓我想起了放哥,想起當年在珠海遭遇的那些個爛事……
在荷包島轉到天斷黑,回城時索大哥開的車,看他對紅旗CA72愛不釋手,放哥一句話,把送把送,索大哥拿去用。索大哥高興得手舞足蹈,要把這輛大紅旗擺在他的澳門貴賓會的正門口,當個撐門面的大彩頭!聽放哥說,索大哥不是簡單人,莫把他淡吃了。他是葡人和漢人的混血,英文名字叫阿方索,他在澳門水店任過職,澳門人把警局喊做水店,索大哥在水店的職位到過副警司,現在是澳門貴賓會的大BOSS。我看索大哥的長相,黑大一胚,挨他近了,聞得見香水壓不住的狐皮朥味,我以為他是賭場看門的印度阿三,真把他咸魚淡吃了。
索大哥把我們帶到了珠海的中邦大酒店,晚上他請客。四樓一層是一個叫櫻花溫泉會所的場子,包房門口站著兩個武高武大的黑衣保鏢,幫我們推開一扇金燦燦的大門,我特意摸了摸那張冷颼颼的鍍金鋼門,足有一尺厚!
走進去,我頭暈目眩差點沒站穩,一世人從未見過那么寬闊那么奢華的包房,落地窗外是一覽無余的海景,這個號稱亞洲第一的包房,坐滿兩百人綽綽有余,內設酒吧、卡拉OK廳、水床和健身房,還有一個莽大的溫泉游泳池。索大哥拉著放哥下到溫泉池里泡澡,兩個人屌胯令光,坐在池子汩汩的溫水里扯養殖沙白的項目。
放哥他們在包房里泡澡扯事,安排我在二樓的海鮮餐廳吃飯,鮑魚、龍蝦、魚翅羹吃了個飽。我特意點了一份沙白冬瓜湯,味道確實像荷包島的菜販子說的,鮮甜。吃完飯,我撿了桌上的一個空殼沙白,嫩白的兩瓣,像一對菜蝴蝶的翅膀。
我再回到包廂時,場子里已經來了百把號男女在喝酒跳舞,放哥打著赤脯,捧著麥克風,扯起喉嚨在唱王杰的《安妮》,聲情并茂,唱得作孽巴沙。一排茶幾上擺滿了喝空的洋酒瓶子,我第一次曉得那種洋酒叫路易十三,萬多一瓶。我坐在角落里,喝了幾杯路易十三,放哥過來陪我喝酒,他有些微醺,看見我從口袋摸出那個空殼沙白,他拿過去在手里把玩,問我,你看這沙白像什么?我說,像只菜蝴蝶。放哥嘿嘿地笑,拿著那個沙白殼子在空中揮舞,他說,你看像蝴蝶,我看儼像一對飛機翅膀。我覺得他在打酒講,把沙白當飛機,他顯然是喝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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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我居然睡著了,等我醒來,屋里的人走了大半,只有作陪的小姐們在排隊。我問放哥,那些小姐排隊做什么?他醉笑著說,她們在領“特普斯”,就是領坐臺小費。索大哥坐在門口付小費,他付小費的派頭真叫奇崛,在門口擺一口紙箱子,箱子里堆滿面值一千元的金牛港幣,絕對有幾十萬。小姐們一個個排隊自取,每個人只給一次機會,一只手伸進箱子抓錢,抓多少得多少,只恨自己手小,這個節目叫“抓金牛”。陪酒女個個張牙舞爪,她們抓錢時發出的厲聲尖叫,現在想起來心里還會發毛。
索大哥當晚開那輛紅旗CA72趕回澳門,他明天一早要接待一幫大客戶。臨走時,索大哥從門邊那口紙箱里抓起一把金牛塞給我,說是不能陪我喝早茶,請我自己埋單。躲在洗手間里,我數了又數那一抓皺巴巴的金牛,整整二十張,那一刻,我這個長沙南門口的鄉里屄,心跳過速,出氣不贏。
在櫻花溫泉會所胡亂玩了幾天,昏天黑地沒出過門,上秤一稱,過硬掉了幾斤肉,這么亂玩下去,我命都是他放哥的。
生怕他拖住不肯放我回長沙,那天一大早,我趁他酒醉沒醒,招呼不敢打,下樓喊了一部的士,一氣開到廣州,坐上火車,叮鈴哐啷,回到了我一個長沙人散漫而不想事的生活。每天到火宮殿二樓泡一杯釅茶,搞一碗肉絲粉,快活溜噠賽神仙。
我和朋友三四扯起在珠海的遭遇,說起“抓金牛”,打死他們都不信,硬說我是吹牛皮。懶得跟那幫鄉里屄解釋,所謂鄉里屄,并不是罵鄉下人,而是對那些沒見識且自以為是的各種下家的泛罵。
我把那二十張金牛換成人民幣,加上那筆安置費,買了一臺二手夏利坨跑的士,自行解決了就業問題。跑的士,是我打的從珠海往廣州的路上做出的重大決定,我清白發財自肥的路,這輩子跟我無緣。攢下的第一筆辛苦錢,我買了一臺當時最貴的進口空調,室外熱得狗死,屋里睡覺冷得要蓋被窩。一向看我不來的堂客,每天晚上箍著我睡,口里直喊冷,我明白得很,她是把幸福喊做冷!
兒子考起了高中,一屋人到玉樓東酒家吃慶功宴。要跑車,我沒有喝酒,一上五一路,有客招手攔車,上來一個女的帶著一對花蝴蝶一樣的女兒,她們坐在后座上嘰嘰喳喳,講的是英語,我從后視鏡一看,夾在花蝴蝶中間的那位做娘的胖堂客,竟然是韓一梅!
放哥在珠海,之后到美國肯塔基的那些事,是韓一梅說給我聽的。
放哥與澳門人索大哥租下荷包島十公里長的沙灘,開辦沙白人工養殖場,其實是一個幌子。他們挖沙選沙,表面上是優化改良沙灘的養殖條件,真實目的卻是挖沙填海。原來索大哥打通了澳門方面的關節,承包了澳門機場填海的沙土工程,從荷包島上挖沙,運到澳門填海。我記起了,難怪發哥那天說空殼沙白像一對飛機翅膀,原來跟澳門機場有關。韓一梅曉得這件事的時候,放哥他們已經萬事俱備,租下了百把條運沙船,一條船一年的利潤超過一個億,真是個潑天蓋地的大生意!但放哥沒想到,堂客韓一梅找來荷包島揎了桌子,她沒講究竟,吵翻了天,逼著放哥退股。她在澳門找了個卜算大師算了一卦,斷定這場生意莫說賺錢,到頭來個個都要吃牢飯。
韓一梅還是當年在南陽街的那句梆硬的話,放哥,我給你送牢飯,放鬧藥毒死你!
放哥背開所有人,在荷包島的沙灘上走了一晚,哭一陣罵一陣,站在海水里,望著澳門神念叨叨,別個以為他要跳海自殺,荷包島一夜成了個空荷包,他何式想得開!但第二天他答應了韓一梅,退股離開珠海。
接手放哥股份的潮州人阿林,是荷包島項目的小股東,放哥不要他一分錢,既然不做,他不想再和荷包島有半點瓜葛,全部股份把送。阿林哪承得住這份天大的富貴,死活不肯,非要兩千萬接盤。發哥鐵了心,他豎起一根手指,老弟,我收你這個數,阿林以為是一千萬,放哥搖著手指說,一紋雞,也就是一港幣!
放哥出一港幣買了下半生的自由生活,是貴是便宜,老天爺都算不清。那個項目不到半年出了大事,中國政府聯合澳門政府,以篡改項目內容、嚴重破壞自然環境問罪索大哥和阿林一伙,他們事先得了信,棄掉海上那一百多艘運沙船,嚇作鳥獸散。一年后,阿林被捉,判了十五年徒刑,澳門索大哥至今沒有下落。
我問韓一梅,放哥于至今住在肯塔基,生活過得如何,韓一梅直搖手,他一世人閑不住,去年在屋里閑得無聊,教美國鄰居打麻將,玩跑得快,最荒唐的是半夜在草坪上教他們唱夜歌子,聽起嚇人:昨日夜嘎里回得夜,帽子跌得那床腳下,撿起箇只帽子拍咖下灰,好漢莫吃箇只眼前虧……那些美國鄰居對他佩服得不得了,個個喊他放師傅。最近他又出祟祟(xi),召集他的美國徒弟們在湖里鋪網打魚,一天打得幾百斤鯉魚,他們在湖邊上架起鐵桶熏臘魚,魚熏好,一車車送給在肯塔基周邊開中餐館的朋友,一概不要錢,把送!
開車回屋里的路上,聞見路邊飄來一股燒谷殼、熏臘味的煙氣,我腦殼里出現了放哥在美國湖邊上熏臘魚的式樣,他笑呵呵的,拿起去吃,好大只路。我想,古稻田的放哥一世人把送,你莫說,那也是一種別樣的人生。
注:感謝農哥、丹叔二位老友對本文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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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強
老長沙,曾在北京寫劇本,多是宏大敘事題材,好累;如今在長沙寫巷子里朋友熟人的小故事,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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