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追完《主角》，心里憋了很多話，想和大家分享。

好久沒有一部劇，讓我認認真真地去看那些練功、壓腿、吊嗓子的老鏡頭了。

在這個浮躁的內娛，整天聚焦在“誰不舒服”、“誰得罪誰”的戲外花邊上，能了解到老一輩的戲曲技藝，看到什么叫“臺下十年功”、“戲比天大”，實屬難得。

開播那會兒，沒人不看好它，畢竟是張藝謀的首部電視劇，茅盾文學獎原著，王菲唱主題曲，秦海璐、張嘉益一眾老戲骨加持，再加上劉浩存主演，頂級班底也是被它湊齊了。

前十幾集的確誠意滿滿。

窗臺上鋁制飯盒磕得坑坑洼洼，食堂窗口前白面饅頭和黑饃各占一屜，打飯師傅手里那把鐵勺子把兒磨得锃亮，這些細節一出來，把人拽回了七八十年代的縣劇團。

憶秦娥，窮鄉僻壤的一個放羊丫頭，來到縣劇團，最開始被邊緣、被排擠、不受歡迎，在身世坎坷的老秦腔前輩幫助下，一步步吃苦練戲、成長為秦腔名伶，劇情扎實走心。

可惜，劇集過半，秦腔學藝、戲曲興衰的主線被大幅刪減，大把篇幅注水在狗血婚戀和瑣碎家常里。結局更是“為虐而虐”，恩師、丈夫、兒子同一天去世，看得人又氣又嘆。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聊聊這部劇。

舞臺上的主角只有一個，可人生舞臺的主角只能是自己。

劇中那幾個女性配角，一輩子沒有“主角”的命，甚至一身缺點、半生顛簸，帶著普通人的執念、迷茫與軟肋跌跌撞撞走完一生，但她們為自己爭取、看清自己、放過自己的戲，成就了她們的“主角性”。

她們才是歷史的大多數，是千千萬萬中最接近我們自己的一面。

01、

失意是人之常情

每個行當都是一樣，一方唱罷、一方登場，失意時大多數人的常態，所以失意之后呢？

秦海璐飾演的花彩香，年輕的時候那是縣劇團名副其實的臺柱子。

扮相、唱腔、心氣樣樣拔尖，天生吃唱戲這碗飯，妥妥的舞臺C位人選。

因為業務能力過硬，總是有一股“勁兒勁兒”的感覺，心直口快、脾氣不小，誰都敢叫板，也有點傲嬌，享受那種“別人看不慣我，也干不掉我”的爽感。

年輕時她喜歡王牌司鼓胡三元（也是憶秦娥的舅舅），但胡三元另有心儀之人，她一時賭氣，草草嫁給毫無感情基礎的后勤技工張光榮。

不幸福的感情，為她一生孤獨辛苦埋下伏筆。

丈夫生性多疑，也不愛戲，動不動揪著她和胡三元的過往不放，一次次爭吵、沖突，夫妻嫌隙越積越深。

就在她鬧著要離婚時，卻又意外懷孕了，她到處想辦法，執意要離婚、墮胎，最終還是在手術臺軟下了心：“至少是條人命，我認了”。

這直接造成了花彩香的事業危機，高強度的武戲、大段唱腔對懷孕的她來說有點吃不消了。

國營劇團不會空著主角席位等一位待產演員，原本屬于她的主角席位順理成章交到伺機多時的米蘭手上。

遺憾錯過了愛人，又痛失熱愛的舞臺，花彩香心里壓抑已久的委屈無處排解，只有在深夜無人之時，她一邊唱著心愛的戲一邊流淚痛哭。

她的遭遇跟現實里無數女性一樣：手握過人天賦、努力上進，卻因為生育、感情、家庭牽絆，被迫停下上升腳步，辛苦打拼來的機遇拱手讓人，從頭再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自己的位置。

不過花彩香自有厲害之處，無論生活給她什么樣的劇本，她憑著唱戲的耐力和承載力都能接得住。

她回鄉生娃，也離開國營劇團，生產完之后，沒有消沉怨天尤人，在街邊擺起攤賣涼皮，靠著自己的一雙手生活。

想象這該有多大的落差，昔日拿著體制內飯碗，享受著掌聲與羨慕的眼光，如今守著小攤討生活的打賞。

不過日子辛苦瑣碎，卻能夠經濟獨立，可以不依附男人過日子，這份小生意也成為她后來堅決離婚的底氣、成為給兒子買房的家底。

花彩香向來是那種獨立勇敢的女性。

當年有人造謠她和胡三元，她理直氣壯當眾為自己辯解。

當憶秦娥陷入同樣的困境，她穿戴整齊獨闖劇團，為小姑娘撐腰澄清。

花彩香的人生可以說是高開低走，處處不如意，事事不順心，但她一直按照自己的意愿勇敢做選擇。

有的選擇對、有的選擇錯，無論什么代價和后果她都一力承擔、沒有退縮。

走下舞臺，走向低谷，只要還在大膽地向前走，她就仍然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02、

欲望是人的牢籠

花彩香還是臺柱子的時候，還輪不到米蘭站C位。

盡管米蘭功底很扎實、身段唱腔也很不錯，但總是備胎，所以她一直鉚著一股勁爭搶舞臺主角。

為此，她沒少討好領導、鉆營人脈，又爭又搶的野心是半點沒藏著掖著。

不僅在會議上大膽表達自己想要的角色，甚至明目張膽地跟花彩香說：“爭啥不重要，重要的是爭的這個人是你。”

胡三元點評她倆很到位：花彩香愛的是臺上的戲，你是愛站在臺上。

好不容易等到花彩香懷孕隱退，米蘭終于嘗到站在C位的風光。

可天賦異稟的憶秦娥又橫空出世，米蘭的失落與絕望全都寫在臉上。

如果說花彩香她還可以較較勁，可憶秦娥是怎么都趕不上了。

米蘭只能認命，她索性辭別劇團，遠嫁富商下海經商，換一種方式過人生。

臨走之際，她還把自己心愛的戲服、絲巾都送給了憶秦娥。

還一再囑咐她三點：要成角兒，得有文化；樹大招風，要好好照顧自己；臺上的功夫你才學了一半，以后你要好好學臺下的功夫。

句句都是真誠和善意。

多年之后，米蘭又回到寧州縣，此時她一身珠光寶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過得不錯。

花彩香看到的時候也是酸的很，心里感嘆著人做對了一步選擇，就步步順起來了。

不過米蘭這次不是故意來顯擺的，反而主動分享了自己光鮮靚麗背后的不易。

和大自己20多歲的老男人結婚，沒有一點感情基礎，忍著現在還沒離是因為兩人還有一起開的公司。

她甚至放低身段，主動承認花彩香比自己強，羨慕她和胡三元能聊到一塊去，欣賞花彩香敢作敢當，忍得住名利的誘惑，也能下得了決心離婚。

雖然還是忍不住拌拌嘴，但兩人更像多年不見的老閨蜜，放下了內心的芥蒂，只剩下內心對彼此的欣賞。

不過米蘭也沒能善終，因為公司非法經營，她鋃鐺入獄。

花彩香去監獄看她，她還是那樣傲嬌地講著自己在監獄里排戲、唱主角的“風光”經歷。

還叮囑把自己沒用的梳妝臺、香港貨的毛呢大衣送給憶秦娥作為新婚禮物。

半生被欲望裹挾，米蘭失望過、走過彎路，但她還是年輕時候的自己，有著一股讓自己過得更好的心氣，心里也總裝著其他人。

03、

你本來是公主，不必做楊排風

花彩香和米蘭的競爭至少是光明磊落、惺惺相惜。

楚嘉禾和憶秦娥同樣是微妙的同儕競爭關系，卻有些焦灼。

論出身、論先天條件，楚嘉禾生來是旁人羨慕的模樣。

干部家庭出身，家境優渥，長相精致、嗓子清亮，科班系統學藝，剛進學員班就是班長，全團默認她是未來臺柱。

剛進劇團的時候，小楚嘉禾心高氣傲，還看不上土里土氣的燒火丫頭憶秦娥。

偏偏長大后的憶秦娥在許多貴人的幫助下，狠勁苦練唱戲，憑實力登上舞臺，搶走原本屬于她的主角資源。

落差感催生了楚嘉禾身上的嫉妒，成為她大半輩子內耗的來源。

楚嘉禾為了爭口氣，硬撐著不適的身體做“臥魚”動作，結果傷到了腰。

原本至少可以做個B角，結果臥床三個月，連跑龍套的機會都沒有。

感情路上也不順利，她愛慕的男演員封瀟瀟卻偏愛質樸努力的憶秦娥，求而不得的情感加重了她的偏執。

心高氣傲的她不服氣：我樣樣不比你差，偏偏你不要的東西才輪得上我。

明的搶不過來暗的，學員班里她帶頭孤立憶秦娥，潑熱粥、四處散播污名謠言，用盡各種小動作排擠對手。

眼看在縣劇團得不到主角，她通過母親的關系轉到了省劇團，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憶秦娥的陰影。

可沒想到憶秦娥“陰魂不散”也被舉薦到了省秦。

此時又有人開始造她黃謠，詆毀她的聲譽，不過這次不是楚嘉禾，而是老好人周玉枝。

團里徹查，周玉枝怕丟掉飯碗，楚嘉禾索性扛下所有罪責，主動背鍋離開深耕多年的劇團。

其實她也早不想在劇團呆了，演不上主角，戲曲行業衰落，內心對戲曲的熱愛消磨殆盡。

看似處處算計、事事攀比的“壞角色”，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如果不是她，別說唱主角，憶秦娥的小命恐怕也要沒了。

有次她偷偷去看憶秦娥練功，正巧撞見她吹火失誤、引火上身，救下了火中的憶秦娥。

憶秦娥升任團長之后，她特意留出一場戲，邀楚嘉禾主演《打焦贊》。

楚嘉禾表現很好，可憶秦娥告訴她：“你本是崔鶯鶯，你是升平公主，一輩子不用受苦的，不必硬做吃苦拼命的楊排風。”

楚嘉禾也早明白了，她本有自己的命，不在舞臺，還會有別的天地。

這些劇情里的配角都有現實生活里真實的樣本。

看到有網友分享自己母親年輕時唱秦腔的扮相。

她當過舞臺上的主角，同樣被生活所迫、被時運影響離開舞臺。

最終隱匿到生活、養育的洪流里，誰都看不出她當年的模樣。

這些配角的鮮活立體，不在于她們的人生像過山車一樣跌宕起伏，而是她們在七情六欲、人生際遇、時代大潮中錯過、愛過、痛過、真實地活過。她們或許一輩子沒站上舞臺中央，卻在生活的角角落落里，硬生生撐起了一片天。

這讓我想起身邊那些默默無聞的女性——我們的姥姥、奶奶、媽媽、嬸嬸……她們年輕時或許也有過夢想，也曾在某個領域閃閃發光，卻因為家庭、孩子、世俗的期待，把夢想折疊進了柴米油鹽里。她們沒成為舞臺上那個“主角”，卻成了我們生命里最堅硬的底色。

真正的“主角性”，從來不是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萬眾矚目，而是在無人喝彩的歲月里，依然敢為自己爭取、肯為自己轉身、能為自己活一次。

哪怕只是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