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前,美國《國家地理》把甘肅民勤寫進沙漠化警告里:這座夾在兩大沙漠中間的縣城,快要被黃沙吞下。
那話傳到民勤,像一把沙子撒進飯碗。
民勤人在武威東北部過日子。東邊是騰格里,西邊是巴丹吉林,北邊風口一開,沙子就往綠洲里灌。
地圖上看,民勤像一小塊綠色,被兩只黃手掐著。
可它不是一天走到絕境的。
民勤的命,原先系在石羊河上。祁連山的雪化成水,順著河道往下走,流到民勤北邊的青土湖。
老輩人記得,春水來時,田埂邊能聽見水聲。麥苗往上躥,湖邊有鳥,牲口飲完水,蹄子踩在泥里,能留下深印。
后來水少了。
上游要澆地,下游也要活命。河水一截一截被用掉,到了民勤,水量越來越薄。青土湖在一九五九年干了,湖底露出來,風一吹,成了新的沙源。
湖沒了,人就往地下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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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土井,再是機井。井越打越深,水越抽越苦。有的人家把水燒開,鍋底留下一圈白堿,手指一抹,像鹽霜。
井口往下,是水;井口往上,是越來越近的沙。
最難的時候,風沙天氣占了一年里相當長一段日子。沙塵來了,白天也要開燈,門縫里、窗臺上、碗沿邊,全是細沙。
村里有人搬走。屋后沙梁一年比一年高,院墻被埋住半截,門一推,沙子先擠進來。
那不是一句預言。
那是眼前的土、眼前的水、眼前的家。
二〇〇七年前后,民勤開始把賬一本本重算。
水先管住。石羊河流域重點治理鋪開,調水、節水、壓井、限采一起上。紅崖山水庫接水,青土湖等水,田里的大水漫灌慢慢讓位給滴灌、管灌。
井口被封住的時候,有人舍不得。可封井牌一豎起來,民勤才有了喘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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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也得摁住。
春秋兩季,干部群眾往風口走。草方格一格一格扎下去,梭梭、沙棗、沙棘往里栽。鐵鍬鏟開沙面,苗木放進去,腳跟踩實,水瓢再澆一圈。
一棵樹看不住沙。
一排樹也不夠。民勤要的是把綠洲圍起來。
到了二〇二五年,民勤環綠洲鎖邊林草帶完成閉環圍合,長度超過三百八十公里。這條線從東到北,再繞到西,把一個個風沙口接起來。
黃沙還在,風還在,可風過來時,先撞上了草方格、梭梭林和一層層防護林。
青土湖也回來了。
干了五十多年后,湖面重新見水。后來水域面積擴大到二十多平方公里,周圍形成大片旱區濕地。水鳥落下時,翅膀擦過湖面,劃出一條亮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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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被判“快消失”的地方,先等回了一湖水。
十九年過去,答案擺在民勤的土地上。
它還在。
不但還在,森林覆蓋率從早年的低位升到十八個百分點以上,人工林保存面積達到二百多萬畝。荒漠化土地和沙化土地面積,也開始“雙縮減”。
二〇二六年春天,“請到民勤種棵樹”又把一批批年輕人帶到沙漠邊。有人自掏路費,蹲在沙地里扶苗,手套上沾滿沙土,手機里還存著當天的種植編號。
這座縣城沒有把黃沙趕盡。
它只是用十九年,把一句冷冰冰的預言,改成了另一幅畫面。
青土湖邊,水面貼著蘆葦蕩。遠處是沙,近處是樹,風吹過來,梭梭枝條輕輕晃動。
民勤還站在那里。
參考資料
五、人民日報二〇二六年五月八日相關報道:《“請到民勤種棵樹”——今年春天,這句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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