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杜塞爾多夫市中心廣場上，原本每年都會出現的＂中國節＂紅燈籠，在2023年悄然換成了日式枯山水造景的＂日本節＂；

沒有官方公告，沒有外交照會，德國一批曾在中德地方合作中擔綱主角的城市，正在悄悄收回伸出去的那只手。這股暗流并不只是個別市鎮的情緒表達，背后牽動的是德國對華整體戰略的重新校準。

可吊詭的是，就在這場＂告別＂上演的同時，另一條劇情線卻在加速推進——中歐班列頻次不降反升，大眾寶馬還在中國擴產，德國總理還帶著史上最豪華的企業家代表團完成訪華。兩條線索交織，德國地方城市對華態度的真相，遠比＂降溫＂二字復雜得多。

基爾這座德國北部州府的故事最具代表性。作為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州首府，基爾與青島之間的淵源可以追溯到2006年帆船合作諒解備忘錄的簽訂。

兩座城市都臨海，都搞造船，都辦知名帆船賽事，本是天作之合。青島工作組2024年還專程赴德國參加了第143屆基爾帆船周，深化兩市帆船交流合作。

當談判進入正式締結友好城市的關鍵節點時，基爾本地反對派和當地安全政策研究所先后跳出來表達異議，理由是青島作為中國海軍北海艦隊基地所在地＂帶有軍事敏感性＂。這場原本水到渠成的合作，就這么被一把推回了原點。

突然之間，＂中國節＂宣告停辦，＂日本節＂應聲而起。市政府沒有給出明確解釋，但聯系到當時德國國內＂中國威脅論＂在議會和媒體上的發酵節奏，誰都看得出這是一次政治氛圍下的＂自我審查＂。

杜伊斯堡的故事則更讓人唏噓。這座因煤鐵產業衰落而陷入長期低迷的魯爾區老城，曾經把對華合作當作翻身的救命稻草。1978年它就與武漢建立了城市聯系，后來更是搭上中歐班列的快車，成為整個歐洲陸路對華貿易的總集散地。

2022年那份不再續簽的華為數據合作協議，被市政府解釋為＂等待聯邦層面指導意見＂，時間點恰好卡在俄烏沖突外溢、歐洲對關鍵基礎設施安全驟然敏感的窗口。

類似的劇本在德國多座城市以不同版本上演。

漢堡港中遠海運參股案被反復推遲審批，慕尼黑、斯圖加特的孔子學院相繼傳出＂重新評估合作＂的消息，部分德國高校開始要求與中方合作伙伴重新簽訂附加條款。

這些事件單看都不算大新聞，合在一起卻清晰勾勒出一個事實——德國市政層面對華交往的＂熱鬧模式＂正在被悄然按下暫停鍵。

值得玩味的是，這種＂告別＂的方式格外低調。沒有人愿意挑明，也沒有人愿意承擔＂破壞中德友誼＂的輿論壓力。

城市決策者用＂暫緩＂、＂重新評估＂、＂調整重點＂等模糊措辭包裝真實意圖，一份份合作協議就這樣在抽屜里靜靜沉睡。這種處理方式本身就說明，地方政府并不是真心想與中國劃清界限，只是在更大的政治氣壓下選擇了最安全的姿態。

德國地方城市并非天生就喜歡＂低調處理＂。要理解這場無聲告別背后的推力，得看德國聯邦層面的政策風向。

在德國《基本法》框架下，各聯邦州和市鎮雖有相當大的自治權，但在對外事務上不被允許采取與聯邦政策方向相悖的立場。這意味著哪怕地方政府眼睜睜看著合作機會從指縫溜走，也不得不顧及柏林那張表情嚴肅的臉。

綠黨在那屆聯合政府中的強勢地位，進一步加劇了對華政策的意識形態色彩。基民盟主導的反對派則在多個州議會推動審議涉華項目，頻繁就孔子學院、華為參與、港口合作等議題發難。

地方市長們逐漸學會一個道理：與其頂著壓力上馬一個對華項目，不如先觀望，等政治信號更明確再說。

德國國內對華態度的撕裂，在2024年到2025年這段時間表現得淋漓盡致。一邊是政界鷹派不斷提醒＂對華依賴的危險性＂，另一邊是工商界用真金白銀投票。

中國德國商會2025年12月發布的調查報告顯示，超過一半的會員企業計劃增加在華投資，本地化再次被確立為應對中國市場的戰略答案。

報告還揭示了一個有趣現象——44%的受訪企業指出，中國子公司向德國總部轉移或者計劃轉移知識和專業技能，主要包括創新解決方案、流程效率和商業模型。這種＂反向技術外溢＂已經悄然顛覆了＂德國教中國做事＂的傳統認知。

德國經濟本身的處境，也讓這種搖擺顯得格外焦灼。德國經濟在2023年和2024年連續兩年呈現萎縮態勢，2025年也僅實現了0.2%的微弱增長。

在激烈的國際競爭中，汽車、機械制造等德國傳統優勢產業的競爭優勢不斷下降，出口對經濟增長的帶動作用明顯減弱。

在這樣的背景下，任何一個理性的地方市長都明白，把中國市場往外推等于把自己的財政收入往外推?？傻聡斚碌恼螝夂颍肿專⒚髋浦С謱θA合作＂成為一件頗有風險的事。

更讓德國感到不安的，是來自大西洋彼岸的壓力。

特朗普二任以來，美歐關系波動劇烈，美國不僅在安全上要求歐洲承擔更大責任，而且還公然覬覦歐洲領土；在經濟上，特朗普多次使用關稅手段威脅歐洲，甚至無視已與歐盟達成的貿易協定，一再威脅對歐洲動用＂新關稅＂。當傳統盟友變得不可預測，德國對華政策的鐘擺開始往務實一端回擺。

這種回擺首先體現在最高層。2025年5月，新任德國總理默茨上任不久即與中國通話，表達深化對華關系的意愿。

2025年7月，中國外交部長王毅訪問柏林，默茨在會見時表態德國新政府將堅持一個中國政策。地方城市從這些信號中讀出了一種新的可能——上面的風向似乎在松動，但誰也不敢貿然第一個沖出來。

如果只看市政廳里那些被擱置的協議，會以為中德地方關系真的進入了寒冬?？砂岩暰€移到萊茵河畔的杜伊斯堡港，故事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中歐班列的運營數據是最誠實的溫度計。

2026年4月中歐班列全程時刻表顯示，西安-杜伊斯堡、成都-羅茲、重慶-杜伊斯堡、義烏-杜伊斯堡、武漢-杜伊斯堡等17條線路穩定運行，每月近100個班次，每年開行數量1000列以上，較2025年年初的11條路線、每月70余個班次、全年800余列再次實現大幅擴容。

在所有線路中，頻次最高的仍是西安和杜伊斯堡之間，這條線路雷打不動地維持著＂中歐物流大動脈＂的地位。

進入2026年后，中歐班列（西安）更是創下新紀錄。4月24日，滿載汽車配件、新能源材料等貨物的X8151次中歐班列從西安國際港站緩緩駛出，一路向西開往德國杜伊斯堡，標志著中歐班列（西安）2026年開行突破2000列，累計運送貨物超210萬噸，較去年提前5天實現這一節點目標。

西安至杜伊斯堡最快12天可達，時效較普通班列提升約30%。這些數據背后，是德國地方港口、物流公司、倉儲企業實打實的就業崗位和稅收。

杜伊斯堡港務集團高管說過一句很直白的話——面對復雜的地緣政治環境，中歐班列在維護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穩定方面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貨品結構的變化也頗能說明問題。早年的中歐班列以筆記本電腦、打印機、汽車配件、小商品等小件貨物為主，而今年以來，越來越多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組件等高附加值貨物搭乘班列出海，貨物品類拓展至9大類200余種。

德國正處于能源轉型關鍵期，中國的光伏組件、電動汽車、儲能設備正好對接其需求，這種產業互補性根本不是幾句＂去風險＂口號能切斷的。

最具標志性的轉折點發生在2026年2月。2月25日至26日，德國總理默茨任內首次訪華，并成為中國馬年春節后首次訪華的外國領導人。

默茨率領了一個高規格經貿代表團來華尋找更多＂中國機會＂，其中包括汽車、化工、生物制藥、機械制造、循環經濟等多領域約30家頭部企業的高管。

陣容豪華的經貿代表團引發外界關注，拜耳制藥、阿迪達斯、西門子、大眾、奔馳、寶馬等約30家頭部德企高管隨行，被中國德國商會評價為自默克爾時代以來最高規格的訪華德國商業代表團。

這次訪問的成果同樣實打實。訪問期間，中德雙方企業達成了十余項商業協議，涉及汽車、機械、能源、物流、金融等行業。

經貿數據進一步佐證了這種＂政冷經熱＂的反差。2016年至2023年，中國曾連續8年保持德國最大貿易伙伴地位，2024年這一位置一度由美國占據，而2025年中國憑借2518億歐元的中德貿易額再次重回德國最大貿易伙伴位置。

近年來，中德貿易額保持在2000億美元以上，雙向投資存量超過650億美元，均占中國與歐盟總體規模的近四分之一。這些數字背后，是德國地方城市的就業崗位、稅源和產業鏈節點。任何想真心＂告別＂中國的德國市長，首先要面對的是當地企業主和工人的強烈反對。

地方層面的合作也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綠色低碳、環境治理、智能制造等政治敏感度較低的領域，成為中德城市重新接駁的接口。

法蘭克福主辦的中德城市峰會聚焦低碳發展，波恩與成都在垃圾分類領域展開經驗互換，昆明把滇池治理的技術方案介紹給雷根斯堡——這些務實合作不需要承擔政治輿論壓力，既能產生實際效益，又能在民眾中獲得支持。

把這些拼圖拼起來，所謂＂無聲的告別＂，更像是一次刻意的＂換擋＂。德國地方城市并不是真的想離開中國，他們只是在等待一個更穩定的對華政策環境。

當聯邦層面給出明確信號，當美歐關系的不確定性持續放大，當德國經濟需要中國市場的力度越來越深，那些被擱置的協議、停辦的節慶、暫停的談判，完全有可能在某個時刻重新啟動。

中歐班列駛過歐亞大陸橋的汽笛聲從未停歇，德國工廠里的中國訂單也沒有真正減少。德國與中國之間這場＂無聲的告別＂，并不是終點，而更像是一次雙方都需要的呼吸調整。

所謂＂去風險＂，在德國地方城市這個最貼近經濟現實的層面，最終敵不過工廠里的訂單、港口里的集裝箱和市民口袋里的工資。中德地方合作的下一程，不會再是當年那種鑼鼓喧天的熱鬧，但會換上一種更理性、更專業、也更可持續的姿態繼續走下去。

那些在抽屜里沉睡的協議，等的或許就是這樣一個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