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走向結束，沒有贏家，但這份停火協議卻有一個明確的輸家：本雅明·內塔尼亞胡。這場由他于今年2月與美國一道發起的對伊朗軍事行動，在戰略層面的失敗程度，在以色列歷史上都少有先例。更重要的是，對內塔尼亞胡而言，打擊伊朗不僅是他自己所說的持續了40年的“夢想”，而且此前一直缺少一位愿意配合的白宮伙伴。

如果這場行動成功，它本可能成為他個人和政治上的一次“救贖”，用來沖淡其任內另一場巨大的安全失敗：2023年10月哈馬斯發動的襲擊。面對這場突襲，以色列強大的情報系統毫無察覺，巴勒斯坦武裝人員在增援到達前有數小時的時間，殺害并綁架了近1500人。

在那一天的政治和軍事領導層中，內塔尼亞胡是唯一既沒有辭職、也沒有道歉的人。他還阻撓就此事設立獨立的國家調查委員會。如果能在伊朗問題上取得勝利，這將成為他重塑那一天敘事的收官之筆：把以色列歷史上最致命的一天，改寫成“一個新中東”的起點。

距離大選只剩4個月，民調顯示他遠不足以維持現有執政聯盟。內塔尼亞胡周一在3個月來的首次記者會上，試圖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在以色列民眾面前，說服他們相信這場戰爭是成功的。

面對媒體，他以一貫的防御姿態說：“什么失敗？看看10月7日的以色列，再看看現在。怎么能相提并論？”“我完全沒有犯錯。”他還表示，這場行動最大的成果，是讓以色列人免于“迫在眉睫的毀滅威脅”，因為伊朗“本來已經會擁有核武器”。

但未來幾天，他恐怕不得不極力扭轉說法，或者拿出新的政治手段。因為德黑蘭與華盛頓達成的協議，沒有實現以色列推動這場戰爭時提出的任何一個目標，反而讓內塔尼亞胡與特朗普之間那段一度近乎令人尷尬的“蜜月期”，演變成每周一次的命令和辱罵。

《馬里夫報》知名評論員本·卡斯皮特周一寫道：“以色列如今正在為它把特朗普卷入與伊朗這一輪對抗付出代價。那個承諾‘全面勝利’、宣稱伊朗政權會垮臺的人，那個以為這會是一場輕松取勝、以色列和美國在軍事、空中和作戰層面對伊朗的優勢將帶來壓倒性、絕對性結果的人，現在正在收拾自己傲慢留下的殘局，并試圖活下來。”

到了周一上午，過往記錄對內塔尼亞胡顯得格外無情。早在2025年6月上一場對伊朗戰爭結束后，他就曾宣稱取得了“將延續數代人的歷史性勝利”，稱自己“消除了兩大生存性威脅”：核武器威脅和20000枚彈道導彈。

僅僅8個月后，他又發動了如今這場令他不情愿收場的戰爭。行動開始時，他說：“這次行動的目標，是消除伊朗阿亞圖拉政權構成的威脅。”“行動將持續到有必要為止。如果我們現在不阻止他們，他們就會變得不可撼動。他們在談判中的代表正試圖拖延時間，想通過與我們美國朋友進行徒勞而欺騙性的談判來占據優勢。”

承諾落空。本周五在日內瓦敲定協議時，與特朗普握手的，將正是這個伊朗政權的一名代表。這個政權挺過了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遇刺，也挺過了來自世界上最強大的兩支軍隊之一連續數周的轟炸。此前關于伊朗街頭將爆發大規模示威、伊拉克境內庫爾德力量將向前推進，或將展開軍事行動奪取濃縮鈾的種種預期，最終都沒有發生，或者中途夭折。

即便在他最看重的議題——伊朗核計劃——上，內塔尼亞胡也拿不出任何一項真正重要的成果。多年來，他一直把伊朗描述為一個即將制造出核彈、威脅全人類的國家，這與專家判斷以及他自己情報機構的評估并不一致。最終，這份協議把問題留待未來60天繼續談判。伊朗核計劃不會停止，濃縮豐度超過60%的核材料將如何被稀釋，目前也并不清楚。特朗普周日說，美方會在“適當的時候”、等“一切平靜下來”后“把它拿走”。

這對以色列總理而言尤其難以接受。此前，他曾為這場攻勢辯護，稱否則納坦茲、福爾多、伊斯法罕和帕爾欽這些核設施的名字，“將像奧斯威辛、特雷布林卡、馬伊達內克和索比堡一樣，永遠因恥辱而被記住”。這一說法曾令研究相關歷史慘劇的學者感到震驚。

兩個月的戰爭，再加上兩個月的停火，最后卻似乎回到了某種與巴拉克·奧巴馬時期伊核協議相近的安排。正是這份協議，在特朗普第一個任期內被美國退出，而內塔尼亞胡當年也曾極力阻撓，甚至趁共和黨控制美國眾議院時，親自前往發表演講，鼓動他們破壞協議。

而這一切，僅軍事開支就讓以色列國庫每天多支出10億謝克爾，約合3億歐元。前景與代價。《國土報》防務評論員阿莫斯·哈雷爾周一寫道：“在這場戰爭失敗之后，很難想象未來還會有哪位美國總統——而且很可能對以色列也沒那么友好——會支持某位以色列總理在未來再次對伊朗開戰。尤其是在一個相當可信的情形下：伊朗政權某天可能決定制造核彈。”

在戰爭爆發前，內塔尼亞胡還反復談到另外兩個議題：德黑蘭的彈道導彈計劃，以及它對中東盟友武裝的支持。去年12月，一名記者曾問特朗普，如果以色列僅因導彈計劃、而非核計劃攻擊伊朗，他是否會支持。特朗普回答：“絕對支持。”

這種示好一度是相互的。就在6個月前，特朗普還稱內塔尼亞胡是“英雄”，并向以色列總統伊薩克·赫爾佐格施壓，要求后者就內塔尼亞胡涉及的3起腐敗案件給予赦免。但當雙方在伊朗問題上的利益出現分歧后，特朗普便迅速將他拋開，開始幾乎每周都對他出言不遜。過去8天里，特朗普稱他是“瘋子”，又說他是個“非常難搞的人”，而且“連一丁點判斷力都沒有”。

于是，內塔尼亞胡近3年前承諾的“新中東”，到了今天呈現出的卻是另一幅景象：哈馬斯仍在加沙部分地區掌權；真主黨仍在黎巴嫩南部與以軍作戰；德黑蘭政權則在這輪沖突后獲得某種“平反”和鼓舞，其陷入窒息的經濟也準備迎來數百萬美元資金，因為其凍結在世界各地銀行中的資產將被解凍。

內塔尼亞胡治下的以色列已在加沙、黎巴嫩、敘利亞和約旦河西岸造成近80000人死亡；其控制的領土規模也達到1982年以來最大。以色列國防部長伊斯雷爾·卡茨周一還強調，以軍將在黎巴嫩和敘利亞“無限期”駐留。此外，以色列還在海牙法院面臨種族滅絕指控；內塔尼亞胡本人則因涉嫌在加沙犯下戰爭罪和危害人類罪，正受到逮捕令追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