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器革命以前,根本不存在影響整個社群的大規模疾病爆發。”牛津大學的魯艾里德·麥克勞德這樣復述學界長期秉持的信條。話音未落,他與團隊在貝加爾湖古狩獵采集者遺骨中翻出的證據,卻像一塊石頭砸穿了這扇認知的玻璃窗。來自約5500年前的鼠疫耶爾森菌(Yersinia pestis,以下簡稱鼠疫菌)痕跡,顯示出一次“真正毀滅性的暴發”,直接侵襲了西伯利亞一個完整的狩獵采集群落。那一刻,教科書上關于瘟疫只與農業社會相伴而生的大敘事,頭一次遭遇了如此尖銳的史前反例。
故事要從貝加爾湖岸的幾處墓葬說起。這里如今屬俄羅斯西伯利亞,湖水深邃,冬季冰封如鏡。數千年前,一群沒有固定田產、靠捕獵采集為生的人將死者埋入土中。古遺傳學家從四片墓地中采集了42具個體的牙齒與骨骼,提取其中的殘余DNA。檢測結果令人脊背發涼:18人體內都帶有鼠疫菌的基因痕跡。這一比例,連同埋葬方式呈現出的倉促與集中,描摹出兩波接連撲來的死亡浪潮,第一波大約起始于5500年前。麥克勞德說:“我們看到兄弟姐妹被葬在同一座墓里,很明顯他們在相近時間離世。還有那種一次葬入四五個人的合葬墓,他們幾乎同時倒下。”最令人揪心的是,這些疑似鼠疫罹難者中絕大部分還是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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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進這處史前悲劇之前,我們需要先認識一下元兇——鼠疫耶爾森菌。這個名字在人類記憶中濃黑如墨,它曾導演過三場改寫文明軌跡的大流行:從公元541年起的查士丁尼瘟疫,讓東羅馬帝國人口銳減;1346年暴發的黑死病,用短短數年奪走歐洲約三分之一的生命;1855年始于中國的第三次鼠疫大流行,至少帶走了全球1500萬條性命。這個顯微鏡下的短桿菌,能以三種面孔襲擊人體。當它攻入肺部,引起的是咳血而亡的肺鼠疫;侵入血液便釀成壞死瘀斑密布的敗血癥鼠疫。不過歷史上最常見的還是腺鼠疫:跳蚤叮咬了染病鼠類或其他動物后,細菌隨著它的口器被推入人體淋巴系統,淋巴結在一兩日內腫脹成雞蛋大小的“橫痃”,觸目驚心。
跳蚤并非從一開始就是鼠疫菌的理想載體。古DNA測序技術的發展,讓科學家得以從數千年遺留的骨粉中釣取病原基因,拼湊出鼠疫菌進化的拼圖。早先在歐洲各地的古代農耕聚落遺存中,人們便偵測到5000年前的鼠疫痕跡,瑞典遺址中的發現就是典型案例。有學者據此推測,鼠疫很可能就是所謂“新石器時代衰落”的幕后推手——那個階段歐洲人口數量忽如雪崩。可是,對這些古菌株的基因比對又投下另一重迷霧:它們缺少一個叫作ymt的關鍵基因。這個基因編碼的蛋白質會在受感染的跳蚤腸道內作祟,它像一團黏稠的膠體堵住消化通道,讓跳蚤始終處于饑餓狀態。餓瘋了的跳蚤于是開始瘋狂叮咬任何它所能觸及的溫血動物,而在它口器附近積聚的鼠疫菌便在一次次徒勞的刺入中被注入新宿主。以往的觀點認為,鼠疫菌真正演化為能夠引發大范圍致命瘟疫的殺手,正是在它獲取這個ymt基因之后。如果早期的鼠疫菌都缺此關鍵一環,那么新石器時代衰落究竟是不是鼠疫所為,就成了懸案。
麥克勞德團隊的發現讓懸案出現了新的指向。貝加爾湖的狩獵采集者不只感染了鼠疫,而且感染的菌株顯然具備奪命能力。這在兩大層面上撼動了固有認知。首先,新石器時代衰落假說依賴的前提是早期鼠疫菌毒性不足以造成大規模死亡,而如今貝加爾湖墓地呈現的成批下葬、幼童集中死亡,分明是一幅急性傳染病屠戮的圖景。其次,這些死者生前既未種植谷物,也不圈養牲畜,他們的社會形態本應被信奉“農業帶來疫病”的理論視為低風險類型。可事實卻是,在農業尚未生根的西伯利亞森林-草原交界帶,鼠疫依然擊穿了整個群體。
為了厘清5500年前那場古老悲劇的輪廓,有必要還原一下狩獵采集者的生活圖卷。他們以小型親緣群體為單位隨季節遷徙,捕獵馬鹿、野牛,捕撈湖魚,采集漿果與塊莖。與定居農耕社會相比,人口密度低得多,人與家畜的密切接觸也幾乎不存在。流行病學常識告訴我們,許多傳染病需要達到一定的人口規模并保持持續傳播鏈才能流行。正因如此,很長一段時期以來,像鼠疫、天花這類烈性瘟疫被視作“文明病”,是人類將動植物馴化、密集定居后的副產品。貝加爾湖的證據卻拋出尖銳疑問:在沒有擁擠村落、沒有谷倉引來大批鼠類的前提下,是什么讓鼠疫能夠在一個低密度的分散社群中猛烈燃燒?
一個可能的線索隱藏在傳播途徑里。盡管貝加爾湖菌株已經擁有致命性,研究并未明確它是否像后來的腺鼠疫那樣依靠跳蚤作為主要載體。人類感染鼠疫的途徑遠不只跳蚤叮咬一種。處理染病動物尸體時,皮膚若有破口,細菌也可長驅直入,引起敗血癥鼠疫。肺鼠疫則根本不需中間媒介,患者的飛沫足以將病原送入周圍人的氣管。在狩獵采集社群里,日常與獵獲物的血肉接觸本就頻繁,加之洞穴或簡易帳篷中狹小共居的空間,一旦某種能夠直接人傳人或容易通過獸肉傳播的菌株出現,后果同樣不堪設想。所以,哪怕早期鼠疫菌真的尚未配備經典的跳蚤傳播機制,也很難僅憑這一點就否定其引發局部毀滅性暴發的潛力。
從另一個角度觀察,貝加爾湖的案例不僅改變了我們對鼠疫進化史的時間線感,更重要的是重寫了瘟疫與人類社會組織的關系方程式。過去,我們習慣于將瘟疫爆發視為定居社會“成功”的代價——更多的糧食養活了更多的人口,同時也為病原體提供了持續的易感人群。但貝加爾湖這群獵人采集者用一個充滿悲愴的布景提醒我們,即使在小規模、高流動性的群落里,瘟疫同樣能找到可乘之機。麥克勞德所說的“令人信服的證據顯示當時的鼠疫菌株也是致命的”,其潛臺詞恰在于,人類與烈性傳染病的糾纏遠比農耕的發明更為古老而幽深。
接下來的思考自然會轉向更多尚未發掘的考古遺址。如果狩獵采集時代已經存在區域性的鼠疫暴發,那么在全球其他地區類似的狩獵采集人群遺存中,是否也沉睡著相應的病原基因痕跡?這會不會意味著,某些史前人口的突然消失或廢棄遺址的背后,并不單純是氣候或資源壓力,而有一只看不見的微生物之手?當然,目前只能說貝加爾湖的發現打開了一扇窗,而不是給出了全部答案。科學講究一分證據說一分話,從42具骸骨中檢出的18例陽性,在統計上已經足夠強烈,但要將這一結論推及全球范圍的舊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早期社群,還需要更多古病理學樣本作為基石。
貝加爾湖的故事并非僅僅是微生物獵手們的勝利說辭。那些被匆匆合葬的孩童,那些在短暫生命盡頭可能經歷了高燒、淋巴腫痛、咳血乃至敗血性休克的個體,他們用骨骸向萬年之后的我們遞出一份無聲的口述。他們生活在湖水澄澈、森林豐茂的環境里,追隨獸群軌跡,卻被一種當時的他們還全然無從理解的微小生物整群整群地撲倒。當父母將接連夭折的子女并排放入同一個土坑時,當整個親族在數周之內凋零殆盡時,留存的人除了恐懼與悲慟,或許還升起過對無形之力的原始敬畏。如今,我們通過提取牙齒石質化血管和骨細胞中的DNA斷片,終于讓這場沉寂了五十五個世紀的哀悼重見天日。
值得反復強調的一點是,這項研究并未否定農業社會與疫病暴發之間的緊密關聯,而是描畫了一幅更為層疊的圖景。新石器時代革命的確為鼠疫等病原微生物提供了更寬闊的舞臺——定居生活使垃圾和鼠類聚集,長距離貿易和早期城市則把傳染病從地方病推向大流行。但在此之前,鼠疫已經能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生態系統與人類社會組織中完成襲擊。兩者不是非黑即白的關系,而更像是一部病原體與人類宿主共同演化劇的不同幕次。對于期待簡單敘事的公眾來說,這種折返也許有些晦澀,但對于科學而言,它恰恰意味著我們對歷史的理解始終處于動態修正之中。
再度回到那對跳蚤和基因的糾葛。ymt基因后來在鼠疫進化譜系中的登場,無疑是讓它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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