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海灣上空的火藥味要比石油的氣味濃烈得多。兩伊戰爭打得難分難解，伊朗的＂飛毛腿＂導彈接連飛臨鄰國上空，以色列在北面的軍事行動又讓阿拉伯世界寢食難安。

坐在金山上的沙特阿拉伯，看著自己的邊境像被幾面鏡子折射出的火苗包圍，怎么也安不下心。按理說，沙特和美國是穿一條褲子的老伙計，缺什么去華盛頓張張嘴就行。

可這回不行，美國人面對阿拉伯盟友的彈道導彈訴求，一口回絕。情報部門一番盤點之后，沙特意外發現，全世界能造中程彈道導彈的國家屈指可數，幾乎只剩下五個聯合國常任理事國。

蘇聯敵視美國的準盟友，連300千米射程的＂飛毛腿＂都不肯松手；英國早把自己的彈道導彈研發體系一并廢棄；法國的S-3型一共只裝備了18枚。掰著指頭算到最后，唯一的可能性，指向了那個尚未與之建交的東方大國。

最早提出＂何不聯系一下中國＂這個念頭的，是沙特防空軍司令蘇爾坦親王。這位老親王當年還另有顧慮，沙特那時和臺灣當局保有所謂＂邦交＂關系，跨過這道坎去和北京談判，分寸不好拿捏。

法赫德國王最終拍板，先派駐美大使班達爾親王走一趟。1986年，班達爾親王悄悄抵達北京試探。

出乎意料的是，中方的回復干脆利落：原則上可以談。這扇門一推就開。

1987年2月，蘇爾坦親王對外宣稱去華采購輕武器，實際是去看那件＂壓箱底的家伙＂。解放軍最神秘的導彈基地里，幾位戒備森嚴的車隊駛入，下車的居然是一位濃須的阿拉伯人，基地官兵當時全都怔住了，這是頭一回。

談判進入正題，焦點落在東風-3型中程彈道導彈身上。這款導彈1971年就已在第二炮兵部隊服役，射程達到2800公里，從沙特境內打出去，能罩住伊朗西部和以色列全境。

流傳最廣的細節是關于報價的那一幕：＂曹將軍豎起一根手指，沙特親王以為是單枚1億美元，當場答應。＂這段軼聞雖帶著傳奇色彩，但根據公開資料能確認的是數字本身。

沙特最終以現金支付方式訂購了一定數量的東風-3導彈，合同總金額35億美元，而當年中國外匯儲備總額僅為29億美元。這是一筆什么概念的買賣？

后來公開的細節更讓人咋舌。中國最終向沙特出口了36枚東風-3遠程彈道導彈、9套發射器和相關設備，并提供基建、訓練、運行、維護、作戰顧問等服務。

第二炮兵以＂金輪工程公司＂的名義為沙特在蘇萊伊勒和Al Joffer兩地組建軍事基地并派遣部隊輪駐。

換句話說，沙特買的不只是幾十枚鐵疙瘩，而是一整套包含人員駐扎、基地運行、長期維護的＂全包服務＂，這才是被外界津津樂道的＂花百億請中國駐軍＂的來由。要解決的難題不止一項。

沙特原本希望拿到完整的發射權，中方堅持發射環節必須由中方把關。最終中方給東風-3配備了重達2噸的常規彈頭，由于沙特皇家戰略火箭軍不具備獨立發射導彈的能力，該基地事實上由中國軍人控制運行。

三十多年間累計支付的維護、培訓與駐軍相關費用，加在一起遠超百億美元規模，＂付款極爽快＂在沙特那邊幾乎成了慣例，集裝箱里裝的是現金，運送過程也基本沒扯皮。

合同簽了，運輸環節又是一場諜戰。運輸船隊經過西印度洋時引來美國航母及印度船只的＂圍觀＂，關鍵時刻是巴基斯坦空軍以演習名義出動護航，船隊這才平安抵達。

直到1988年3月，《華盛頓郵報》率先披露了這樁交易，引發美國和以色列的激烈反應。參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要求嚴厲制裁，以色列方面甚至威脅要＂先發制人＂地打擊沙特導彈基地，但這場外交風暴最終雷聲大雨點小。

1988年4月6日，中央電視臺轉播了時任外交部長吳學謙的聲明：應沙特阿拉伯王國的要求，我國政府已售出一些非核常規地地導彈。話講得克制，分量卻極重。

真正讓東風-3的價值落到實處的，是兩年后的那場海灣危機。1990年8月2日，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不到一天科威特全境淪陷。

緊接著10萬伊拉克大軍直逼沙特東部領土，沙特軍方緊急啟動蘇萊伊勒基地的戰備程序，沙特官方電視臺上很快便出現了東風-3的身影。導彈拉出洞庫、運往發射陣地的畫面被反復播出，不了解東風-3實際情況的薩達姆，錯過了向沙特進攻的最佳時機。

一支沒有出鞘的劍，比十個裝甲師更具說服力。這樁生意打開的不只是軍貿合作的大門。

1990年7月31日，中沙兩國正式建立大使級外交關系。1988年至2007年這近二十年里，兩國之間再沒出現彈道導彈這類大單，沉寂的背后是雙方各自的考量。

2014年1月，美國《新聞周刊》披露，沙特從2007年起開始采購東風-21彈道導彈，并知會了美國中央情報局，美方同意不作過多反應，但要求沙特保證不將其用于裝載核武器。這條線索從老舊的液體燃料東風-3延伸到了更精準、機動性更強的固體燃料平臺。

2014年4月29日的沙特閱兵式上，東風-3中程彈道導彈近30年來首次公開亮相。到了利雅得的世界防務展、阿卜杜拉之劍軍演等場合，中國制造的彩虹無人機、PLZ-45自行火炮、殲-10CE等裝備相繼進入沙特軍備序列。

2023年3月，沙特與伊朗在北京宣布恢復外交關系，簽署聯合聲明，結束了長達七年的斷交局面，中國從單純的軍貿賣方升格為地區性調解力量。

回看這段從1986年延伸至今的合作長卷，從東風-3到東風-21，從單筆35億美元的現金合同到累計支出百億級別的長期駐軍與維護協議，從軍火買賣到能源、金融、數字基建的全面對接，中沙之間走出了一條不同尋常的合作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