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何 聰 竇 皓

義烏市涉僑糾紛多元調解中心調解員在調解商事糾紛。 呂 斌攝

義烏市營商環境市場法治中心。 義烏市委政法委供圖

外國客商正在2026中國義烏文具禮品展覽會上選購3D打印產品。 呂 斌攝

義烏國際商貿城外景。 義烏市委政法委供圖

上午9時，浙江義烏國際商貿城四區北大門，人流如織。在一排排林立的商鋪中，一個寬敞明亮的區域格外醒目——義烏市營商環境市場法治中心。這里提供律師咨詢、風險查詢、合同范本、商貿風險申報等服務。這個由義烏市委政法委牽頭，法院、公安、司法局等多家單位聯合入駐的“特殊商鋪”，被親切地稱為“法治超市”。

從“法治超市”式的集成服務，到“以外調外”的跨國解紛，再到知識產權全鏈條保護……義烏，這座擁有超128萬戶經營主體、貿易覆蓋全球23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世界超市”，正將法治鍛造成一種可觸可感的營商環境核心競爭力。

服務集成

將“法治超市”開進市場

走進義烏市營商環境市場法治中心，綜合受理窗口前，商戶們正排隊咨詢法律問題。

共享法庭調解室內，杜先生剛剛簽下一份《撤訴申請書》。不久前，他在線上向某企業訂購了一輛二手車，并預付了3000元定金。“后來才知道，還得買他們指定的金融產品，交相關手續費。我想退款，對方一口回絕。”杜先生一臉無奈地說，協商無果后，他來到了法治中心，準備遞交訴訟材料。

“打官司流程長，杜先生的核心訴求就是拿回退款。我們引導他先試試調解，既高效，也為以后的合作留條路。”義烏市人民法院國際商貿城人民法庭副庭長吳瑤琳解釋道。一場“以商調商”的接力賽就此展開。

“我們立刻聯系了二手車協會的兼職調解員，他們懂行規，知道車貸那些‘彎彎繞繞’。”法治中心共享法庭庭務主任、商戶調解員黃洪鳴回憶道。調解員們從誠信經營的角度反復溝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最終，商家當場退還了全部定金，杜先生撤訴，矛盾煙消云散。

“我們這里有商事調解、人民調解、行業專業調解、行政調解、涉外調解五種路徑，當事人自己選。碰上專業性強的案子，就請行業協會的專家來幫忙，調解成功率自然就高了。”吳瑤琳介紹。目前，義烏已在各大市場設立13個共享法庭，并配備了指導法官，實現“前端調解+后端司法”的無縫銜接。2025年，這套體系成功調解了5564件買賣合同糾紛，占全市同類案件總數40%。

“要是調解不成，還可以選仲裁。當事人自己挑仲裁員，不公開審理，商業秘密和企業隱私都保得住。對于一些事實清楚、爭議不大的糾紛，法院通常會用速裁的方式，又快又好。”吳瑤琳補充道。如今，義烏已聯合法院、貿仲委浙江分會，搭建了全國首個縣域級的“訴仲調”一站式解紛平臺，累計受理糾紛1227件。

法治中心的“貨架”上，風險預警同樣是商戶們最愛“選購”的服務之一。

“跟外商打交道，最怕遇到合同詐騙、惡意欠款，對方的底細根本摸不清。”在國際商貿城二區做五金生意的王女士，熟練地掏出手機，點開“國際貿易綜合服務及經濟案事件預警處置平臺”，輸入合作方的名字，對方是不是高風險公司一目了然。

由義烏公安機關聯合相關單位打造的該平臺，定期推送“風險采購商名單”。截至今年3月，平臺已推送63批次風險預警，累計預防和處置436起重特大合同詐騙、欠款逃匿等案件，為商戶挽回7.1億元的經濟損失。

去年，義烏更是整合法務、政務資源，高標準建設國際貿易法務集聚區，吸引了28家知名律所、金融機構、金融法庭、國貿中心等單位入駐。義烏市司法局相關負責人表示，除了實體窗口，這里還會舉辦豐富的“法務沙龍”、政策解讀會，共同構建一個信息互通、資源共享的法治服務共同體，讓法治真正成為經營主體觸手可及的“公共產品”。

“以外調外”

國際“老娘舅”發揮獨特作用

在義烏國際商貿城四區三樓的一間涉外糾紛調解室內，氣氛一度劍拔弩張。中國商戶陳女士與外籍商人阿西米因一筆貨款產生糾紛，直到今年年初，仍有部分貨款懸而未決。兩人走進調解室時，情緒激動，各執一詞。

這時，來自吉爾吉斯斯坦的調解員米卡，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與中國籍調解員一起介入。“阿西米不是故意賴賬，只是資金周轉一時困難。陳女士急著回籠資金，心情完全可以理解。”米卡用英語和中文在兩人之間來回溝通，對立情緒漸漸緩和。最終，雙方達成了一份分期還款方案，鄭重地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支由來自15個國家的20名外籍調解員和22名本土商會調解員組成的多元調解隊伍，覆蓋9個主要語種，形成了獨特的“中外搭配”調解工作矩陣。每名志愿調解員都必須在義烏從事外貿至少5年，有連續5年的納稅記錄，且無任何違法或不誠信行為。

截至去年底，他們已累計受理涉外糾紛1604起，調解成功率高達96%，為當事人挽回經濟損失1.97億元。

“語言不通、文化不同，是外商遇到糾紛時最頭疼的事。外籍調解員能讓他們感到更親近，打破語言和信任的壁壘，更容易打開話匣子。”涉外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主任丁王芳一語道破了“以外調外”的精髓。

2013年5月，全國首家涉外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在義烏成立，創新推出“以外調外”工作法。2015年，義烏市外調委與義烏法院建立了訴調對接機制。2018年，涉外糾紛訴調對接中心正式設立，讓調解成果的法律效力更有保障。如今，“微信調解室+共享法庭”“線上云調解+線下面對面”等模式打破了時空限制，外商即使遠在國外，也能輕松參與調解。

這一模式還延伸到勞動爭議領域。2025年，義烏設立全省首個國際貿易涉外勞動爭議仲裁庭，并聘請了首批外籍兼職仲裁員，安排外籍調解員參與調解，補上了涉外用工合規治理的短板。

在外國人聚居的雞鳴山社區，居住著來自74個國家和地區的近5000名外籍人士，國際“老娘舅”們在化解鄰里糾紛時同樣發揮著獨特作用。2020年7月，義烏市人大常委會成為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基層立法聯系點，同年雞鳴山社區立法聯絡站成立，不同國籍、不同民族、不同職業的人都能在家門口參與立法征詢。

此外，義烏首創“外籍商友卡”，覆蓋貸款、入學、就醫等25項民生服務，累計發放超過37萬張。它聯通了公安、司法、市場監管等部門的數據，能實現簽證提醒、合同范本推送、風險預警等精準的法治信息服務。義烏還打造了浙江首個外商移民事務服務平臺“義境”APP，集成了126項資訊服務和17項線上業務，有效縮短外商辦事時限。

知產“護盾”

維權服務護航品牌“出海”

“我們的自主品牌商標在國外被人搶注，以后說不定還要反過來告我們侵權!”浙江某醫藥用品有限公司的負責人接到義烏市知識產權維權服務中心的電話時，又驚又急。“對方‘獅子大開口’，要么花高價買回去，要么就等著吃官司。”

“您別急，咱們監測到這個情況，就有應對的辦法。”服務中心工作人員延匯軒將一份商標監測報告遞到他手中，“建議您先準備好商標使用證據，證明我們的在先權利。我們已聯系專家，后續會給您專業指導。”

如今，義烏市知識產權維權服務中心依托一個覆蓋全球197個司法轄區的商標數據庫，每月定期向企業發送預警報告。這項服務已覆蓋55家出海企業，監測了159個核心商標，發現了158件疑似被搶注的商標，并開展59次針對性的指導。同時，義烏還在迪拜、法蘭克福、馬尼拉等主要出口市場設立了海外知識產權服務指導站，讓參保企業的海外維權成本降低90%以上。

在這里，商標注冊申請、外觀設計專利預審等34項服務可以實現“一站式”辦理，因此也被譽為“知識產權超市”。

維權的效率，同樣來自證據固定的專業與快捷。

在國際商貿城四區的涉外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公證員遇到了一起“貨不對板”的外貿糾紛。一名外籍客商因保溫杯材質標注模糊，收到貨后以“不是約定的316不銹鋼”為由，拒絕支付尾款。市場經營戶陳女士和外籍客商各自拿著采購當天的樣品，爭得面紅耳赤。

“陳女士，您當時留樣了嗎？”公證員問。“我用公證在線平臺拍了照!”陳女士立刻掏出手機，打開義烏公證在線服務平臺，一份“存證報告”赫然在目：保溫杯底部清晰地標注著“316不銹鋼”，拍攝時間、地點等一應俱全。

外籍客商看完存證報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抱歉，是我把幾家采購的樣品記混了。”幾天后，陳女士收到了尾款。“公證調解+存證”，就這樣成功化解一場糾紛。

義烏還推出“知識產權案件管理人”公證服務模式，指派公證人員提供從維權方案制定、侵權證據固定、訴前調解到后續法律程序銜接的全流程服務。2025年，共辦理知識產權保護公證781件、涉外公證3479件，其中“最多跑一次”的占比達到95.8%。

此外，義烏市檢察院在2020年成立了全國首家知識產權刑事司法保護中心，組建專業化辦案團隊，集中管轄相關案件，并推動成立由公安、法院、市場監管、海關等共同參與的“義烏市跨境電商知識產權保護協作中心”，為本土品牌出海筑起更堅固的“安全港”。

針對案件中暴露的被侵權公司在國內授權、國外品牌布局等方面的薄弱環節，義烏市檢察院還向被侵權公司制發了加強海外知識產權布局、供應鏈管理的檢察建議，并聯合國家海外知識產權糾紛應對指導中心的專家為企業做“法律體檢”。近5年來，檢察機關共依法打擊侵犯知識產權犯罪1033人，保護國內外知名品牌128個。

司法服務

為經營主體健康發展紓困解難

“這家企業還有救，不能讓它就這么破產了。”在義烏市政務服務中心，福田金融法庭法官應金鑫翻看一沓厚厚的銀行流水和資產負債表，眉頭緊鎖。

張某經營的機械制造廠，因為國際原材料價格暴漲，資金鏈斷裂，欠下銀行180多萬元債務。應金鑫實地走訪，看到車間里機器仍在轟鳴，工人們依然忙碌。“企業在債務高壓之下，仍正常生產經營，賬戶資金流動正常，行業市場前景也可期。”應金鑫當即決定，啟動“診療式”調解。

調解室里，金融專家、銀行信貸員、企業主圍坐一桌。經幾輪磋商，銀行同意給予寬限期，調整還款方式，并為制造廠量身定制了一套“救治方案”。此后，該企業按約定償還了8期債務，產量逐步提高，有望在今年還清所有貸款。

這種精細化服務，不僅有助于市場健康發展，也為企業提供寶貴的“重生”機會。近3年來，義烏法院通過破產重整程序，幫助23家瀕臨倒閉的企業恢復正常生產經營，推動256家“僵尸企業”有序退出市場，對整個市場“瘦身”，為優質企業騰出發展空間。

“救治”不僅限于企業。95后小章，因為替父母的擔保貸款背上了債務。工廠倒閉后，一家三口陷入債務泥潭。法官調查發現，小章雖身處困境，卻始終堅守誠信：工資一到賬就第一時間還款，每一筆開支都保留票據。

債權人會議上，法官出示了小章的還款記錄和開支票據。最終，債權人協商一致，免除了她所有的利息和罰金，只需分期償還25萬元本金。去年，小章順利還清債務，修復了個人信用。“個人債務清理不是‘賴賬的通行證’，而是給那些誠信但深陷困境的人一次‘重生’的機會。”應金鑫說。

義烏法院還聯合工商聯等成立融破直通服務中心，為小微企業提供從“健康體檢”、預警提示到信用修復的全鏈條增值服務。這里不僅能提供破產法律咨詢，還進行工商登記、納稅情況等財產信息查詢。管理人在完成集約化查詢后，還可“一站式”辦理解除保全措施、接管破產財產、債務企業注銷登記等業務，大大提升效率。

“義烏堅持改革推進到哪里，法治助力就跟進到哪里，用法治思維探路，以法治方式破題，持續優化法治化營商環境，將其轉化為市場活力與發展動能，走出了一條法治與開放同頻共振的路徑。”義烏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楊獻說，法治，已然融入市場的毛細血管，成為一種顯著的競爭力，助力和護航義烏成為“世界超市”。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18日 1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