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6月17日),日本政府觀光廳長官村田茂樹舉行記者會(下圖),宣布了一條新規:將允許地方政府制定條例,規定轄區內民宿“零日經營”。
雖然村田長官沒有說出“禁止民宿經營”的話,但是,規定民宿“零日經營”,不就是不許經營嗎?
高級官僚玩的是高級文字游戲,作為民宿制度最大的受益者,觀光廳理應成為民宿制度的最大擁護者,沒有想到,它直接舉起了砸自己腳的“禁止民宿”大旗,這一種強烈的違和感,不僅令成千上萬的民宿經營者大感困惑與不安,也令旅行社開始擔憂日本政府是否要設置外國游客限量入境政策。
![]()
民宿,在日語中寫作“民泊”,它是區別于酒店旅館的一種簡易住宿制度。
日本為什么有這樣的制度呢?這得從日本政府的“觀光立國”戰略說起。
2012年,安倍晉三再次就任日本首相后,他提出了吸引外國游客,振興日本旅游與消費市場的“觀光立國”戰略,希望將訪日外國游客數量從一年約一千萬人,快速攀升至數千萬人級別。2018年時,外國游客總數首次超過了3000萬人,其中中國游客達到838萬人,占到外國游客總數的27%。
外國游客的大量涌入,結果弄得熱門城市的酒店一房難求。與此同時,日本社會正深陷少子老齡化的困境,全國各地空置房屋越積越多。一邊是住宿設施嚴重短缺,一邊是閑置房屋無人問津——這兩個看似無關的社會問題,恰好催生出了“民宿”這門生意。
2018年6月15日,日本正式施行《住宅宿泊事業法》,也就是俗稱的“民泊新法”。這部法律的初衷,是想在合法框架下,把這門民宿生意“扶上正軌”——房主只需向地方政府申報登記,即便是原本不允許開設旅館的純住宅區,也可以經營民宿,年營業時間上限為180天。這是一種典型的共享經濟思路,既能快速補充住宿供給,又能為空置房屋找到新的用途,可謂一舉兩得。
在民泊新法之外,還存在另外兩條經營路徑:一是依據《國家戰略特區法》設立的“特區民泊”,主要集中在大阪等被指定為國家戰略特區的區域,沒有180天的營業上限,可以全年營業;二是依據《旅館業法》設立的“簡易宿所”,門檻較高,但管理更為規范。
三種路徑并行,構成了日本民宿行業的新版圖。
截至2026年5月,日本全國通過民泊新法登記的住宅已經達到40745件。再加上大阪特區民宿和簡易宿所,這個數字事實上已經超過了5萬件。短短八年間,民宿儼然已經從一個邊緣業態,成長為日本住宿產業不可忽視的一極。
![]()
然而,伴隨民宿數量爆炸式增長的,是鄰里之間的各種摩擦也日益尖銳。
東京新宿區的數據頗具說服力:關于噪音和垃圾問題的投訴,從2021年度的70件,暴漲至2025年度的924件,幾乎翻了十三倍。這不是個例。京都清水寺腳下的六原學區,狹窄的小巷深處,一排傳統的木造長屋靜靜佇立,七戶人家里,六戶都已經變成了民宿。
深夜抵達的游客拖著行李箱發出“轟隆”的聲響,凌晨時分仍在門口談笑的住客,隨手丟棄的煙頭與垃圾,這些細碎卻密集的煩惱,最終演變成路邊一塊塊手寫的“反對民泊”的看板,刺痛著這些曾經寧靜安逸的街區。
![]()
更為復雜的情況出現在大阪。因為大阪已經被批準為“民宿特區”,因此世界各國的人都涌到了這一座都市。
“民宿特區”本應是振興旅游業的樣板,卻意外地與一個移民通道糾纏在了一起。日本對外國人開放的“經營管理簽證”,原本要求申請者投入500萬日元(約25萬元人民幣)設立公司即可,而經營一家民宿恰好滿足了這個門檻。于是,不少海外申請者——尤其是部分中國投資者——將“開民宿”作為獲取在日居留資格的捷徑。
于是,日本出現了這樣一種經營模式:移民公司與房屋中介公司合作,忽悠想移民日本的外國人高價購買一些老房子來開辦民宿,并承諾代為管理與經營這一民宿,并將民宿的收入作為“經營”業績,以此獲取日本的“經營管理”簽證,實現自己和家人移居日本,享受日本高福利待遇和醫療待遇的目的。所謂“花25萬元移民日本”的誘惑。
這一“移民捷徑”吸引了許多中國投資者。大阪市政府的統計稱,到2026年2月,大阪市登記在冊的民宿共有7000余家,其中44%是中國人資本。這還不包括沒有登記注冊的。
2025年,大阪舉行世博會,全世界游客涌入這座城市,民宿也是大賺了一把,一個房間一晚開到了3萬日元(約1500元人民幣)。
![]()
但是,民宿往往都開在居民區,隔壁突然深更半夜傳來聽不懂話的嬉鬧聲,早上起來又遇到一群到處找早餐店的外國人,居民們開始感到不安,感覺到自己平和的生活環境遭到了破壞,反對民宿的聲音越來越強烈。
大阪世博會開了半年,大阪的居民怎么反對,政府都無動于衷,因為需要民宿接納越來越多的外國游客。但是,大阪世博會閉幕后,無論是大阪還是東京,都開始著手整頓民宿市場。先是限制民宿的營業時間,后來出入境管理廳干脆下令,將民宿收入和房租收入禁入“經營管理”簽證的“公司經營收入”,全面收緊對外國人投資者的“經營管理”簽證條件。加上中日關系因高市錯誤涉臺發言而陷入嚴重對立,不少航班停飛,中國游客大量減少,去年3萬日元一晚的大阪民宿,如今淪落到3000日元也無人問津。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極力推進民宿制度的日本觀光廳,也出現了政策急轉彎。在昨天宣布了一個此前一直拒絕的決定:容許地方政府通過修改條例,把民宿的營業天數上限設為“零日”,從而實質性地禁止特定區域內的民宿經營。
與“零日經營”政策同步推出的,還有要求民宿業者必須安裝噪音監測器和監控攝像頭的相關規定。
值得注意的是,觀光廳的這次通知并不具有法律強制力,只是作為“技術性建議”發出。換言之,是否真正動用“零日”限制政策,最終仍取決于各個地方政府自身的判斷和意愿。但這扇此前被鎖住的門,如今已經被推開了。
東京都內的多個區,已經走在了規制收緊的前列。豐島區把民泊新法框架下的年營業上限從180天壓縮至120天。墨田區規定,若管理人員不常駐現場,民宿只能在周五、周六兩天營業。渋谷區也在考慮將住宅專用區域的非自住型民宿營業天數砍至年60天左右。這些動作,無一不指向同一個方向——給曾經被寄予厚望的民宿產業,套上越來越緊的緊箍咒。
![]()
對于已經投身這個行業的投資者而言,這場監管轉向帶來的沖擊,恐怕遠比政策文件上的措辭要沉重得多。
民宿之所以吸引大量資本涌入,核心原因正是它遠高于傳統房屋租賃的收益率,一般收益率可以達到15%左右。而那些先租入房屋、再投入上百萬乃至上千萬日元進行改裝的經營者,回報率甚至能沖到30%上下,許多人的商業計劃,就是建立在三年內回收全部投資成本的預期之上。
一旦監管驟然收緊,這套測算邏輯就會面臨崩塌的風險。一些靠政府系金融機構貸款起步的年輕創業者,原本指望靠著三年左右的窗口期回籠資金、覆蓋還款,如果營業天數被驟然壓縮,甚至被劃入“零日”限制區域,整個還款計劃都可能被打亂。投資回收周期一旦被拉長,原本被視為高收益資產的民宿物業,估值邏輯也將隨之重新洗牌——一些此前以民宿用途溢價收購的房產,恐怕將要成為拋不掉的燙手山芋。而以民宿收入來維持“經營管理”簽證的外國投資者,更是面臨重新創業或打道回府的痛苦抉擇。
![]()
民宿這件事,從來不是一道簡單的對錯題。
它一度填補了酒店供給的缺口,盤活了無數閑置的空屋,也曾是地方振興敘事里一抹溫暖的色彩。但當它的體量超出了社區原本的承受邊界,曾經的“妙計”,也會反過來變成“麻煩”。
日本社會對“秩序”二字格外珍視。住宅區的寧靜、鄰里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是許多日本人生活質量中極為重要的一環。當這種秩序被打破,哪怕民宿業者帶來的經濟效益再可觀,居民的容忍度終究是有限的,而政府也就不怕背負“朝令夕改”的罵名。
而對那些已經把真金白銀投入這個民宿行業的人來說,這場政策急轉彎提醒著一個樸素卻常被忽視的道理:當一項商業模式的生命力,部分建立在監管的寬松與制度的縫隙之上,它注定要面對收緊的那一天。
很同情那些被套牢的的投資者,能感悟大家的絕望與無助。有規模的民宿,建議申請“旅館”或“商務酒店”經營許可。小規模的民宿,可以考慮出租。如果能夠轉手,自然是最好,哪怕虧一點,就算交個學費。青山在,人未老,人生有的是機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