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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內港,漁人碼頭
不久前,我和女兒從加拿大小城維多利亞回到了我們熟悉的家——上海。
回來以后,經常有人問我:加拿大怎么樣啊?
這個問題其實并不容易回答。從學術角度來說,我可以談學術會議、研究合作和福利制度;從旅游角度來看,我也可以講海港、森林、花園和海灘。但令我印象更深的,卻是一些看起來毫不相干的人和事:一個流浪漢、一個原住民女孩,以及一只名叫喬治的孔雀。剛開始,我以為他們只是訪學生活中的一些零碎片段。后來才慢慢意識到,它們背后似乎隱藏著一個社會運行的共同邏輯。
一個流浪漢的回頭
一個傍晚,我陪女兒去圖書館取書。路上,一個流浪漢從后面走來。我沒有注意到,女兒卻輕輕拉了我一下,讓我往旁邊讓一讓。流浪漢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了。十分鐘后,他卻又折返回來。我下意識地以為他是來要錢的。結果他非常認真地對我說:“我也是一個父親。我一定要告訴你,你的女兒很有禮貌。”說完,他沖我們笑了笑,轉身離開了。
這個瞬間讓我想了很久。一個流落街頭的人,特意折返回來,不為索取什么,只是想告訴一個陌生人“你的孩子很有禮貌”。在那一刻他不是流浪漢,而是一個父親。盡管有朋友早就跟我描述過維多利亞有很多流浪漢,但真實的觀察卻讓我發現這里的流浪者與這座城市的相處方式,跟我原來想象的很不一樣。
在維多利亞,流浪漢大多集中在熱鬧的市區,常常坐在商店門口的臺階上。店主不會趕他們走,顧客進出時側一側身,像繞過一棵樹一樣自然。有一次我在一家咖啡館門口等女兒,一個流浪漢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手里捧著一杯咖啡——不是別人施舍的,是他自己買的。店員遞咖啡給他的動作,和遞給任何一個西裝革履的客人沒有區別。公交車上也常能見到他們,司機看到行動不便的流浪漢會主動放下折疊踏板,等他們慢慢上車、找好座位再起步,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投以異樣的目光。下車的時候,流浪漢也不會忘記對司機說一聲“Thank you”。
還有一次,我在公園的長椅上休息,旁邊坐著一個流浪漢,正在喂鴿子。他從口袋里掏出面包屑,一小塊一小塊地撕,動作很慢,鴿子們圍在他腳邊,一點也不怕他。后來一只海鷗俯沖下來搶食,他揮了揮手,像趕走一個不懂規矩的老朋友。他在這個公園里顯得無比自在,好像他才是這里的主人。
流浪漢見得多后,女兒忍不住問我:“加拿大福利不是很好嗎?為什么還有這么多流浪漢?”這個問題不好回答。BC省有住房補貼,有救助金,也有收容機構,從制度設計上說,任何一個人似乎都不應該流落街頭。但現實中,維多利亞街頭的流浪者并不少見。精神疾病、藥物依賴、家庭破裂、長期失業,都可能把一個人推到社會邊緣。“也許流浪有時候也是一種自由。”這是我對女兒的回答。當然,這句話只說對了一部分。很多時候,流浪并不是自由,而是一些人被留在了制度照顧不到的地方。
大多數人并不會刻意去關心流浪漢,也不會刻意去驅趕,甚至不會因為他們的存在而顯得不安。人們似乎不試圖改變一個人,只是承認一個人的存在。后來我在想,那個流浪漢之所以專門跑回來,或許只是想告訴我們(也許因為我們一看就是中國人):謝謝你們看見了我。
一個原住民女孩的驕傲
女兒在學校交了一個好朋友,名叫Emma。她常常跟女兒驕傲地強調自己是First Nation(原住民),擁有1/16的原住民部族血統。她從小到大都堅定地認為自己的守護神是狼,每次畫畫都離不開狼的形象。在想象中,她的部落在一片森林里,被藍紫色的山包圍,與世隔絕。草是藍紫色的,密密的,有絲綢的質感,開滿藍色的三瓣花;樹也是藍色的,每棵樹代表一個人;每個符號與一種動物有關,人們在森林里以動物的樣子存在。那里還能見到代表不同祖先的動物,水像綠寶石一樣通透。那里有寧靜而神秘的瀑布,一只金色老鷹守望著這片森林。
當女兒帶著羨慕的口吻給我講述時,我能感受到一種不需要證明什么的驕傲,是一種“這本來就是我的一部分”的理所當然。作為社會學學者,我專門了解過加拿大原住民的真實歷史——寄宿學校、強制同化、文化壓制,以及直到今天仍然存在的貧困和邊緣化問題。Emma所驕傲的文化,曾經被系統性地摧毀過,而她所屬的部落,至今仍在承受那些歷史創傷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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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議會大廈前的圖騰柱
在維多利亞,原住民文化的存在感很強。校園里有圖騰柱,公共建筑里有原住民藝術作品,很多正式活動開始前,主持人都會宣讀土地聲明,承認這片土地原本屬于哪些原住民族群。
一段土地聲明并不能解決現實問題,在很多人看來,這或許只是某種政治正確的姿態。但從社會心理的角度來看,當一種提醒被反復說出,它就從儀式變成了一種底色,滲透進人們對這片土地的認知。
女兒還給我講到一個細節。他們有一門課叫ECO-ed,課堂上老師不但專門介紹了本地的兩個部落,還鼓勵孩子們自己設計一段對部落的感謝詞,寫在自然日記(nature journal)上。女兒設計的感謝詞是“Thank Songhees and Esquimalt for taking care of the environment so well”(感謝松海和埃斯奎莫爾特對環境的悉心維護)。女兒講述時神情非常認真,那一刻,她并不認為自己是在完成一項作業,而是真心地感謝這片土地和這里曾經的主人。
一只孔雀的散步
剛到維多利亞大學時,我經常帶女兒到Student Union Building(學生中心)學習。有一天學習結束,推開大門,一只孔雀正站在門口屋檐下躲雨。它縮著脖子,尾羽拖在濕漉漉的臺階上,雨珠順著翠綠的翎毛往下淌。旁邊還站著個學生,也和它一起躲雨,誰也沒打擾誰。
校園里居然有孔雀,我和女兒都興奮得不行。“It's George. He owns this place.”(那是喬治,這地方歸他管)旁邊的學生看到我們一臉驚訝,馬上向我們介紹,語氣里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得意,好像在說一個大家都知道的校園傳奇。
后來聽同事講,喬治經常在校園里散步。沒有人知道它從哪里來,也沒有人安排它待在這里。它只是出現了,然后留了下來。喬治的散步路線幾乎覆蓋了整個校園。有時我們在圖書館旁邊的草坪上看到它,它站在橡樹底下,陽光把它的尾羽照得泛出金銅色的光;有時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上看到它,它半蹲著,像在等什么人出來;有時在學生宿舍樓下的花壇邊看到它,它低頭啄著什么,旁邊坐著幾個聊天的學生,誰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它的步伐總是不緊不慢,尾巴拖在地上,像一個巡視領地的老教授。學生們從它身邊經過,腳步不會加快,也不會特意繞開。有時學生低頭看手機,差點踩到它的尾巴,喬治只是側了側身,連頭都沒抬。
有一天在校園的汽車總站,我們又看到了喬治。離發車時間還有一會兒,女兒熱情地跑過去打招呼:“Hello, George!”她蹲下來,臉幾乎湊到喬治跟前,想跟它說說話。喬治歪了歪頭,打量了女兒兩秒——然后忽然嘩地打開了大尾巴,翠綠和寶藍的翎眼在陽光下一層層展開,像一把緩緩撐開的扇子。女兒屏住了呼吸。但喬治顯然不是為了討好誰。它往前邁了一步,脖子一伸,朝女兒啄了過來。女兒嚇得往后一跳,差點坐到地上。喬治收了尾羽,端著它那副不緊不慢的架勢,轉身慢慢往旁邊走了,步子還是那么穩,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旁候車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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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維多利亞大學公交車站散步的喬治
從流浪漢到原住民女孩,再到孔雀,回國以后,我還常常想起這些細節。他們看似毫無關聯,但又有一種奇妙的相似——他們都被允許待在這里。流浪漢可以坐在街角,原住民女孩可以談論自己的文化,孔雀可以在校園里散步。他們不一定被所有人喜歡,也不一定被所有人理解。但至少,他們的存在本身不會成為問題。沒有人需要為自己的存在找理由,也沒有人會因為別人的存在而感到不安。
我并不覺得維多利亞是一個完美社會,那里同樣有貧困、毒品、醫療等待和各種難以解決的問題。但這一年的生活,讓我對“文明”這個詞有了另一層理解。過去我們談文明,往往想到的是規則、秩序和效率。而維多利亞讓我看到的,則是一種對差異的容納。它不一定會主動改變你,也不一定會特別關心你,但它愿意給你留下一塊棲息之處。
原標題:《流浪漢、原住民和孔雀:一個加拿大小鎮的生活碎片和它們背后的社會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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