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官寶的辦公桌正對著鄉鎮政府后院那棵老槐樹,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他在這個位置坐了十二年,窗臺上的綠蘿都換過三茬。消息是午休時從組織部朋友那里漏出來的,龍峰調任本市市委書記。富官寶捏著手機愣了兩秒,隨即整張臉像被火烤過似的紅起來,連耳廓都透著血色。
他想起大學宿舍里那些夜晚,龍峰上鋪的木板咯吱作響,兩人就著走廊漏進來的光抽煙,聊畢業后要“改變些什么”。更衣室的霧氣里,他們互相搓背,龍峰左肩胛有塊胎記,月牙形狀。這些細節忽然變得金貴起來,富官寶覺得自己像是突然摸到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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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峰這人我知道,”他在食堂端著餐盤大聲說,“當年考試前夜還拉我翻墻看錄像,被輔導員逮個正著。”筷子在空中揮舞,米粒濺到桌面上。“昨天還打電話聊了半天,他說市里基層建設就指望我們這批老同學了。”其實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斷了,富官寶回撥過去始終占線。
第一次相遇在市政大樓旋轉門后的大堂。富官寶特意穿了壓箱底的藏青夾克,看見龍峰被五六個人簇擁著快步走來,他忽然提起嗓門:“尊貴的市委書記龍峰,你好啊!”尾音拐了個彎,像當年在宿舍陽臺上喊樓下打飯的同學。龍峰腳步頓了頓,嘴角的弧度精確得像用量角器量過:“富官寶?好久不見。”握手的力道輕飄飄的,三秒即分。富官寶注意到那雙皮鞋锃亮,連鞋帶都系得一絲不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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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又在項目匯報會上“偶遇”過一次,散場時追上去拍龍峰肩膀:“晚上老地方擼串?記得你不吃香菜。”龍峰側身避開那只手,聲音很平:“晚上常委會。”電梯門合攏的瞬間,富官寶從金屬反光里看見自己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劣質膠水粘住的面具。
五年里他眼看著隔壁鎮的劉副鎮長變成劉鎮長,再變成劉副縣長。而他的檔案袋依然躺在鄉鎮人事科的鐵皮柜里,積灰厚度逐年遞增。倒是閑話越來越響:“就他還市委書記同學?”“上次在農業局門口喊人大名,被秘書瞪了。”“聽說龍書記秘書專門交代過,這人說話沒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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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官寶后來養成了個習慣,每天下班繞道去市政府廣場。夕陽把“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照得金紅刺目,他仰頭數瓷磚縫,一塊,兩塊,三塊······就像數那些永遠夠不著的機會。老槐樹的影子在背后拉得很長,黑黢黢的,像一口倒扣的鍋。他終于有些明白,有些梯子本就是懸空的,而他自己,早已親手抽掉了腳下的最后一根橫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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