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于微信公眾號“城市圈”
無錫之地,自古有讖。晉代周處《陽羨風土記》載:“無錫寧,天下平;有錫兵,天下爭。”“有”與“無”的辯證,恰似這座城市三十余年來的起落沉浮。
![]()
1990年,無錫GDP為160.44億元,排名全國第14位;此后一路攀升,1995年達到761.11億元,沖至第6位,達到歷史巔峰;2006年,無錫GDP突破3300億元,再次躋身全國第7。然而近年來,無錫的全國排名長期在第13、14位之間徘徊。2025年,無錫GDP達1.68萬億元,同比增長5.1%,排名第14位。
從百億級到萬億級,無錫用三十余年完成了令人矚目的跨越。但是,GDP增長超過100倍,排名卻回到原點。
正因如此,關于無錫“衰落”的討論屢見不鮮。日前,一篇文章頗具代表性——它追溯了無錫從1990年代的輝煌,到2025年排名滑落的歷史軌跡,并以此為切口,對“蘇南模式”的產業結構、企業效益和轉型能力提出了系統性質疑。這篇分析數據翔實、邏輯自洽,但其核心結論——“無錫是經營失敗型城市”——是否站得住腳,值得做一次更全面的審視。
被超越,還是賽道變了?
要理解無錫的排名之謎,首先需要認清一個事實:不是無錫跑慢了,而是對手換了賽道,且換上的是一條行政能級更高的賽道。
1990年,成都排名第10、武漢排名第15;到2025年,武漢穩居第9,成都常年位列前八。成都、武漢憑借省會城市的行政資源、人口腹地和政策傾斜,實現了跨越式發展。
長三角內部同樣如此:
杭州、南京作為省會,在資源集聚、人才吸引力和城市能級上具有天然優勢。
中國“最強地級市”蘇州的成功,可以說是 “地利”與“人和”的完美結合。“地利”是緊鄰上海這個經濟龍頭,“人和”則是善于抓住并主動爭取國家戰略政策,從而實現了城市能級的躍升。而無錫在同一時期,雖然也保持了強勁的發展,但在爭取更高戰略定位的競爭中,與蘇州的差距被拉大,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何兩者在近年的發展軌跡上出現了分化。
更值得關注的是無錫與寧波、青島的位次變化。2025年全年,寧波GDP為18716億元,青島為17560.67億元,無錫為16773.94億元。需要指出的是,寧波、青島均為副省級城市,在省級資源調配、重大基建審批和國家級戰略傾斜上擁有普通地級市無法比擬的優勢。副省級城市意味著更高的財政留成比例、更大的城市發展規劃自主權,以及在國家部委層面的更直接對話通道。與其說無錫被“追上”,不如說這是一場先天條件不對等的競賽——行政級別的天花板,在總量競爭的維度上劃定了一道難以逾越的界線。
![]()
有觀察者曾指出,無錫面臨的兩個核心問題——人口增長乏力、戰略資源獲取不足——本質上都與行政級別有關。作為普通地級市,無錫在總量競爭中天然處于劣勢,無法與擁有數倍轄區面積和人口規模的直轄市、省會城市等量齊觀,也難以與擁有副省級身份的同類城市在同等規則下較量。
排名的變化,本質上是相對位移,而非絕對“失速”。如果說外部競爭格局揭示的是結構性的天花板,那么內部產業表現則展示了這座城市真正的家底。
萬億GDP之下,藏著怎樣的產業底色?
那么,無錫靠什么撐起了萬億體量?可以從兩個維度來觀察:一是500強企業的構成是否偏于傳統;二是上市公司的利潤是否反映了“大而不強”的困境。
先看企業陣容。2025年無錫共有9家企業入圍中國企業500強,與蘇州、南京并列江蘇第一。其中,既有從鄉鎮集體企業改制而來的傳統產業代表,也有以遠景能源(新能源領域全球領軍企業)、雙良集團(多晶硅還原爐、氫能裝備實現技術突破)為代表的新興產業力量。新舊動能接續轉換,已成為顯著特征。
再看企業效益。2025年,無錫A股上市公司實現總營收5072.1億元,同比增長5.2%;利潤總額530.8億元,同比大幅增長57.6%。這一增速遠超GDP增速,說明無錫企業正在從“拼規模”轉向“拼效益”。當然,以制造業為主的地級市,其利潤結構天然不同于擁有大量金融、互聯網企業的直轄市和省會城市——后者在總部經濟和金融資源集聚上具有先天優勢。
在戰略性新興產業領域,無錫的表現尤為突出。集成電路是全國唯一擁有全產業鏈的地級市,2025年產業營收突破2500億元,居全國第二,封測業規模全國第一。根據《2025年全球集成電路產業綜合競爭力百強城市白皮書》,無錫位列全球第13位、中國大陸第3位,排名僅次于上海和北京。物聯網產業規上營收達3184億元,生物醫藥產業規模突破2000億元,近五年年均增速超過12%。
從企業陣容到產業效益,從傳統制造到硬科技突圍,無錫的產業版圖呈現出一條清晰的演變軌跡:它不再依附于“蘇南模式”早期那種勞動密集型、配套型的低端鎖定,而是在集成電路、物聯網、生物醫藥等關鍵領域構建起具有全國乃至全球競爭力的產業集群。這座城市的底色,早已從“配套基地”轉向“硬科技高地”。
然而,這一產業格局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要理解其深層邏輯,需要回溯到無錫乃至整個蘇南地區工業化進程的歷史起點——“蘇南模式”。
![]()
“蘇南模式”的歷史遺產:一個村莊的縮影
蘇南模式,是解讀無錫產業基因的關鍵切片。而華西村的興衰,則是理解這一模式最完整的樣本。
華西村的實驗始于1961年。那個只有667口人、集體財產1764元、卻欠著1萬多元債務的小村莊——在月收入僅十幾元的年代,這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重負——在吳仁寶的帶領下,開啟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集體工業化實驗。1969年,吳仁寶在村子最偏遠的角落偷偷建了一個小五金廠,四周筑著高墻、拉著布簾,上級檢查就停工翻草皮,領導一走就重新開工。這個“見不得光”的小作坊,成了華西村的第一桶金,也成了蘇南模式的雛形:集體所有、村支書牽頭、利潤歸集體分配。
到1978年改革開放時,這個小廠已攢下100萬元固定資產和100萬元存款。此后十幾年,華西村一路高歌——1993年組建華西集團,1999年“華西村”股票上市,成為“中國農村第一股”。村民住別墅、開轎車,戶戶有百萬存款。
但輝煌之下,隱患早已埋下。
產權模糊。企業名義上屬于全體村民,實際控制權卻牢牢掌握在村兩委手中。村民不清楚自己的具體份額,沒有決策參與權,更無法自由處置“產權”。
政企不分。村兩委既是村莊管理者,又是企業經營者。吳仁寶身兼村支書和華西集團董事長,他的話就是企業指令。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后,他凌晨三點緊急召集干部,做出“借錢、囤貨、滿倉”的決定,一把賺了上億元——但這本質上是“強人決策”而非制度決策。
軟預算約束。因為有村集體兜底和地方政府隱性支持,銀行愿意源源不斷放貸。企業虧了錢,只要借新貸還舊貸,就能繼續維持。這種機制讓華西集團敢于大規模舉債、盲目擴張。
產業結構低端鎖定。為了追求“規模第一”,華西村走上粗放擴張之路——鋼鐵產能最高達390萬噸,但大多是低端普線產品;大量農田被圈占建廠房,土地利用效率極低。
進入21世紀,勞動力成本上漲、土地資源緊張、環保要求提高,傳統產業壓力驟增。2003年吳仁寶卸任,四子吳協恩接任,提出轉型目標,但轉型之路充滿波折:關停高能耗企業、削減鋼鐵產能之后,又盲目涉足大理石開采、農商城、遠洋運輸等與主業無關的領域,大量投入打了水漂。2016年,華西集團總負債達389億元,資產負債率超過68%。2017年,一篇《中國最富村負債389億》的文章,讓華西村一夜之間從“神話”跌落“凡間”。2021年擠兌風波徹底擊穿資金鏈。2023年,華西村委會以1元價格將華西集團80%股權轉讓給江陰市國資辦。
華西村的故事,正是蘇南模式的病理切片。用八個字概括就是“產權模糊、政企不分”:集體所有制在名義上“人人有份”,實際上“人人無責”,形成典型的“公地悲劇”。在短缺經濟時代,這種模式靠集中力量辦大事取得了輝煌;但一旦進入買方市場、競爭激烈、要素成本上升的階段,激勵機制缺失、決策機制僵化、約束機制松弛的弊病就會全面暴露。
不過需要強調的是,華西村的波折并非無錫的全貌。今天的無錫,早已不是單純的“配套工廠”——早期的“蘇南模式”以紡織、機械等勞動密集型產業為主,而今的無錫正聚焦物聯網、集成電路、生物醫藥等硬科技領域。這套模式并非一成不變,而是與時俱進、不斷發展變化的。
那么,“蘇南模式”在中國整個區域經濟版圖中到底處于什么位置?
縱向看,蘇南比山東跑得快。1990年,山東GDP領先江蘇約95億元;1995年,江蘇實現反超;到2025年,江蘇GDP達14.24萬億元,山東為10.32萬億元,領先優勢擴大至近4萬億元。山東的“大象經濟”比蘇南更依賴國有大企業和重化工業,民營經濟活力更弱,轉型慣性更大。
橫向看,蘇南被浙江和珠三角拉開了差距。浙江的內源型經濟培育了千萬級的市場主體和扎根于民間的企業家精神;珠三角的外向型經濟深度嵌入全球產業鏈,擁有強大的品牌和終端市場能力。而蘇南長期作為國企的“配套基地”,在自主創新、品牌積累和市場開拓上相對滯后。
由此觀之,蘇南模式既不是最優解,也不是最差解。本質上,它是一個“中間態”:它用政府動員能力在工業化初期搶占了先機,用集體產權在短缺時代集中力量辦成了大事,但當市場成為資源配置的決定性力量時,其內生性弊病開始顯現。這條軌跡說明,蘇南雖然不如浙江和珠三角那樣具有持久的市場競爭力,但比起山東那種更依賴國有經濟的模式,還是多了一些靈活性和應變能力。
![]()
在總量與人均之間:無錫的真實坐標
如果說蘇南模式是歷史的底色,那么回到當下,無錫在現實的競合格局中又居于何種位置?
在江蘇省內,無錫的經濟體量常年位居第三。2025年,蘇州GDP為2.77萬億元,南京為1.94萬億元,無錫為1.68萬億元。與蘇州相差超過1萬億元,差距懸殊;但與南京的差距約2655億元,同處“準2萬億”梯隊。
但若換一個維度——人均GDP——格局完全不同。2025年,無錫人均GDP達22.30萬元,位居江蘇第一、全國大中城市前列;蘇州為21.3萬元,常州為20.7萬元,南京為20.29萬元。可見,無錫在“人均富裕”層面其實領先全省。
居民收入同樣印證了這一判斷。2025年無錫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75200元,同比增長4.1%。橫向對比來看,蘇州為80796元,南京為78243元,江蘇省平均為57971元,全國平均為43377元。無錫居民收入高出全省平均水平近30%,高出全國平均水平超過70%;雖低于蘇州和南京,但差距遠小于經濟體量上的落差:GDP總量上無錫與蘇州相差逾1萬億元,而人均收入僅相差約5600元。城鄉居民收入比收窄至1.69:1,為蘇南最優。
在國家戰略定位上,2025年國務院批復的國土空間規劃中,蘇州被定位為“東部地區重要的中心城市”,與南京、杭州并列;無錫和常州則同為“長三角地區重要的中心城市”。這一差異意味著,在國家級戰略資源的配置上,蘇州獲得了比無錫更高層級的政策通道,南京作為省會更是如此。
綜合來看,無錫在江蘇省內處于一個微妙的位置:經濟體量不及蘇州,但人均指標領先全省;戰略定位低于南京和蘇州,但制造業底蘊扎實。有觀點認為,無錫的處境可以用另一句話概括:總量擴張的上限受制于行政能級,但發展質量的下限由堅實的產業根基托底。
另外,2025年某商業媒體發布的城市商業魅力榜單中,無錫從“新一線城市”跌出,被同為普通地級市的佛山取代。但該榜單的評價體系側重于“商業資源集聚度”與“城市樞紐性”,本質上是一場關于“商業魅力”的評比,而非對“工業實力”的全面評估。無錫作為制造業重鎮,在這一側重消費和輻射力的評價中天然不占優,被佛山取代更多是評價標準的錯位,而非城市根基的動搖。
當然,無錫也并非沒有隱憂。人口增長乏力是這座城市面臨的長期挑戰。在“人才爭奪戰”日趨激烈的今天,如何吸引并留住高端人才,如何培育更多具有全國影響力的標桿企業,確實是無錫需要持續破解的課題。
![]()
“失速”與“誤讀”之間:什么才是衡量城市的標尺?
排名的相對滑落,往往被誤讀為失速。但如果換一把尺子來量——
從GDP總量排名來看,無錫確實從1990年代的部分高光位次有所下滑。但如果把視野拉長,1990年無錫GDP為160.44億元,2025年達到1.68萬億元——35年間增長了超過100倍。一個經濟體量增長了100倍的城市,用“失敗”來形容,顯然是不恰當的。
更準確的描述或許是:在行政能級主導資源分配的時代,無錫從全國性的“頭部城市”,轉型為區域性的“經濟強市”。它失去了總量排名的絕對領先,但在發展質量和人均富裕程度上,依然是中國最頂尖的城市之一。
將目光從全國收回到長三角內部,無錫的處境則更加微妙。在蘇錫常的競合格局中,它是“中間的優等生”——不如蘇州耀眼,卻也不遑多讓;在南京的省會光環之下,它是“被遮蔽的實干家”——缺少政策紅利,卻用制造業的扎實功底守住了自己的位置。
有網友給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總結:“無錫基本上已經發展到普通地級市的盡頭了,能維持好現狀就不算失敗了。”這句話換個角度看,恰恰是對無錫成就的另一種注腳——作為一座普通地級市,它已經觸碰到了這個行政層級的“天花板”。
但這個“天花板”,恰恰點出了無錫命運背后更深層的命題。無錫不是輸給了自己,而是輸給了一場它無法選擇賽道的競賽:在行政能級主導資源分配的時代,地級市在總量競爭中天然處于劣勢。“蘇南模式”不是沒有輝煌過,只是它的制度基因——產權模糊、政企不分——在短缺經濟時代是優勢,在過剩經濟時代卻成了包袱。
開篇那句“無錫寧,天下平;有錫兵,天下爭”的古讖,千年前道出的是“有錫”與“無錫”的宿命;千年后,這座城市的命運同樣取決于“有什么”和“缺什么”——它“有”制造業的根基和人均的富裕,卻“缺”行政的能級和制度創新的空間。而打破這個困局,需要的不是GDP的進一步膨脹,而是城市能級的實質性躍升和制度層面的深層變革——這既需要地方自身的銳意進取,也有賴于省級乃至中央層面在戰略定位、資源配置上的頂層決斷。
無錫的真正命題,不是“能否重回前十”,而是“如何在守住制造業根基的同時,完成向創新驅動的躍升”——這恰恰是中國多數普通地級市共同面對的時代考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