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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大學副校長 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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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的魯迅
◎李木生
俯首的魯迅是美的,在女性面前俯首,在孩子面前俯首,更在母親面前俯首。
在北京時,魯迅有一個習慣:出門、回家總要到母親跟前稟報一下,比如從外面回到家,先要到母親的房間順眉和悅地說一聲“姆媽,我回來哉”。魯迅喜歡甜點,常常地從外面買回家來,回到家總是先讓母親挑選,再讓夫人朱安挑選,剩下的才放到自己的“老虎尾巴”。出“老虎尾巴”到堂屋,桌前隔扇上有一幅中國畫,畫著六歲早夭的他們的四弟椿壽。周作人曾為四弟作小傳:“生而靈警……性孝友奇杰。三四歲教之唐詩,上口成誦,能屬對,皆出人意表。教又能搦管作字,奇勁非常,人見之皆以為宿學者所書也。以是人咸以大器期之。”母親思兒至痛,魯迅便與周作人請紹興名畫師葉雨香畫了四弟像,一直陪伴了母親45個春秋。能看書,還新潮的母親,雖不能完全理解長子的抱負,心總是相通的。女師大風潮與“三一八”慘案中,母親雖知兒子面臨著的危險,卻更加堅定地與兒子一起站在受壓迫的學生一邊。
事關母親,魯迅并不新潮,也不免俗,總是以一顆誠樸的孝心往母親的心坎上做事。比如1916年7月13日是母親的六十大壽,魯迅不僅早早地捐了60塊銀圓給金陵刻經處刻印《百喻經》,提前寄家60元安排壽誕事宜,還于當月3日“歸省發程 ”。日記就記著這種隆重與謹嚴:7日“晨到家”,11日“午后客至甚眾”——當是商量安排慶壽活動。13日:“晴。舊歷十一月十九日,為母親六十生辰。上午祀神,午祭祖。夜唱‘平湖調 ’。”母親喜愛,便將平湖調的演員專門請到家中為母親演唱,難怪被許廣平贊為“母親最為欣慰的一天”。至翌年1月7日“夜抵北京正陽門”,魯迅為母親慶壽在老家整整歡聚了36天。壬寅之夏,我在西三條21號的后院里偎著魯迅當年栽下的榆葉梅與那兩株紫丁香白丁香,想象當年的魯迅,一定是首先想到了母親的喜歡花木才歡喜地植下。
魯迅固然說過:“然而我已經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親去做孝子了。家景正在壞下去,常聽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親竟學了郭巨,那么,該埋的不正是我么?”(《二十四孝圖》)當他自感來日苦短,卻又百事叢脞,譯著時少的時候,也會將對母親的思念淡開一時。如1935年3月19日致蕭軍信,“這幾天在給《譯文》譯東西,不久,我的母親大約要來了,會令我連靜靜的寫字的地方也沒有。中國的家族制度,真是麻煩,就是一個人關系太多,許多時間都不是自己的”。
但是,從根本上講,魯迅正是一個真正的孝子,從他對母親的愛與理解,我們看到一個“孝”字是可以這樣書寫的。父病母愁,全仗還未成年的魯迅為母分憂,抓藥請醫跑當鋪;父死母單,又是老大的魯迅替母親撐起家庭棟梁,去南京,赴日本,走新路。等到母親為他娶來并不相愛的朱安,魯迅知道不能傷了母親的面與心,循規蹈矩,苦水全吞在自己肚里。不能相愛,始終不吐惡言,甚至在與許廣平相愛生子之后,也維護著朱安“夫人”“大太太”的局面,除了尊重朱安的人格、理解朱安的不易之外,相當重要的原因是對于母親的愛護與敬重。“終于,因為我的母親和幾個別的人很希望我有經濟上的幫助,我便回到中國來;這時我是二十九歲”(《魯迅自傳》),這樣重大的決定也是因為母親。
與二弟鬩墻永訣,母親搬出八道灣11號寬敞的庭院而遷入窄小的西三條21號,雖有跟隨長子的因素,但大半還是對于長子的愛與信任。1925年4月11日魯迅致趙其文信“而我有一個母親,還有些愛我,愿我平安”,并說到自己對于母親的感激等。10年之后,魯迅又在給蕭軍的信里說到母親的愛:“前一輩看后一輩,大抵要失望的,自然只好用‘笑’來對付。我的母親是很愛我的,但同在一處,有些地方她也看不慣。”這里用了一個詞“很愛”,還有一個“笑”字,是用來對待母親“看不慣”時的態度。
魯迅終于離開北京遠去南方,既有上了黑名單規避風險的因素,也有離開朱安追救許廣平之愛的原因。但離開母親還是讓他思念與牽掛,分別于1929年5月13日至6月5日與1932年11月11日至30日,兩次離滬返京探望母親。以魯迅的影響,當然要會客與講演,但他最重要的還是作為一個兒子與母親的親情與家常。1929年5月15日給許廣平的信中寫道:“家里一切如舊,母親精神形貌仍如三年前,她說,害馬(許廣平)為什么不同來呢?”——對于母親身體的康健與母親對于許廣平的接納,洋溢著欣慰與溫馨的語調。兩天后的17日給許廣平的信,簡直就是欣喜與幸福了:“午前,我就告知母親,說八月間,我們要有小白象了。她很高興,說,我想也應該有了,因為這屋子里,早應該有小孩子走來走去。”等到白莽、柔石他們被捕被殺,北京的母親也為兒子被捕的傳言“急得生病了”,那句“夢里依稀慈母淚”的詩句,正凝結著生死相依的母子深情。當魯迅將珂勒惠支的木刻《犧牲》送去《北斗》雜志發表的時候,當是同時想到了自己與自己的母親。
大處,關節處,當然重要。但是真正看懂人的心,最好的途徑還是在大量的細微處,而書信正藏著這樣大量的細節。從《魯迅日記》,我們知道魯迅與母親來往信件271封,“得母親信”151封,“寄母親信”120封。現在只存有1932至1936年魯迅寄給母親的50封信,其他都遺失了。但是僅這50封,就已見證著魯迅的孝道,通過魯迅的孝道,更感覺到這些信件的彌足珍貴。
這些信沒有客套,全是母親愛聽想聽的干貨。
最細致入微的是說到他們的“小白象”海嬰,魯迅知道這是最能觸動母親心弦的地方。細說出疹子:“海嬰疹子見點之前一天,尚在街上吹了半天風,但次日卻發得很好,移至旅館,又值下雪而大冷,亦并無妨礙,至十八夜,熱已退凈,遂一同回寓。現在胃口很好,人亦活潑,而更加頑皮,因無別個孩子同玩,所以只在大人身邊吵嚷,令男不能安靜。所說之話亦更多,大抵為紹興話,且喜吃咸,如霉豆腐,鹽菜之類”(1932、3、20)。向母親訴訴甜甜的苦:“惟每晚必須聽故事,講狗熊如何生活,蘿卜如何長大等等,頗為費去不少工夫耳”(1933、11、12);“海嬰仍不讀書,專在家里搗亂,拆破玩具”(1933、12、19)。還向母親告狀:“海嬰……議論極多,在家時簡直說個不歇。動物是不能給他玩的,他有時優待,有時則要虐待,寓中養著一匹老鼠,前幾天他就用蠟燭將后腳燒壞了”(1934、6、13)。當然要忍不住地夸贊:“良心也還好,好客,不小氣,只是有時要欺侮人,尤其是他自己的母親”(10、20)“他的身材好像比較的高大,昨天量了一量,足有三尺了,而且是上海舊尺,倘是北京尺,就有三尺三寸。不知道底細的人,都猜他是七歲”(11、18)。事無巨細詳細匯報:“海嬰仍然每日往幼稚園,尚聽話。新的下門牙兩枚,已經出來,昨已往牙醫處將舊牙拔去”(12、4);“他考了一個第一,好像小孩子也要擺闊,竟說來說去,附上一箋,上半是他自己寫的,也說著這件事,今附上。他大約已認識了二百字,曾對男說,你如果字寫不出來了,只要問我就是”(1936、1、21)。兒子“擺闊”,父親不是也存在向自己的母親炫耀的嫌疑嗎?這是兩個兒子的天真:魯瑞的兒子與魯迅的兒子。
想兒念孫,既然不能相見,照片當是母親特別盼望的了,這50封信里,就有8次專門談到照片。1932年7月2日的信,就附著上海一家三口的小照,“附上照片一張,是我們寓所附近之處,房屋均已修好,已經看不出戰事的痕跡來,站在中間的是害馬抱著海嬰,但因為照得太小,所以看不清楚了”。1934年8月31日信又說到照片,“海嬰這人,其實平常總是很頑皮的,這回照相,卻顯得很老實。現在已去添曬,下星期內可寄出”。這年的10月30日,則接到母親寄來的照片,兒與孫都有些雀躍,“這張相照的很好,看起來,與男前年回家的時候,模樣并無什么不同,不勝欣慰。海嬰已看過,他總算第一次認識娘娘了”。
特別是自己,作為母親的長子,一個擔著重擔又常常生病的兒子,既是母親最大的依靠與驕傲,又是母親常常的牽掛。會常常說到自己的身體與病,如眼花了要戴眼鏡,光是胃疼就細說過多次,甚至小到傷風都要向母親匯報。1934年11月18日的信終于說到病倒的事:“男因發熱,躺了七八天,醫生也看不出什么毛病,現在好起來了。大約是疲勞之故,和在北京與章士釗鬧的時候的病一樣的。賣文為活,和別的職業不同,工作的時間總不能每天一定,閑起來整天玩,一忙就夜里也不能多睡覺,而且就是不寫的時候,也不免在想想,很容易疲勞的。此后也很想少做點事情,不過已有這樣的一個局面,恐怕也不容易收縮,正如既是新臺門周家,就必須撐這樣的空場面相同。”用新臺門周家撐場面作比喻,用風趣減輕母親的擔心,又讓母親形象地了解自己兒子所負的責任。向母親述說疾病的次數越來越多,直到1936年9月3日信,才沒有保留地對母親兜底說出:“男確是吐了幾十口血,但不過是痰中帶血,不到一天,就由醫生用藥止住了。男所生的病,報上雖說是神經衰弱,其實不是,而是肺病,且已經生了二三十年,被八道灣趕出后的一回,和章士釗鬧后的一回,躺倒過的,就都是這病,但那時年富力強,不久醫好了。男自己也不喜歡多講,令人擔心,所以很少人知道……肺病是不會斷根的病,全愈是不能的,但四十以上人,卻無性命危險,況且一發即醫,不要緊的,請放心為要。”9月22日,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與自己年邁母親的魯迅,還在信中向母親報告“有時還要發低熱,所以仍在注射”。
在母親面前,魯迅始終是個孩子。一生常要面對冰冷而又詭譎的世界,只有在母親面前才可以讓長期繃緊的心松弛下來,訴訴苦與累、病與痛,甚至可以撒嬌一樣地讓心軟成春水。還有更深的一層:作為學醫懂醫的人,反復的病,魯迅一定知道自己會走在母親的面前。一個弟弟一個妹妹的早夭,已經在母親的心上留下過傷痕,況且又中年喪夫。如果她所最愛的長子早她而去,將會是災難性的打擊。愛著母親的魯迅,在為母親的以后著想,他要預先將自己將要消耗殆盡的身體與病情,一點點地告訴母親,讓她提前有一個精神上的過渡與準備,才能度過天塌地陷般的災難。
讓人感慨系之的,還有魯迅為母親買書,也是50封信中的重要內容。這樣的時候,不管是什么流派,只要母親喜歡,那就一個字:“買!”1934年5月16日信:“三日前曾買《金粉世家》一部十二本,又《美人恩》一部三本,皆張恨水所作,分二包,由世界書局寄上,想已到,但男自己未曾看過,不知內容如何也。 ”讀到此處,啞然失笑,分明自己不喜歡,卻還是給母親買,而且一買就是15本。這年9月16日信:“張恨水的小說,定價雖貴,但托熟人去買,可打對折,其實是不貴的。即如此次所寄五種,一看好像要二十元,實則連郵費不過十元而已。”不僅慷慨地買,還怕母親疼錢,認真地說著買書的便宜。
只要是母親需要知曉的,魯迅總會想到,都在盛放在書信里。比如與三弟周建人同在上海,明知三弟也會與母親通信,卻還是幾乎封封信都會或多或少地提到“老三”。1934年8月12日的信,信息量大,直接講到了三弟兄的關系:“老三是好的,但他公司里的辦公時間太長,所以頗吃力。所得的薪水,好像每月也被八道灣逼去一大半,而上海物價,每月只是貴起來,因此生活也頗窘的。不過這些事他絕不肯對別人說,只有他自己知道。男現只每星期六請他吃飯并代付兩個孩子的學費,此外什么都不幫,因為橫豎他去獻給八道灣,何苦來呢?八道灣是永遠填不滿的。”這是毫無遮攔的訴說,也是知道母親與他站在同一立場時的暢所欲言,同情三弟,自己對三弟的幫助與局限,以及對于“八道灣”奢華的不滿。
事無巨細,又面面俱到,50封信猶如百寶箱,難怪母親會常常再翻重看。母親牙疼,就在多封信中反復叮囑,并給出解決辦法,“大人牙已拔去……惟此后食物,務乞多吃柔軟之物,以免胃不消化為要”(1935、12、4);老家修墳,魯迅不僅及時寄去錢,還詳細地向母親匯報進展情況,并囑咐母親別去八道灣要錢免得“淘氣”;對母親多有幫助的宋紫佩生日,魯迅也想到并告訴母親已經寄去10元賀禮;“醬雞及鹵瓜等一大箱,今日收到,當分一份出來,明日送與老三去”(“1936、1、8信)。在母親面前,就連天氣魯迅也是津津樂道,如1934年春、冬都有“天氣預報”:“上海本已和暖,但近幾天忽又下雨發風,冷如初冬,仍非生火爐不可。惟寓中均安,可請放心”(3月29日);“上海總算是冷了,寓中已裝火爐,昨晚生了火,熱得睡不著,可見南邊雖說是冷,總還暖和,和北方是比不來的”(12月6日)。
魯迅的死,是母親有生以來遭受的最大的打擊。記者來,她不哭,外人走她卻腿抖得不能行走。床頭兒子照片成了她夜間的陪伴,還有那些一封封的來信,一遍遍地展開重讀。并將所有的報道,都一一收集閱讀。頭七那天,母親終于放聲慟哭,淚水也就打濕了這些這些一筆一劃寫來的信。這些信,也就陪著母親又度過了7個春秋,直至母親85歲離開這個人世。
仔細品味這50封寄母書,不僅字跡都比給其他人的信規整好看,字字都帶著俯首的溫情,連信紙也講究,用些印有蘭花的箋紙。也許,這封信也代表著魯迅,他并不是冬天凜冽的風雪,而是能夠催促萬物發芽生長的春風。
那位被國民黨特務殺害于1948年2月18日的許壽裳曾說過:“魯迅的偉大,不但創作上可以見到,就是對待其母親起居飲食,瑣屑言行之中,也可以見到他偉大的典范。”我倒覺得,無需用“偉大”,魯迅就是一個俯首好兒子,是魯瑞的,也是中國人民的。
2022年10月20日星期四寫成于山東濟寧
(本文刊發2022年11月17日《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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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木生簡介:山東省散文學會副會長,中國孔子基金會講師團專家,濟寧散文學會、淄博市散文學會名譽會長。發表出版散文作品近300萬字,作品曾被《人民文學》《當代》《十月》《大家》《鐘山》《花城》《隨筆》《新華文摘》等刊物重點推介,并入選《三十年散文觀止》、《新中國70年文學叢書散文卷》、《新中國散文典藏》、《中國百年散文》等二百余部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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