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記者曾到訪克倫巴赫，并從這位英格蘭隊主教練當年的體育老師手中拿到那本舊年鑒。可以肯定地說，這是一種會被有抱負的人留在身后的家鄉。克倫巴赫位于巴伐利亞施瓦本地區，距離慕尼黑約60英里。帶領英格蘭征戰國家隊第17次世界杯決賽圈的這個人，就在這里成長于西德繁榮時期。

1973年8月圖赫爾出生時，西德經濟正高速發展，以至于當時新聞里最受關注的問題之一，是德國馬克對美元走強會給出口帶來什么影響。圖赫爾出生三周后，西德終于以第134個成員身份加入聯合國，這是這個戰后國家歷史上的一個標志性時刻。不巧的是，當天第133個加入聯合國的成員是東德。《每日電訊報》駐紐約記者當時寫道，盡管禮賓安排要求兩個德國并排就座，但“中間會有一條得體的過道，把這兩個對立的德國分開”。

圖赫爾的母親加布里埃萊是一名特殊教育教師，父親魯道夫是一名水利工程師。他的早年生活屬于典型中產階層。西德經濟奇跡也讓施瓦本部分地區成為機械工程重鎮。

不過，這個在學校里既是出色運動員、學業也很優秀的年輕人，成年后的道路并不順利。直到30多歲接近40歲時，他才終于有機會在全國范圍內展示自己關于足球的理念，以及多年打磨出的工作方法。而從那時起，一切進展得很快。

2009年8月，圖赫爾突然接手美因茨05主教練一職。這支德甲球隊本身并無太多顯赫歷史，最為人熟知的，主要是前任主帥尤爾根·克洛普留下的印記。圖赫爾在那里取得了巨大成功，此后，高規格職位、贊譽和財富接連而來。如今，他身處一個不同尋常的位置：一名德國人，在世界杯上執教英格蘭，甚至可能還要謀劃如何擊敗自己的祖國——自1966年以來，德國一直是英格蘭在大賽夏天里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來源之一。

圖赫爾說，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份工作。隨著教練組和球員終于在美國安頓下來，準備迎接賽事開幕，全國目光又都聚焦在這支球隊身上，這種感受想必會更加強烈。

但如果15年后當年的同學再去看他的職業軌跡，或許會覺得自己當初對圖赫爾必然成名的判斷并不準確。他的球員生涯并沒有走出來，盡管后來他在青訓教練和青訓主管崗位上做得相當成功。直到35歲，他才第一次獲得成年隊執教機會，在美因茨起步。此后便一路騰飛。52歲的他，如今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夏天門前，整個英格蘭都在注視著他。這個頭腦冷靜、偶爾帶刺的人，已是這一代最受推崇的教練之一。

20年前，另一位外籍主帥正帶領英格蘭前往圖赫爾的祖國德國參加世界杯，而如今執教“三獅軍團”的這個人，當時窮得連一輛破舊奧迪都換不起。那時他的前妻伊麗莎白——人稱“茜茜”——會開車載著他四處看比賽。彼時他是奧格斯堡青訓主管，而那支球隊的一線隊還在德國第三級別聯賽。

事實上，空閑時他還在經營兒童夏季足球訓練營，作為補貼收入的副業。到2006年世界杯決賽圈開打時，他的生活已略有起色。在斯圖加特和奧格斯堡青訓體系中經歷了頗有前景的6年執教后，他開始參加德國足協教練課程，以取得執教成年男子足球所需的資格證書。

這本書描繪出一個聰明的人：他在相對默默無聞的狀態下工作多年，積累經驗，才在機會來臨時迅速成功。書中也毫不回避地指出，年輕時的圖赫爾競爭欲極強，這種強度不止一次損害了他與關鍵球員及俱樂部高層的關系。他與隊友、教練同事之間的友誼，往往會在職業軌跡重合時迅速升溫，但等到圖赫爾離開后，又很快冷卻——而他確實離開過很多地方。

眼下最引人關注的問題是，在英格蘭世界杯之夏的高壓環境中，圖赫爾會作何反應。此前不少坐上這個位置的人，都曾在這種聚光燈下失去從容。

如果去到圖赫爾少年時代離開的克倫巴赫，當地人最記得的是他出眾的運動天賦——足球、籃球、網球、手球、游泳，樣樣拿得出手。考慮到德國足球人才的厚度，3次入選U18國家隊絕非易事。傷病過早終結了他的球員生涯，但也可以公允地追問一句：這個高個清道夫型后衛，真的注定屬于德甲嗎？

他的職業生涯最終停留在德國第三級別聯賽68場出場，以及更高一級聯賽不到10場比賽。他不得不接受膝蓋徹底毀掉的現實，也承受了心理層面的創傷。這些創傷，很大程度上來自一次災難性的轉會：加盟斯圖加特踢球者，以及一位打擊了年輕圖赫爾自信心的教練。

默倫和謝赫特指出，很多年后，在執教生涯中，圖赫爾偶爾還會代表皇家巴伐利亞聯賽的一支業余球隊出場。他曾對朋友說，愿意用自己全部的執教成就，換回再做一年球員的機會。但毫無疑問，作為教練，他獲得的聲望和收入，遠遠超出自己的球員能力原本可能帶來的回報。

圖赫爾在美因茨成長為一名出色的戰術家。克洛普改變這家俱樂部的那些年里，他在那里擔任青訓主管。后來，在克洛普離任后的首位繼任者執教失敗后，圖赫爾同意接手球隊。擔任美因茨U19主教練時，他曾做過一件很有名的事：帶全隊騎車爬上奧地利因斯布魯克附近西默靈山谷頂部。

到達后，大家立下約定，要竭盡所能贏得德國U19杯賽冠軍，并把一枚金屬徽章埋進土里，作為這個約定的象征。一周后決賽前，圖赫爾重新爬上山頂，把徽章挖出來，放在賽前會議前方的桌子上。最終，他的球隊贏下了決賽。

如果英格蘭今夏在美國繼續前進，也不能排除圖赫爾會有類似的象征性舉動。正是這樣的時刻，似乎最能觸及圖赫爾這個人的核心。在很多方面，他都是足球世界里“深度思考者”的典型，延續著洛巴諾夫斯基、克魯伊夫和瓜迪奧拉那一脈傳統。他擅長解決問題，也擅長戰術創新，身上有一種年輕教授快步穿過校園時的氣質。

盡管職業生涯大器晚成，但圖赫爾始終給人一種終究會站上最高舞臺的感覺。問題只是，他會在什么時候走到那里。

默倫和謝赫特還找到另一篇采訪，圖赫爾回憶自己職業生涯最后階段效力于德國西南部俱樂部烏爾姆時——如今這家俱樂部已在第四級別聯賽——“曾在一家面包房整理面包卷”。他過去也承認，在執教初期那些艱難歲月里，妻子茜茜的支持至關重要。兩人育有兩個女兒，艾瑪和金。

圖赫爾與茜茜于2022年離婚。至于他是否仍與據稱在倫敦結識的巴西人娜塔莉·馬克斯·格雷羅保持關系，目前并不清楚。美國賽場上，電視鏡頭如果掃過球員家屬看臺，或許會讓外界看出，這位英格蘭主帥是否有家人或親近的人到場支持他。

除了英格蘭和德國，圖赫爾與本月世界杯上的另一支球隊也有聯系。卡塔爾足球的發展，已經足以讓他們在2022年以東道主身份參賽后，再次獲得本屆賽事資格。圖赫爾除了曾執教卡塔爾資本擁有的巴黎圣日耳曼兩個半賽季外，據稱還與海灣國家卡塔爾的阿斯拜爾學院有聯系。他一些最能體現個人思考的講座，就是代表這家機構發表的。

不過，自然還是英格蘭今夏可能對陣德國這一前景最引人關注，尤其考慮到兩隊之間那段漫長的大賽歷史。德國隊主教練尤利安·納格爾斯曼，曾在圖赫爾執教斯圖加特青訓時做過他的學院球員。納格爾斯曼自己的球員生涯也因傷中斷，而正是圖赫爾給了他第一份球探工作。

兩人后來都成長為足壇名帥，這也說明過去20年是德國教練發展的黃金時期。這個時期的特點，是青訓足球鼓勵新理念，逐步擺脫由大牌退役球員普遍占據教練崗位的局面，轉而重用以執教為職業路徑的專業教練，并把其中最成功的人提拔到成年足球。圖赫爾和納格爾斯曼都從中受益。

英格蘭或許也從中獲益，盡管英足總憑借可觀財力聘請一名頂級外籍教練的做法，始終會與一些人珍視的國際足球原則相抵觸。但那是英足總的問題，不是圖赫爾的問題。他只是接受了一份擺在面前的工作。事實上，過去15年里，足球圈高層幾乎一直爭相向他拋出職位邀請。

他這個人可以很和氣，也一直有“難相處”的名聲。僅僅3年后，他就成了德甲主教練。回望2006年夏天，圖赫爾的很多事情已經開始逐漸成形。即便在那時，也沒人會懷疑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接下來的20年里，這種判斷力對他幫助很大。只是有時，它也會被視作他的問題所在。至于他從這一切中究竟學到了什么，我們很快就會看到答案——未來幾周，對這個肩負英格蘭足球希望的人來說，注定會異常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