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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說出“你們走吧”時,背對著我們,青袍在暮色里被風揚起,像一只折翅的青色大鳥。陳玄風跪下去磕了三個頭,起身,目光穿過暮色看向我藏身的方向。他知道我在那里。
我十二歲時發現了那個秘密。書房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幅畫,畫中女人站在桃花樹下,花瓣落了滿肩,微微側臉,像在回頭看畫畫的人。整幅畫只用了墨色,每一筆都蘸著比血更稠的東西。
師父常站在畫前,手指懸在半空,離畫面一寸,微微彎曲,像在撫摸不存在之物。聽到腳步聲便迅速收手,表情瞬間切換回冷淡。
那畫中人的側臉輪廓被窗光勾勒出來時,像極了一個人。像我。
我對著銅鏡看了一夜,告訴自己這只是巧合。我一個從臨安垃圾堆里撿回來的孤兒,怎會與畫中人相似?但那念頭一旦種下,便拔不掉了。
師父看我的眼神與旁人不同。看師兄們時目光如刀,看我時卻像在看一個不確定是否存在的人。他偶爾叫錯我的名字,喊出“阿蘅”二字,然后迅速改口。我從曲靈風口中套出,那是師娘的名字——馮蘅。
曲師兄酒后嘟囔過一句:“你剛來的時候大家都嚇了一跳,你長得……”他沒說完,我已懂了。
師父教我格外耐心,月下指點劍法時,手指碰到我手腕,涼如冬日的海水。偶爾在我練完一套劍招后,他會露出恍惚的神情,仿佛透過我看見別人。
十七歲那年的暴風雨夜,我隔門縫看見師父在燈下描摹那幅畫。一筆一筆,描的是畫中人面容。但那張臉不是馮蘅。
是我的臉。
我捂住嘴退后,風雨灌進回廊澆透全身,卻感覺不到冷。骨髓深處涌上一種混雜著恐懼和隱秘狂喜的暖流。天亮時我做了決定: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裝得很好。但我忘了自己會長大。
十八歲的桃花樹下,陳玄風替我拂去發間花瓣。他的手很暖,與師父截然不同。他低頭看我,眼中有不加掩飾的喜歡,像夏天的太陽直直照下來,無處可躲。
“師妹,你真好看。”
就這一句話,讓我心里的堤壩轟然崩塌。師父看我的眼神里有太多陰影和過往,隔著一段他跨不過去的時間。陳玄風不一樣,他看的是我,此時此刻的我,不是誰的影子,不是替身。
師父發現是三個月后的事。練武場上陳玄風握了我的手,只一瞬間。師父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碎瓷四濺。當晚陳玄風被叫進書房,額角帶血出來,嘴角卻是上揚的。他當眾拉住我的手。
“跟我走。”
他的掌心全是汗,握得很緊。
師父站在暮色里說出那四個字,沒有回頭。陳玄風拉著我往山下走,海風迎面撲來。半山腰回頭,暮色幾乎吞沒了那個青色身影。風吹起他的袍角,讓我想起那幅畫左下角的瘦金體小字——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那一刻我終于徹底讀懂了那幅畫。那不是畫給亡妻的,是畫給我的。畫給一個永遠不可能的人。他把所有欲說還休都藏進墨色,把所有不可言說都藏進那行小字。而我用最殘忍的方式讓他明白——我不愿做誰的影子。
陳玄風的手很暖,他從不回頭,只看前方。這一點和師父截然不同。師父活在回憶里,整座桃花島就是一座巨大的回憶,那些桃花、琴聲、月下劍招,全是為了留住一個不在了的人。陳玄風只看海的那一邊,看有我的未來。
船離岸時,我最后一次回望。夜色中島上的燈一盞盞亮起,試劍亭方向有一盞最亮,一動不動,像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多年后,我跪在歸云莊廢墟中,用瞎了的雙眼“看”向師父的方向,又想起那個傍晚。如果重來,我會不會做不同選擇?
不會。
即便重來一千次,我依然選擇跟陳玄風走。我寧愿做活人的妻子,也不愿做死人的替身。即便那活人死在仇人刀下,即便我練功入魔、雙目失明,我依然不悔。因為在陳玄風看我的眼神里,我看到的是真實的我。
而師父,聽說他把自己困在桃花島上,再不見人,又畫了許多畫,每一幅都是背影。
那座島從一開始就是牢籠。他把自己關在里面,一生都在畫一個不會回頭的人。
我們不過是他畫中的幾筆閑墨,終究被風吹散。只有他留在那幅畫里,永遠留在那幅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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