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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在非洲工作生活的第六個年頭。中部非洲旱季的黃昏降臨得很快,白天被烈日曬得焦黃的土地,傍晚就暗了下來。遠處的運礦車還在轟鳴,空氣里浮著灰塵、柴油與草木混雜的氣味。下班后,我常常和幾個好友去公司劃給員工的種植區里轉一轉。那里有人種番茄、辣椒、薄荷、紅薯,也有一大片草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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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虹燕攝于剛果(金)恩塞萊山谷
非洲的生活有一種奇異的緩慢。遠離城市之后,時間仿佛重新有了濃度和重量。人們開始注意季節、雨水、風向,開始等待植物成熟,等待延續數月旱季之后的第一場雨落下來。
傍晚,我打著手機微弱的燈光,在草莓苗圃里尋找成熟的果實。草莓莖葉長得茂盛,果子藏在葉片下面,需要趴在果圃柵欄邊,一點點撥開。腿酸腳麻之際,我在陰影里看見一顆成熟的草莓。它已經完全變成絳紅色,表皮黑色的草莓籽在微弱手電的照射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我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掐斷果莖。就在那一刻,我想起《生的方式》([法] 巴蒂斯特·莫里佐著 陳虹燕譯 東方出版中心2026年4月出版)里的一句話:“這是你那位食果的毛茸茸祖先對顏色的感知:進化賦予了他識別叢林中水果微妙成熟的光學資源,從微黃色、橙色到絳紅色。”高聳的預熱器后,夕陽緩緩沉落,天邊浮起大片絳紅與橙紫色的云。我站在苗圃邊,覺得身體里某種很久沒有被使用過的知覺,仿佛重新蘇醒了。那一刻,我不再是一個在海外礦業公司工作的現代人,而像是重新變回一只在森林里尋找紅果子的小猴子。原來,我們對顏色的迷戀、對黃昏的沉醉、對成熟果實的喜悅,或許并不僅僅屬于“審美”,它們可能來自極其久遠的生命記憶。
翻譯《生的方式》的時候,我經常會覺得莫里佐在雪地里追蹤狼群,與譯者伏案翻譯一本書,彼此之間存在某種隱秘的相似。他循著爪印、氣味、嚎叫與抓痕,辨認另一種生命留下的痕跡;而譯者循著詞語、語氣、句式與節奏的細微變化,試著靠近另一種經驗的內部。某種意義上,我們都在努力理解一種并不屬于自己的語言。而語言之外,還有更多無法被命名、卻始終能夠被感受到的東西。
有時是在讀到狼群穿過雪地留下的足跡時,有時是在讀到夜晚森林里的蟲鳴時,有時是在讀到某個關于動物氣味與肢體動作的細節里。我會停下來,意識到莫里佐真正想談論的,也許并不是“自然”,而是一種逐漸消失的能力——人類感知萬物的能力。
現代社會里,人們習慣于把世界理解成資源、指標、地圖與數據。尤其在礦業與工業系統中,這種感覺會更明顯。山脈意味著礦藏,道路意味著運輸效率,森林意味著開發潛力。人不斷計算、組織、調度,仿佛世界天然就是等待被使用的對象。但有時候,一些非常微小的瞬間,會突然讓這種秩序出現裂縫。
一次參加外籍客戶聚會時,我看見一只被關在塑料菜籃中的小穿山甲。它還沒有成年,蜷縮成一團,只有籃球那么大,露出豆大的眼睛像兩粒黑珍珠,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見到穿山甲。當地廚師牽起它的尾巴,它慌亂地朝前跑,四肢徒勞地扒拉著地板,發出尖細而刺耳的聲響,像指甲劃過黑板,讓人心里發緊。
那天晚上,我咽不下一口飯,喉嚨發緊,胃里翻江倒海。我很難形容那種感覺。并不僅僅是同情或難過,更像是一種遲來的意識覺醒引發的生理和心理的雙重苦澀:人類已經越來越習慣把其他生命視為沉默的存在,我們什么時候開始“在面對野生生命的窸窣之聲時,變得既聾且盲”?
人類使用巨大的機器切開山脈,也越來越理所當然地對其他生命行使一種近乎“上帝式”的裁決權。
《人類簡史》曾在結尾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當智人逐漸獲得近似神明的能力之后,人類是否真的知道該如何使用這種力量?
而《生的方式》則進一步追問:當人類擁有“統治者”一樣的能力之后,我們是否還能承認,世界并不只屬于人類?
這種追問,在今天顯得尤其重要。
它未必只關乎狼、草原或山野,也關乎我們如何重新理解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比如在夜里聽見風吹過樹梢時,知道那里不僅僅是一片“綠化帶”;比如看見牧羊犬與羊群時,不會立刻想到“價值”“用途”與“分類”;比如仍然能夠意識到,河流、土壤、森林與動物,并不是世界的背景。它們本身就在生活。
也正因如此,《生的方式》中那些關于狼群的篇章,總讓我反復回讀。狼群彼此追隨,在雪地中奔跑,依靠氣味辨認方向,也會在某個時刻突然離開群體,獨自走向陌生的山谷。讀這些段落的時候,我常常想到人。人似乎也始終生活在某種矛盾里:一方面渴望依附、溫暖與陪伴,另一方面又不斷想要離開,想要成為獨立的個體。可完全孤立的生命,并不存在。森林里的樹木通過菌絲交換養分,動物依賴河流遷徙,候鳥依賴季風,人也始終依賴著無數其他生命的存在。只是我們已經很久不再這樣理解自己了。
而這樣的感覺,在翻譯這本書的過程中,也常常會在一些安靜的時刻重新回來找我。
在異國他鄉翻譯這本書的深夜,我常常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窗外很安靜。偶爾能聽見遠處礦卡鳴笛聲,蟋蟀持續不斷的吱吱聲。我會忽然意識到,人其實從來都沒有離開過萬物。哪怕是在最現代、最工業化的生活里,人的身體依然會本能地因為黃昏而安靜,因為露珠而停頓,因為另一種生命的目光而感到酸楚。只是很多時候,這些感知被更龐大、更喧鬧的東西覆蓋了。
在電力不穩定的非洲,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短暫停電。停電的瞬間,燈熄滅了,機器的轟鳴像一聲悠長的嘆息,漸弱直至停止。那些平日持續不斷包圍著人的聲音,會在一瞬間退下去。世界一下子變得漆黑,也變得很輕。推門走到屋外,草坪上有幾只綠色的螢火蟲,一閃一閃地飛舞,像黑夜里漂浮的微小火種。一只螢火蟲從門簾縫隙鉆進我的房間,燈亮著的時候,它只是一只平平無奇的小蟲子,伏在墻上,急速盤旋。燈忽然熄滅,它像變了模樣,成了提著幽幽綠色燈籠的小精靈,在誤入的陌生空間里探秘。
我望著它發呆,忍不住想:在圍墻之外,在那些人跡、電燈與機器都無法抵達的地方,在更深的夜色與原始森林里,一定還有更多這樣的精靈,像落入草地的碎星,像大地細小的呼吸。它們藏在草葉間,在溪水邊,在潮濕的泥土與樹根之間明滅閃爍。也許鹿會低頭飲水,穿山甲正穿過落葉,蛇沿著石頭緩緩滑行,還有無數我叫不出名字的生命,在暗夜里發出自己的聲音。它們共享夜晚,也共享天地。而人站在那里,偶然瞥見了其中的一瞬,也就是這一瞬,讓我們重新回到了萬物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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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記:
《生的方式》是法國哲學家、動物追蹤者巴蒂斯特·莫里佐的重要代表作。書中,他與同伴循著狼群留在雪地里的足跡深入山林,在追蹤、呼喚、聆聽與辨認中重新理解人與其他生命的關系。對莫里佐來說,狼并不僅僅是觀察對象,更像一種引路者:它帶領我們離開習以為常的人類視角,重新學習如何感知萬物,如何與世界相處。
在莫里佐看來,生態危機不僅發生在環境層面,也發生在感知層面——當我們逐漸失去理解其他生命、回應萬物存在的能力時,我們與世界的關系也隨之變得貧瘠而單一。《生的方式》寫狼,也寫森林、河流、土壤與萬千生命之間彼此交織的關系,更寫人在其中如何重新認識自身的位置。
原標題:《在萬物之間,重新學會生活 陳虹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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