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北非，「加扎拉戰役」展示了最不可思議的戰爭。咱們今天就聊聊這場戰役。

1942年5月底，利比亞沙漠里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荒原。黃沙、碎石、灼熱的風，加上偶爾刮起的沙塵暴，這就是北非戰場的標配。在來到這里之前，很少有人會想到戰爭會是這副模樣——不是你死我活的塹壕戰，不是城市巷戰，而是幾十萬人和幾百輛坦克在一片幾乎什么都看不到的荒地上追逐、包抄、廝殺。

加扎拉戰役就是這么打起來的。這場仗打了二十多天，從5月26日一直到6月21日，雙方投入的總兵力將近二十萬人，坦克一千多輛。

先說英軍這邊。仗打到1942年初的時候，英軍在北非其實占著不小的便宜。1941年底他們搞了個“十字軍行動”，把隆美爾等人從昔蘭尼加地區給推回去了。當時大家都覺得形勢不錯，第八集團軍在加扎拉一帶擺了條防線，等著攢夠勁兒再把德意聯軍攆出北非。這道加扎拉防線北起地中海邊，南到比爾哈凱姆，綿亙了差不多八十公里。防線修得確實像樣——碉堡、戰壕、雷區，什么東西都有。據說英軍在那片沙漠里埋了差不多一百萬顆地雷，想從正面硬闖基本上就是找死。

英軍手里的兵力也夠看。坦克有八百四十多輛，其中差不多四百輛是新到手的美國貨“格蘭特”坦克。這玩意兒好使，七十五毫米的炮，裝甲厚，威力大，比德國佬當時的坦克不差甚至更好。軍隊方面，英軍這邊有六個師，其中兩個是裝甲師，還有兩個獨立摩托化旅和兩個獨立坦克旅。后勤保障也夠硬，因為馬耳他這個島還攥在英國人手里，能卡著德意軍隊的補給線。

反觀隆美爾那邊，日子就難過了。整個軸心國軍隊攏共就九萬人——三萬德國兵，六萬意大利兵。坦克看起來有五百六十輛，但其中二百三十輛是意大利的那些老掉牙的破爛，德國人自己真正能打的坦克也就三百來輛。補給更是要命——地中海航線被英國人的飛機和軍艦掐著，油和彈藥經常運不上來。隆美爾每打一仗都得算著油還剩多少，坦克開一公里都要掂量。

這么一比，明擺著是英軍占優勢。通常覺得，誰裝備多、人多，誰就贏。可加扎拉戰役打完的結果是英軍慘敗，托布魯克丟了，三萬五千人被俘。丘吉爾聽到消息后整個人都不好了，他說那簡直是英國軍隊最黑暗的日子。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

打仗這事兒，裝備和人數是硬實力，但“怎么打”是軟實力，有時候軟實力比硬實力還管用。英軍的指揮官尼爾·里奇就是一個很好的反面教材。這人是個參謀出身，在司令部待了大半輩子，當兵的時候管過一個營，可從來沒指揮過大規模的裝甲作戰。一個沒打過坦克仗的人，跑去指揮幾百輛坦克的集團軍，這仗自然難打好。

里奇這個人對形勢的判斷有問題。他總覺得隆美爾沒勁兒了，打不動了，所以連工事都懶得好好修。他的頂頭上司奧金萊克其實心里很清楚里奇不行，但他想的是讓里奇在實戰里鍛煉鍛煉。這種想法聽著挺有人情味，可打仗不是做培訓，一個錯誤的指揮能讓幾萬人送命。

英軍還有一個要命的問題——意見不統一。奧金萊克和里奇兩個人對怎么防守經常有分歧，奧金萊克的想法是集中裝甲兵力打反擊，可里奇壓根兒沒聽懂，把坦克拆散了到處放。命令下到下面，基層指揮官也經常跟不上形勢，腦子里轉不過彎來。

再說說這支部隊本身的毛病。第八集團軍里頭有英國人、印度人、南非人、自由法國人、新西蘭人，叫“英聯邦部隊”聽起來挺威風，可實際上各路人馬之間配合起來磕磕絆絆，互相不服氣的事常有。英國人習慣英國人的打法，南非人用南非人的那一套，真打起來各搞各的，完全談不上協同作戰。

隆美爾那邊就不一樣。雖然意大利軍隊戰斗力確實差，但德國人自己不亂。隆美爾說往東，沒誰敢往西。整支部隊就是一張皮，打得再慘也不會散架。

隆美爾的決策過程特別有意思。他面對的情況是這樣的：兵力沒人家多，坦克沒人家多，補給隨時可能斷。正常人的思路肯定是先熬著，等補給充足了再打。可隆美爾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他判斷，英軍打算在六月中旬發動總攻，如果干等著，日子只會更難過——英國人越等越強，自己越等越弱。既然遲早要打，不如趁對方還沒完全準備好先下手為強。

這場仗的規模在北非戰場算是相當大的一場。

5月26日下午兩點，四個意大利步兵師開始正面進攻加扎拉防線。但這些人不是來真的突破，他們的任務很簡單：鬧出動靜，讓英軍以為主力在北邊。意大利步兵師是非摩托化的，在沙漠里跑不動，正面佯攻正好發揮他們不太用機動的作用。

這邊正打著，隆美爾帶著真正的主力——德國非洲軍、意大利第二十機械化軍和德國第九十輕機械化師——在夜色掩護下從南邊繞了一個大圈，從比爾哈凱姆以南鉆到了英軍防線的背后。

等到5月27日天亮，英軍這才反應過來：不好，隆美爾的主力不在北邊，南邊出事了！這時候英國人最該做的就是趕緊把裝甲部隊集中起來迎戰。但是里奇的坦克早就被他拆散部署在各處，一時半會兒根本收攏不起來。英國人只能東一塊西一塊地往南邊調兵，結果都被隆美爾各個擊破。

隆美爾打仗有個特點，他特別會用“杠桿戰術”。打個比方說，要撬動一塊大石頭，硬搬搬不動，就得找個支點，用杠桿去撬。隆美爾打仗也是這樣，他知道直接跟英軍硬拼坦克數量沒戲，所以就搞佯攻、搞迂回、搞側翼包抄，用戰術優勢去抵消對方的兵力優勢。

不過，5月27日到28日這兩天，隆美爾的麻煩也來了。他的裝甲部隊雖然成功跑到了英軍后方，但后續的步兵和后勤車隊跟不上，因為英軍的雷區攔住了路。他手頭的燃料也撐不了多久。補給跟不上，坦克就是一堆廢鐵。他發現自己被困在南邊的比爾哈凱姆和托布魯克之間的一個地帶，后來英國人管這叫“大釜”。往里看，對面是英軍的防線；往外看，補給送不進來。形勢一下子就變得特別危險。

打到這里，隆美爾面前有兩個選擇：第一，撤回去，重新想辦法；第二，硬扛著，等后勤打通。他選了第二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整場戰役影響特別大。

隆美爾被困在“大釜”里頭，補給斷絕，要是不趕緊打通通道，他的坦克就沒油了，整個主力就會在沙漠里活活耗死。他能怎么辦？他調轉頭朝西打，目標是西迪穆夫塔據點，那里的英軍第一五零步兵旅卡住了他的補給線。從5月29日到31日，隆美爾集中全部火力猛攻西迪穆夫塔。英國那個旅死撐了近七十二小時，沒有援軍，最后在6月1日被迫投降。通道被撕開了——一個寬十公里的缺口。補給車隊終于可以開進來了。

但這時候隆美爾還不能大舉進攻。因為比爾哈凱姆還在法國人手里。

比爾哈凱姆這地方在防線最南端，守軍是自由法國的第一旅。這支隊伍有三千七百人。打從加扎拉戰役一開始，隆美爾就想拔掉這個釘子，因為如果不拿下來，他的右翼就始終受到威脅。5月27日意大利第二十機械化軍從西面進攻比爾哈凱姆，結果被頂回去了。隆美爾只好暫停向北進攻，先回頭解決這個據點。

6月2日，德軍第九十輕裝師和意大利的的里雅斯特師聯手發動了新一輪攻擊。德國人還從空中往下扔傳單勸降，法國人理都不理。接下來十天，德意聯軍輪番猛攻，用空襲、用炮擊、用坦克沖鋒，可那座沙漠碉堡就是啃不下來。法軍雖然武器簡陋、彈藥短缺，但打得異常頑強。

這場仗對隆美爾來說，每一天都是消耗。他本來就沒油了，在比爾哈凱姆耗得越久，英軍的援軍就越近。所以等到6月10日晚上法軍終于突圍撤走的時候，隆美爾其實松了口氣，但他的主力已經被這個小小的沙漠要塞拖了整整十六天。后來有人評論說，正是法軍在比爾哈凱姆為英軍爭取到的寶貴時間，讓第八集團軍能夠在第一次阿拉曼戰役中重整旗鼓，最終阻止了隆美爾的進軍。

英軍在這個階段本來有機會一舉扭轉戰局。6月5日，他們發動了一次大規模反擊，企圖包圍和消滅困在“大釜”內的德意主力。里奇集結了大量坦克和步兵，準備從東面和北面同時進攻。英軍的進攻方向偏偏選在德意聯軍重兵集結的地段，一頭撞進了他們布設的反坦克炮陣中。

德國人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平射打坦克，那穿透力可不是鬧著玩的。結果英軍七十輛坦克沖過去，有五十輛被當場擊毀。德國人趁勝發動反擊，反過來消滅了相當數量的英軍裝甲部隊。英軍的這次反擊徹底失敗，損失慘重，從此再也無法威脅隆美爾的主力。

6月14日，奧金萊克下令主力部隊向東撤退，只留下南非第二師防守托布魯克。這是整個戰役中爭議最大的決定。丘吉爾和國內那幫政客氣壞了——托布魯克可是大英帝國光榮的象征啊，去年在那守了九個月都沒丟，怎么這次說扔就扔？

但這個決定有必要好好說說。奧金萊克這個人，隆美爾后來評價說他是英軍里唯一真正懂沙漠流動作戰的將領。奧金萊克早在二月份就下令說過，如果托布魯克被包圍而且守不住，就必須果斷撤退，不能讓整個第八集團軍也被困在里面。

奧金萊克和里奇在托布魯克問題上其實各執一詞。里奇對守住托布魯克過于樂觀。他認為讓南非師配合機動部隊的協同防御，即使被圍困也只是短時間的，情況不會太糟。可奧金萊克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部隊能守住托布魯克，所以6月14日那天他強硬下令：主力撤走，重裝備能帶的盡量帶走，托布魯克的事先不管了。后來丘吉爾和奧金萊克在電報里來回推諉，高層對這個問題的意見根本就不統一，爭論到最后，托布魯克已經被圍了。

托布魯克的陷落有多快？說出來可能不信，從隆美爾開始進攻到最后拿下，只用了不到兩天。真正打響的時間不過三十三個小時。南非第二師的師長克洛普將軍指揮失當，防線上的雷區和鐵絲網早就被破壞了——為了平時車輛通行方便，地雷挖掉了，鐵絲網剪開了，反坦克壕填平了。真等敵人打過來，什么都沒了。6月21日，三萬多盟軍投降，大量的燃料、彈藥、車輛全成了隆美爾的戰利品。

這個結果，是英國人自己作的。

6月14日奧金萊克下定決心讓主力撤退的決定，從軍事角度看是正確的。與其把第八集團軍全部搭在托布魯克，不如先撤回來保存實力，等待時機再打反擊。但政治不懂軍事，丘吉爾看到托布魯克丟了，急火攻心，最后把奧金萊克和里奇都撤了職——里奇換成了蒙哥馬利，奧金萊克本人換成了亞歷山大。

諷刺的是，奧金萊克被撤職之前其實已經穩住了陣腳。他退到阿拉曼之后，利用德意聯軍后勤補給線已經拉到一千多公里、油料幾乎耗盡的機會，擋下了隆美爾好幾波攻勢。到七月底的時候，隆美爾手里的精銳步兵已經傷亡超過七成，可用坦克只剩二十幾輛。他后來在日記里寫：“進攻動能已徹底耗盡”。奧金萊克事實上已經打贏了第一次阿拉曼戰役，為蒙哥馬利創造了后來發動大規模反攻的全部條件。但歷史只記得蒙哥馬利，忘記了奧金萊克。

回過頭來看這場加扎拉戰役，有幾個東西值得琢磨。

第一，情報和判斷的重要性。隆美爾賭的就是英國人看不穿他的佯攻。事實證明他賭對了。英軍仗著防線堅固，總覺得自己不可能輸，結果真打起來，發現對方根本不是按套路出牌——先佯攻北邊，再繞道南邊，打不過就回縮防守、打通補給，處理危機的方式相當靈活。

第二，指揮不統一是大忌。奧金萊克和里奇在戰略上就沒有完全達成一致，一個主張保存實力打持久戰，一個在戰術執行上跟不上節奏。下面的人接收到的命令都矛盾，還怎么打仗？

第三，勇氣和決心有時候比裝備更重要。比爾哈凱姆的三千七百個法國人，拿著不算好的武器，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硬撐了十六天。隆美爾拿出勸降書，他們說“我們不投降”。這種精神頭，有時候真能扭轉戰局。

第四，政治和軍事往往打架。丘吉爾想讓奧金萊克死守托布魯克，是為了面子，為了盟國的信心。但真守住了嗎？不但沒守住，還丟了更多人。奧金萊克撤兵的決定在事后證明是對的，但因為在政治上不好看，他為此丟了飯碗。

最后，這也是一個關于“把握時機”的故事。隆美爾贏，贏在敢在劣勢時搶先動手，贏在被困后迅速決定掉頭打通補給。英軍輸，輸在有了兵力優勢還要等，等人家先打過來，被打懵了又反應不過來，裝甲部隊被一點點吃掉了還在猶豫。

加扎拉戰役之后不到五個月，英軍在第二次阿拉曼戰役中徹底擊敗隆美爾。這時候帶兵的已經是蒙哥馬利了。

但要說第一功臣，其實是奧金萊克——他用自己的下臺替第八集團軍保住了命。

丘吉爾在阿拉曼之后說過一句話：“在阿拉曼之前，我們從未打贏過；在阿拉曼之后，我們從未失敗過。”

他說得對，但有一件事他沒說：如果奧金萊克當初沒有在加扎拉撤退，可能根本就不會有后面的阿拉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