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從來不缺少“黑馬”。尤其當這匹“黑馬”來自不那么知名的地方時,更仿佛為大眾上了一堂世界地理的普及課。在這屆世界杯里出場表現驚艷的佛得角,就是如此。
“佛得角”不在佛得角
嚴格地說起來,“佛得角”并不在佛得角共和國境內。1445年左右,一位葡萄牙航海家沿著非洲大陸的西海岸向南航行。他途經的撒哈拉海岸大概是世界上最令人絕望的海岸之一——舉目望去都是灰黃色的沙巖與荒漠。但當船只越過北緯15度線附近的某個向大西洋突出的海岬的時候,海岸的顏色突然變了:灰黃被青綠色取代,樹木出現在視野之中。這個海岬因此被命名為“Cabo Verde”,也就是葡萄牙語中的“綠色海角”。
![]()
圖1 佛得角群島與佛得角
“綠色海角”就在今天塞內加爾的首都達喀爾(Dakar)附近,是整個非洲大陸向西突出最遠的一點。十多年后,當另一些探險家陸續發現了距離非洲海岸300-400海里之外的群島的時候,因為這些島嶼在地理上鄰近“Cabo Verde”,就直接繼承了這個名字。后來海角歸塞內加爾,群島則獨立建國——也就是中文里的“佛得角共和國”。
其實,佛得角群島終年盛行從撒哈拉大沙漠吹來的東北信風,干燥少雨。1832年1月,乘坐“小獵犬”號遠航的查·達爾文曾途經此地。在他的記載里,佛得角群島根本是一片“荒漠之地”,“昔日的火山灰燼,在熱帶灼熱的太陽下,在這片幾乎是不毛之地上,艱難地長出一些矮小的植物”,“在我們逗留期間,已有一年沒有下過雨”……從大氣環流的角度看,與其說佛得角是“綠色海角”,還不如說是“撒哈拉沙漠在大西洋上的延伸”更為貼切。
![]()
圖2 佛得角群島上的迷你沙漠
所有這一切,就使得“佛得角”群島這個名字就像冰天雪地的格陵蘭稱為“綠色之地(Greenland)”一樣與實際情況相差甚遠,反而有點類似達爾文后來抵達的加拉帕戈斯群島的景象:“由于干旱……加上熾熱的陽光灼燒,使空氣顯得沉悶和令人窒息,好像是處在一個火爐中那樣呼吸困難。”雖然這兩個群島分屬大西洋與太平洋,相隔萬里,但同為火山島,而且,因為孤懸大海的關系,原本均是無人島。佛得角群島成為葡萄牙的殖民地的過程因此也顯得波瀾不驚。這是字面意義上的“殖民”,一批葡萄牙貴族、商人到無人島上定居,一部分葡萄牙犯人也流放到該地。這也是佛得角群島上人類社會的起點。
葡萄牙人為什么要來這里定居?這是因為看上去一片荒蕪的佛得角群島有著獨特的地理價值。它位居大西洋的中部偏東位置,地扼歐洲、非洲與南北美洲海上交通的要沖。而在蘇伊士運河開通前,這里也是從歐洲繞道好望角前往亞洲海上航線的必經之地。群島的最高峰,福古島上的福古火山海拔將近3000米。在茫茫無邊的大洋中,矗立著這樣一座嵯峨的高山,在能見度良好的天氣下,在80-100海里外就能見到,形如一座天然的燈塔,令遠渡重洋的舶船能及早地獲得精確的方位。
![]()
圖3 福古火山
正因地理位置優越,佛得角在大航海時代中登上了歷史舞臺。16世紀中前期,歐洲、印度、西班牙和美洲的商品,都要取道佛得角輸入幾內亞灣,而歐洲人從非洲帶回的則有象牙、蜂蜜……當然還有奴隸。16世紀以后,歐洲殖民者在美洲建立種植園,需要大量勞動力,大西洋奴隸貿易迅速興起。佛得角很快成為這一貿易體系中的關鍵環節。從西非內陸被抓獲的人首先被運往海岸,然后集中送到佛得角,再從這里裝船前往西印度群島與美洲其他地區。
“克里奧爾”
因為奴隸貿易的繁榮,佛得角群島圣地亞哥島上的大里貝拉成為葡萄牙在西非地區創建的第一個城市。諷刺的是,這也引來了西歐“同行”們的覬覦,著名的英國海盜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 Drake)曾在1585年襲擊大里貝拉,大肆燒殺搶掠。法國人也不遑多讓。1712年,他們將這里所有的金銅器皿洗劫一空,就連教堂里做禮拜用的黃金和白銀器具也在劫難逃……
但這些戰事,卻并沒有動搖葡萄牙對佛得角群島的統治——直到葡萄牙的“四月革命”(1974)之后,作為古老的葡萄牙非洲殖民帝國瓦解的尾聲,佛得角才在1975年贏得獨立。結果,在長達五個世紀的時間里,佛得角社會中注入了大量的葡式“血液”。在世界杯足球賽佛得角國家隊大名單里,就能夠很清楚地看到這一點。譬如后衛洛佩斯-卡布拉爾,就與最早發現巴西的葡萄牙探險家佩德羅·阿爾瓦雷斯·卡布拉爾擁有同樣的姓氏“卡布拉爾(Cabral)”,另一個后衛洛甘-科斯塔的姓氏,也很容易讓人想起二十多年前葡萄牙國家隊“黃金一代”里的重要成員,魯伊·科斯塔。至于在世界杯首場比賽里居功至偉的佛得角隊門將沃齊尼亞,他的真名實姓叫做若西馬爾·迪亞斯(Josimar Dias),而“迪亞斯”也是一個典型的葡萄牙姓氏——參加這屆世界杯的葡萄牙國家隊里,就有一位魯本·迪亞斯。
![]()
圖4 一戰成名的門將沃齊尼亞
但千萬不要以為,佛得角就是一個海外的葡萄牙人社會。達爾文就發現當自己返回村落吃晚飯的時候,“一大群皮膚像煤玉一般油黑發亮的男人、婦女和兒童趕來圍觀我們”,“在返回路上,我們遇到一群黑人婦女……色彩耀眼的頭巾和大披肩與她們黝黑的皮膚和雪白的內衣形成鮮明的對照”。這些描述讓人意識到,佛得角畢竟地處非洲,而不是伊比利亞半島。
但這里的人文景觀,既不是純粹的非洲,也不是純粹的歐洲。佛得角群島的早期移民大多來自歐洲,而后大量奴隸被運往佛得角群島,其中一部分奴隸留居下來。多數奴隸很快便在此受洗,獲得“受洗皈依奴隸”的新身份。在教士的宣傳里,一旦這些奴隸皈依,其“靈魂”便將在其無償勞作的一生結束之后“獲得拯救”。這些“受洗皈依奴隸”被賜以拉丁名字,有時還被賦予其奴隸主的姓氏——這就是如今佛得角人的葡萄牙姓氏的來歷。
在奴隸與“受洗皈依奴隸”占據人口優勢的情況下,跨種族的通婚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在此后的幾個世紀里,葡萄牙移民和留居的非洲黑人通婚形成的混血人種經世代繁衍,最終形成今日佛得角的基本居民,被稱為克里奧爾人,意思就是“混血兒”。克里奧爾語,作為一種兼具商業與多元文化色彩的混合語言同樣應運而生。早在殖民統治的初期,佛得角群島上就出現了克里奧爾語。為了能聽懂對方的話,奴隸主和奴隸不知不覺地采用了一種雙方都能懂的混合語。來自不同地區的奴隸原操不同的語言,自然學了一點葡萄牙語的基本詞匯,用于互相對話和跟他們的主人對話。久而久之,主子們也逐漸采用了奴隸的語言,這種克里奧爾語遂成為了“佛得角語”。佛得角歌手塞薩里婭·艾芙拉(Cesária évora)正是憑借用這種語言歌唱的《愛之聲(Voz d'Amor)》(2003)專輯獲得了在世界音樂獎項上的格萊美獎。
![]()
圖5 塞薩里婭·艾芙拉
帶向遠方的路
人稱“赤腳天后”的塞薩里婭·艾芙拉還演唱過一首深受喜愛的歌曲——《懷念》(Sodade)。這首歌曲描敘的是佛得角移民所經受的思鄉情懷,并不停地問道:“誰把你帶向遠方的路?”(Ken mostrá-be es kaminhu lonje)
是生存的壓力。佛得角群島的自然條件不利農業生產。起初的拓殖者既沒有發現哺乳動物,也幾乎找不到可食用的植物。葡萄牙人從歐洲帶來了小麥、黑麥等谷物,但因雨季短暫,這些作物無法成熟。島上缺乏灌溉條件,也無法種植水稻。從非洲大陸移植來的粟米和高粱雖能生長,但不合葡萄牙人的口味,也無法像更為熟悉的小麥那樣加工。最后,葡萄牙人選擇在本土深受歡迎的美洲作物——玉米。在佛得角,玉米也成了每一餐的主食。
![]()
圖6 佛得角群島的梯田
可是,佛得角的干旱氣候無法滿足玉米豐收所需要的降水量。結果,在葡萄牙統治的幾個世紀里,饑荒幾乎成了佛得角的家常便飯。單是在1747年至1970年間就有58個饑荒年份。例如,1832年的旱災伴隨著一場嚴重饑荒,導致10%的人口死亡;1854—1856年間,據估計約有25%的人口殞命,島民人數由12萬余人驟降至不足10萬。作為宗主國的葡萄牙當局對這樣巨大的災難卻顯得無動于衷。在1832年的饑荒來臨時,“吝嗇的葡萄牙……只派了兩三艘船運來食物,以極高的價格出售——價格殘忍地與人民迫切的需要不相稱,完全是較貧困階層所無力承擔的”。
葡萄牙殖民當局對饑荒的“解決方案”,是強制將幸存者送往更遠的地方繼續干活,也就是《懷念》里的那句“這條通往圣多美之路”(Es kaminhu pa Santumé)。佛得角的饑民作為勞工被流放到了葡萄牙在西非的另一塊殖民地圣多美與普林西比的種植園。而在這里,有人“親眼目睹來自佛得角的工人遭受狗一般的待遇,無論是在飲食上還是在人身待遇上”……
被里斯本徹底拋棄的佛得角人只能自謀出路。如今的佛得角海外移民及其后裔的數量,可能超過了佛得角本國的人口(50余萬)。因此也有人斷言,“自這個國家(佛得角共和國)誕生以來,移民就是佛得角不可或缺的存在;與遠方的連接至今主導著群島上的日常生活”。
而美國則是佛得角海外移民最大的目的地。從19世紀開始,佛得角人就作為船員搭乘新英格蘭(美國東北部)捕鯨船抵達美國。他們在馬薩諸塞州的蔓越莓沼地與紡織廠里從事重體力勞動。但所獲得的收入不僅足以讓他們自己撐過寒冬,還能有所盈余匯回佛得角群島,有些人甚至能存夠路費返鄉。這筆錢也用于通過鏈式移民將其他家人接來美國。20世紀頭幾十年間,旱災與貧困更刺激了向美國的移民浪潮。截至1930年,幾乎90%從佛得角來美的人都經過或定居在馬薩諸塞州的新貝德福德(New Bedford)。這座城市擁有全美最古老、最大的佛得角裔社區。
![]()
圖7 馬薩諸塞州的新貝德福德
一些研究表明,在1820年至1976年間,有3.5萬至4萬名佛得角人抵達美國。就人口比例而言,這絕不是一個區區小數。而這一點對于世界杯賽場上的佛得角隊來說或許并不是毫無意義的——畢竟這支球隊的全部三場世界杯小組賽都將在擁有最多海外佛得角人口的美國境內舉辦。
參考文獻:
Richard A. Lobban:Cape Verde Crioulo Colony To Independent Nation,Westview Press,1995
Luís Batalha and J?rgen Carling:Transnational archipelago:perspectives on Cape Verdean Migration and Diaspora,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2008
Laura Bigman:History and hunger in West Africa:food productin and entitlement in Guinea-Bissau and Cape Verde,Greenwood Press,1993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