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姚赟

6月中旬，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突襲河北張家口宣化區，冰雹如雞蛋般大小。泥河子村村民林雨（化名）眼睜睜看著自家菜園被砸成一片狼藉；幾公里外，小慢嶺村瓜地里即將成熟的瓜果被成片砸裂；部分村民房屋瓦片與車輛也受損嚴重。

不只是張家口，今年以來，我國河北、山東、遼寧等地頻繁遭遇冰雹等強對流天氣。網友發布的視頻里，雞蛋大小的冰雹傾瀉而下，城市里的沿街車輛和設施受損，而缺乏遮蔽的農村則破壞更為嚴重。“為什么北方的冰雹會如此集中？”成為不少人心中共同的疑問。

中國氣象服務協會會長、中國氣象局原副局長許小峰在接受極目新聞記者專訪時指出，北方冷空氣頻繁活躍疊加全球變暖背景，導致今年強對流天氣頻發且集中。他建議，公眾特別是農戶在重視“短臨預報”的同時，要借助農業保險等間接防范手段，減少天災帶來的損失。

鵝蛋大小的冰雹

冰雹來臨前是有征兆的。

6月16日下午4時許，天空突然變得昏暗，如同黑夜降臨。家住河北張家口宣化區泥河子村的林雨正在家里休息。起初她以為只是暴雨將至，還想趁著雨前去院子搶收一些蔬菜。

她剛起身，隱約看到有東西狠狠砸向地面，湊近一看才發現：“下冰雹了。”一個個雞蛋大小的冰雹傾瀉而下，重重砸在地上、房頂上、汽車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雞蛋大小的冰雹（圖源：受訪者）

林雨很清楚冰雹的威力，眼下最要緊的是護住停在院子外的小轎車。來不及多想，她和家人趕緊翻出一條被子，沖出去嚴嚴實實蓋在了車身上，想著足夠應付了。

但情況遠比預想的更糟糕。“聲音很嚇人，像是有人拿著石頭往地上使勁砸。”林雨透過窗戶看到，短短幾分鐘，院子里成熟的番茄和黃瓜被打落一地，屋頂的瓦片也開始松動，摔碎在院子里。

看著自己悉心種植的蔬果被毀，林雨很是心疼。她試圖沖到院子里將所剩無幾的瓜果搶回來，但她看到院子里一把塑料凳被硬生生砸出了四個大洞時，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冰雹下得太密集，我要是出去肯定會被砸傷。”

凳子被砸穿（受訪者供圖）

二三十分鐘后，冰雹結束了，院子里也已是一片狼藉。番茄、黃瓜被砸爛在地上，個個都帶著窟窿，瓜苗藤蔓也被砸得歪七扭八。最讓林雨心痛的是，鋪在車身上的被子吸滿了水，沉重的積水加上冰雹的重量，后擋風玻璃無法承重碎掉了。

冰雹過后，林雨一家將車開到4s店定損，工作人員預估維修費在一萬多元，萬幸的是這筆錢可以走保險。路過村里的路上，林雨看到不少村民正在房頂緊急修補破碎的瓦片，她在心里祈禱：“還好沒有人受傷。”

這場冰雹，大得超過了許多人的想象。據報道，其中城北最大冰雹直徑達到10厘米左右，已經超過雞蛋、鴨蛋，達到鵝蛋大小。林雨50多歲的親屬說：“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這么大的冰雹。”

被賤賣的西瓜

大約四公里外的小慢嶺村，瓜農張園（化名）家的瓜田同樣未能幸免。

16日傍晚5時48分，肆虐的冰雹剛結束，張園便在抖音上更新了一條道歉視頻：“對不起大家的關注，我失約了。20號的開園，跟大家提前說結束啦。”視頻只有兩個畫面：第一幕是窗外砸落的冰雹；第二幕是滿是積水的瓜田。有人詢問“瓜還能吃嗎”，她回復了四個字：“能，沒有砸爛。”

冰雹過后的瓜田（圖源：受訪者）

張園一共種植了四畝瓜田，在此前的一周里，這片瓜田承載著她所有期待。她曾連發兩條“開園倒計時”視頻，鏡頭里的瓜藤青翠蔓延，果實飽滿，張園難掩喜色。

張園發布的視頻顯示，其實早在6月12日，當地就曾降下過一場小冰雹。張園還特意發視頻向大家報平安：“雖然下了點蛋子（冰雹），但問題不大，瓜沒砸出坑，葉子也還支棱著。”

盡管僥幸逃過一劫，但張園心里也有些不安，她在視頻里說道：“提心吊膽的，種地真不容易啊，愿以后都是好天氣。” 未曾想，僅僅四天后，這場更加猛烈的冰雹徹底摧毀了她所有的期待。

雹災過后，張園的視頻畫風驟變。地里的香瓜東倒西歪，她從地上撿起半個殘瓜，咬了幾口，“可甜，有啥用呢。”視頻背景音樂，被她換成了一首叫《痛心》的純音樂。

令人意外的是，這條充滿無奈和心酸的短視頻，觸動了不少當地網友，發布當天獲得了2000多個點贊。通過視頻，人們知道了小慢嶺村的瓜農遭受了冰雹災害。當天，就有人開車到村里來買受損后賤賣的瓜。到了下午，村里的路邊已經停了不少車。

不僅是張園家，村里其他的瓜農也陸續銷售出去一部分瓜。張園說，“心里頭挺開心的，感覺替村里做了件好事。”

16日晚上，張園在家里架起手機，直播了幾個小時。面對鏡頭，她一遍遍重復著瓜的品相和口感：“五元一個，熟度八成左右，口感很好，有甜度。能賣出一點是一點。”

臨近下播時，她重復道：“謝謝大家照顧我，希望大家繼續支持。”

汽車被冰雹砸出多個坑

在城市里，冰雹帶來的影響要微弱一些，但仍有不少車輛遭殃。

6月16日14時03分，張家口市氣象臺發布冰雹橙色預警信號，預計未來6小時內，主城區及尚義、張北、宣化等地將受冰雹天氣影響。

氣象臺提示，政府及相關部門應做好防雹應急工作，氣象部門擇機開展人工防雹作業；戶外行人立即尋找安全場所暫避，妥善保護汽車等室外物品設備，并注意防御伴隨的雷電災害。

在宣化區經營手機店的李濤（化名），其實當天就注意到了冰雹預警。16日下午4時許，天色突然陰沉，但由于當地連日來多雨，天氣時好時壞，李濤倒也沒有太在意。

沒多久，店外出現一陣急促的響聲。李濤望去，一個個冰雹鋪天蓋地砸了下來，狠狠擊打著店門口停放的多輛小汽車，發出哐當聲。

突降冰雹，地上白茫茫一片（圖源：受訪者）

他向記者回憶：“冰雹有雞蛋那么大，幾秒鐘的時間就下來了。”眼看著自己的小車還停在路邊，但冰雹來得實在太猛太快，他一時也束手無策。而此時，店里一位剛提新車的朋友卻著了急，趕緊從店里找來一條被子，順手拿起一把塑料凳頂在頭上，一口氣狂奔到馬路對面，將被子蓋在了車頂上。

然而，就在這短短幾十秒的時間里，他頭頂的塑料凳被冰雹砸穿一個大洞，頭部也挨了幾下擊打，萬幸的是人并無大礙。李濤店門口的幾輛車也被砸了幾個小坑，所幸情況不算嚴重。

李濤拍攝的視頻顯示，冰雹夾雜著樹葉砸向地面，整條街道已是白茫茫一片。李濤說，冰雹后又下起了雨，滿地的積水沖進了下水道。事后，有環衛人員將脫落的枝葉清掃干凈，城市恢復正常。

有農戶計劃明年加裝防雹網

冰雹過去了，但大家仍心有余悸。

回家后，林雨趕緊在網上下單了一款防冰雹的車衣，她特意選了加厚款。同時，家里也正在修補房頂和碎掉的瓦片，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還準備在院子里搭個彩鋼棚當車棚，為下一次冰雹做準備。

張園算了一筆賬，今年損失有5萬到6萬元。由于沒有買農業保險，目前只能自擔損失，“種子錢都回不來。”這場雹災過后，她盤算著，明年無論如何也要在瓜田上方加裝防雹網。

記者注意到，張園類似的遭遇并不鮮見。今年6月以來，強對流天氣頻繁襲擊我國北方，河北、山東、遼寧等地不同程度遭遇雹災。

此前，河北保定市博野縣受到冰雹影響，不少即將成熟上市的西瓜被砸裂、砸爛。當地一位瓜農只能將爛掉的西瓜免費送人喂雞，因為也沒有購買相關保險，損失預估20萬元至30萬元。

不過，遼寧大連的一位櫻桃種植戶則幸運得多。該果農告訴記者，由于櫻桃脆弱，不僅怕冰雹也怕雨水，當地不少果園早在2009年就陸續安裝了防雨棚。防雨棚鋼架安裝好可以用很多年，塑料布只要不破也可以繼續用。今年大連也下了冰雹，但她家的櫻桃幾乎沒受到影響，正如期上市。

因為果園安裝了防雨棚，櫻桃幾乎沒有受損（圖源：受訪者）

面對頻發的自然災害，除了搭建物理防護，多地也正積極推廣農業保險。據青島市氣象局消息，今年市氣象局聯動保險行業開發果樹氣象指數保險，聚焦冰雹、低溫、暴雨等災害。其中提到，該保險政策扶持力度大、農戶投保門檻低，財政高額補貼減輕果農繳費壓力。

河北省泊頭市推出氣象指數保險。該險種將氣象實測數據納入理賠核心依據，保險周期內只要氣象數據達到約定閾值，系統自動生成賠付方案并即時推送告知農戶。全程無需農戶主動報案，也無需人工現場核損。

極端天氣正頻繁打破過往規律

隨著各地雹災密集出現，不少人發出共同疑問：今年的天氣到底怎么了？為什么北方的冰雹會如此集中？

6月17日，中國氣象服務協會會長、中國氣象局原副局長許小峰在接受極目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五六月份本就是北方冰雹多發期，這是大的氣候背景。此外，今年我國北方冷空氣較活躍，如穩定的東北冷渦和高空冷槽將北方高層冷空氣源源不斷向南輸送，與華北一帶的暖濕空氣交匯，形成對強對流天氣發生的有利條件。

“今年最核心的特點是強對流天氣頻發且集中。”許小峰解釋，正如上述所提，大的有利形勢穩定少動，冷暖空氣在交匯區域頻繁相遇，導致了北方強對流天氣出現集中發生的態勢。

對于公眾猜測的“厄爾尼諾”影響，許小峰持審慎態度。他指出，厄爾尼諾剛進入狀態，與某一地區具體的強對流天氣直接關聯，理由并不是很充分。相比之下，全球變暖導致大氣能量、水汽含量增加，有利于形成極端天氣，“這種判斷更有說服力。”

在預警和預報方面，許小峰解釋，強對流天氣時空尺度小，往往在短時間內集中在某一區域爆發，給出的預判時間很短，預報難度很大，這是全球氣象預報的難點問題。他建議，公眾不僅要關注常規預報，更要重視“短臨預報”和預警信息，及時采取應對措施。

“一般情況下，冰雹持續時間不長，范圍也不大，但致災性強，對農業的打擊往往是毀滅性的。”許小峰說，人工消雹確實有效果，但也有限，目前還很難百分之百做到人工防御。

他建議，農戶們可以通過購買農業保險等間接防范的方式，來盡可能減少損失。如何讓散戶買得起、保險公司賠得起，建立成熟規范的農業保險協調機制，是農業防災減災、應對極端氣候的重要課題。

對于今夏氣象趨勢，許小峰提醒，近十年北方降雨整體增多，去年出現的雨季時間長、暴雨頻發和今年五六月份超歷史平均雨量的降水已證明，極端天氣正頻繁打破過往規律，要采取更為有效的防范措施。他同時指出，極端天氣往往快速轉換，“兩頭極端”，多雨之后可能出現高溫干旱，需綜合研判和防范。

（來源：極目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