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在初二的時候,意外摔斷胳膊,休學了大半年。這件事本來只是意外,父母都想等到孩子身體康復,順理成章地復學。孩子成績還行,善于展現自己,在班里挺有號召力的。誰曾想復學后,他來到新班級。正是緊要的初三年級了,他卻隔三岔五找借口請假。父母很擔心他耽誤學業,每次都苦口婆心地教導。可是,他現在脾氣特別大,一言不合就吵架,甚至還出現砸東西的情況。他經常嚷嚷“別煩我!”不愿上學,懶得出門和運動,整天玩游戲,連個人衛生也不愿意管了。對老師的話也愛答不理,同學稍微大點聲說話,他都嫌煩,甚至有一次把學校的椅子都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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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他在學校里常常跟同學起沖突,發脾氣,但是尚且可以控制。但在家里情況更嚴重,父母不知如何是好,都懷疑孩子是不是青春期叛逆了,拿他沒有辦法。
阿哲的父母來到咨詢室溝通孩子的情況,探討孩子是不是到了青春叛逆期,又是男孩子,所以脾氣變差了。我感覺到,孩子的社會功能處于一個受損的狀態。
經過我細致地詢問,阿哲媽媽回憶,小學四年級時,阿哲當時因為被誤會違反班規就有過一次情緒激動,發火砸書,后來經過解釋也就過去了。沒想到這次的休學事件就像觸發點,讓孩子悶悶不樂,長期容易情緒激動、發脾氣。
一天中午,咨詢室走進來一個男孩,他個子高高的,頭發有點長,蓬松地在頭上,眉頭緊鎖,若有所思,但是眼睛圓圓的,很認真地觀察著我。
他有點遲疑:“你是我的咨詢師?”
“是的,有什么可以幫你的嗎?”
“現在你感覺怎么樣?”我嘗試鼓勵他多說一點。
“其實好一點了,我出現問題爸媽也不太天天煩我了,順便說可以來咨詢看看。”
那天,阿哲和我正式在咨詢室碰面,并在他略顯沉默的表達中開啟了屬于他的咨詢故事。
阿哲對自己的學習常常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盡管老師和家長都覺得對于阿哲來說,這樣的“擺爛”實在令人惋惜。但阿哲卻常常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就是不想上學,可能就是我懶!我知道,對于阿哲來說,他帶著一點期待、疑惑和勇氣走進了咨詢室,藏在背后的原因,肯定不是他口中的懶。
起初,阿哲對“堅持上學”的話題總是一副懶得多說的態度。稍微想要深入討論,他就不耐煩。我認為,如果咨詢內容僅僅停留在盡快解決拒學這件事,可能無法真正走進阿哲的內心。在這些能看到的問題背后,肯定有阿哲內心未表達和處理的部分。
隨著見面次數的增多,阿哲由原先的拘謹、沉默慢慢轉變為主動、放松的狀態,一個鮮活、豐富的阿哲在咨詢室里慢慢展開。
阿哲喜歡動漫、電影,會向我介紹喜歡的動漫、從古典主義到新浪潮運動下的電影發展史。甚至提到,他曾想過去讀國際高中,以便日后能夠出國學習動漫或者電影相關的課程。每每此時,我都會涌起一股感受,這樣的阿哲,絕不是一個偷懶、壞脾氣、不上進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熱愛和憧憬,細膩也可愛。
感覺到彼此信任的橋梁慢慢建立起來后,阿哲沒有抗拒,而是認真地講述了起來。
對阿哲來說,原來的同學早就高一了,他算是一個個例,還在初中混著。現在,他就像一個野人,來到了一個島上。他算是外來島民吧。他也得混下去吧,畢竟就他一個外來的,所以和同學吹吹牛,聊聊八卦,也能混下去。然后初三嘛,大家也都挺忙的,大家也不關心他這個復讀生。所謂的和善理解,其實挺讓人煩的,感覺自己多可憐似的。所以大多數時候,阿哲就躲到小島上的“樹林”里自己一個人待著,躲起來。這個時候,父母老師就會問他,怎么躲起來了,怎么變了?他覺得可以這樣下去呀,太煩了!他總想發火。
阿哲確實能夠完成學業,與新同學維持表面的和諧。但是,他作為一個外來“島民”的心路歷程,卻沒有被看到。原本熟悉安全的環境,換成了一個需要努力融入的環境。他也從一個大家心目中有號召力、出挑的孩子,變成了一個不被大家看到、重視、稱贊的透明人。而且,目前所處的年級是初三,大家都在經歷一些壓力,所以,輕松的同學互助交流也很難發生在阿哲這位外來“島民”身上,致使他前后內心感受對比很明顯。他用獨自“躲起來”的方式確保自己的“體面”。可是從內心深處,一向表現優異的他也不接受這樣的自己,所以即使在家待著,心里也充滿沖突,故常常情緒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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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重組獨特的地方,在于它打破了傳統咨詢難以觸及深層記憶的局限,能夠在絕對安全、無創傷的前提下,繞開個體意識層面的心理防御機制。我們每個人在面對痛苦、創傷時,潛意識都會自動筑起一道“防護墻”,將那些令人難以承受的深層病理性記憶壓抑在心底,甚至讓我們徹底遺忘它們的存在。這些被深埋的記憶,正是長期負面情緒、偏執認知的根源,而記憶重組干預,卻能溫柔地穿透這道“防護墻”,直接觸碰到那些被壓著、被藏著、甚至早已被遺忘的深層記憶。
它就像一把經過精準打磨的鑰匙,沒有絲毫的生硬與冒犯,既能避開意識防御的“阻礙”,又能溫和而有力地松動那些長期固化的負面想法與情感模式。這些模式往往伴隨我們多年,是深層病理性記憶反復強化的結果,牢牢束縛著我們的情緒與行為,而這把“鑰匙”能一點點拆解這份固化,讓那些積壓了許久、無處安放的負面情緒,得以安全、有序地釋放,不用再強行壓抑在心底,也不用再承受情緒內耗帶來的痛苦,讓緊繃的內心慢慢回歸松弛與平靜。
阿哲抬起了頭,眼睛紅紅的。那個不屑一顧、脾氣暴躁的大男孩,在咨詢室哭出了聲。
阿哲開始和我一起討論如何面對這個外來“島民”的現狀。阿哲選擇在畢業結束前,把這個島當作人生的一站;結束后,自己要登船,重新起航,和很多新乘客一起登陸新的島嶼。我和阿哲共同一點點地向前,收集一個個通行“簽章”,只為不放棄希望,打破外來“島民”的困境。
對阿哲父母的家庭指導也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我將阿哲的狀態解構,解釋給阿哲父母聽,幫助他們理解阿哲“暴脾氣”背后其實隱藏著不能表達和難以處理的困境。這樣,即使阿哲在家里短暫“蟄居”時,也能獲得父母的理解,而不是質問指責、說服教育。
父母有意識地調整言行,減少對阿哲與其他同學及以前狀態的對比,使得阿哲能夠獲得休息和安撫,也向他提供了很多現實幫助。家長也著手幫助阿哲收集國際學校的招生面試信息,向他提供支持。
我和阿哲一路相隨,咨詢室窗外從初出嫩芽到郁郁蔥蔥的樹木,見證了這位外來島民的重新啟航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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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咨詢室的時候,阿哲的狀態慢慢好了起來,后來他順利完成初中學業,進入一所國際學校繼續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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