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將皇帝的生日定為法定節日，統稱“圣節”。宋太祖設長春節，宋仁宗設乾元節，宋神宗設同天節，宋徽宗設天寧節。據《宋史》記載，諸多圣節中，宋徽宗的天寧節節儀最為繁雜隆重。大典之上，皇長子趙桓帶領諸皇子穿戴朝服冠冕，跪拜獻壽，進獻壽酒、壽禮，是整個大典的核心環節。

靖康元年（1126年）十月初十，是宋徽宗禪位做太上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過天寧節，前來獻壽的宋欽宗卻以一份“大禮”，讓他哭著掩面而去，父子關系降到冰點。

臨危受命

宋欽宗抵死不想背亡國罵名

都說皇帝愛長子，但趙桓身為宋徽宗的皇長子，五歲便被立為太子，卻因性格拖沓、才藝平平，始終不得父皇歡心。

趙桓在生母王皇后崩逝后，性情愈發內斂孤僻，深居宮中終日如履薄冰、戰戰兢兢。而徽宗則對明達皇后劉氏所生的鄆王趙楷激賞有加，屢屢稱贊此子“類己”。趙楷性格活潑，遺傳父皇藝術天賦，更是北宋第一位參加科考并高中狀元的皇子。備受冷落的趙桓，心中滿是委屈難過。

北宋“六賊”之一的王黼（fǔ），見徽宗偏愛趙楷，便屢次進言，圖謀改立趙楷為太子。宮中沒有不透風的墻，即便徽宗并未采納王黼的建議，趙桓心中也早已埋下怨恨的種子。

宣和七年（1125年）十二月，北宋朝廷已至窮途末路，內憂外患。宋徽宗仍在蔡京等奸佞粉飾的歌舞升平中醉生夢死，直至金兵大舉南下、逼近汴京的戰報傳來，才驚懼失措、亂了方寸。徽宗匆忙下罪己詔，裁撤花石綱，可這些舉措并非為國難亡羊補牢，不過是為自己逃跑避禍做鋪墊。替他背負亡國罵名的人選，自然便是皇太子趙桓。

十二月二十日，徽宗下詔授太子趙桓為開封牧，賜排方玉帶，明示儲君將臨國主事。不等趙桓反應，三日后又直接下詔，禪位于他。

《宋史·欽宗本紀》《續資治通鑒》均記載，欽宗痛哭流涕，堅決推辭。這位絕望、恐懼又憤怒的太子，心里無比清楚此時繼位意味著什么——懸崖走馬、刀尖舔血。在大臣苦勸與形勢逼迫下，趙桓最終哭著穿上黃袍，登基為帝，改元靖康，即宋欽宗。

分庭抗禮

截留皇權讓宋欽宗進退失據

靖康元年（1126年）正月，欽宗起用李綱為親征行營使，打響開封保衛戰。

李綱登城部署，將城墻分片包干，每片皆配正規軍、廂軍與保甲民兵協同防守，又安置弩床、砲車等重型守城器械。他親自督戰，指揮將士奮勇抵抗金兵猛攻，甚至招募壯士縋城而下，焚毀金兵云梯，斬獲頗多，成功擊退金兵首輪攻勢。

開封被金兵圍得水泄不通之時，太上皇趙佶早已假借燒香還愿之名，乘船逃至揚州，后又奔往鎮江。待聽聞開封之圍解除，他竟公然重拾皇權，截留公文、制止勤王、扣留皇綱——將江南送往京城的文書、馳援開封的軍隊、運往京師的物資盡數攔下，儼然有與開封朝廷分庭抗禮之勢。

太上皇的所作所為，讓欽宗焦頭爛額。為穩定朝局，他派李綱為奉迎使，前往迎接太上皇回京。李綱在應天府（今商丘）面見太上皇，勸道：“此無他，不過欲知朝廷事爾。臣至，具道皇帝圣孝思慕，欲以天下養之意，請陛下早還京師。”四月，徽宗返回開封。

貌合神離

宋欽宗的戒備讓父親徹底崩潰

此前，欽宗已清算罷免蔡京等奸佞，撤換龍德宮內侍；徽宗素來好大喜功，常以賞賜籠絡朝臣，欽宗便下令大臣將所得賞賜悉數上繳。而他還做了一件事，讓父子關系徹底破裂。

十月初十天寧節，欽宗入宮祝壽。《三朝北盟會編》載：“上皇滿飲，乃復斟一杯以勸上，而大臣有躡上之足者。上堅辭，不敢飲而退。上皇號哭入宮。”父親看出兒子的戒備，連著干了兩大杯證明酒沒有問題，勸他陪自己喝一杯。宋欽宗舉杯連嘴唇都不碰一下，就放了下來。父親傷心欲絕，痛哭入宮。至此，父子二人幾乎再無往來。可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然所剩無幾。

閏十一月，金兵再次南下，渡過黃河。一萬余金兵，竟輕易突破十四萬宋軍駐守的黃河天塹，攻破開封城。欽宗被迫親赴金營獻上降表，不久，太上皇也被金人“請”入金營。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這對父子連同北宋皇室成員，被金兵分七批押往北方，一去不返。

在金營之中，徽宗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盡顯父親的心意。他向金國太子上表，請求代兒子受過，放欽宗一條生路。但即便苦苦哀求，金人終究沒有應允。

其實金兵二次破城、局勢混亂之際，二人各自都有逃生之機，欽宗甚至有兩次機會，卻都因懼怕被俘的后果而放棄。更令人扼腕的是，第二次出逃機會中，衛士蔣宣愿護駕趁亂突圍，欽宗卻因計劃不夠周密而拒絕，甚至將蔣宣交出，獻給金人。

淪落為囚

父子不忘隔空互懟

徽、欽二帝被先后押往燕京、上京、五國城，受盡屈辱凌虐，途中仍不忘隔空互相指責。說到底，這一切禍端，皆因徽宗任用奸佞、胡作非為。

徽宗在北地作《在北題壁》：“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南無雁飛。”欽宗亦填《西江月》：“往事不堪回首，新愁又上眉梢。奸邪誤國恨難消，此恨何時能了。”

冤冤相報，似是這對父子的宿命。八年后，在徹夜西風與孤館寒燈的陪伴下，耗盡一生風流債的宋徽宗趙佶，走完了五十四歲的人生。

欽宗以年輕的生命，為父親背負了亡國之禍，在異域風沙中被囚禁長達三十年，最終在無盡的怨恨與不甘中客死他鄉。這對父子親手終結了一個時代，也淪為了那個亂世最可悲的犧牲品。

文并供圖/宋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