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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2月,清帝退位,袁世凱成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tǒng)。全國上下對他寄予厚望,黃興稱他是“拿破侖、華盛頓之資格”,張謇斷言“非洹上不能統(tǒng)一全國”,黎元洪甚至公開承諾“第一任之中華共和大總統(tǒng),公固不難從容獵取也”。
誰能想到,短短三年后,這個人就親手毀掉了一切。
1915年12月,袁世凱悍然稱帝,改國號為“中華帝國”,年號“洪憲”。83天后,在一片唾罵聲中取消帝制,兩個月后郁郁而終。臨終前,他吃力地吐出四個字:“他害了我。”
這個“他”是誰?有人說是長子袁克定,有人說是楊度,也有人說是他自己。
但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誰害了袁世凱”,而是——一個手握絕對權(quán)力、已經(jīng)當上終身大總統(tǒng)的人,到底中了什么邪,非要往火坑里跳?
先別急著罵他“野心膨脹”。野心誰都有,可野心從來不是憑空燃燒的,它需要土壤、燃料和點火的人。
1913年“二次革命”后,國民黨被壓制,孫中山流亡海外。袁世凱在國內(nèi)幾乎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對手。國會成了擺設,約法被他改得面目全非。1914年5月1日,袁記約法公布,袁世凱完成了總統(tǒng)獨裁體制。他實際上已經(jīng)與皇帝無異。
但他為什么不滿足?
權(quán)力這種東西,一旦嘗到了絕對的甜頭,就很難再接受任何約束。袁世凱曾私下向外國顧問抱怨:當總統(tǒng)“權(quán)力遠不及他做總督年代的權(quán)力大”。在清朝當總督,他可以一紙令下調(diào)動軍隊、任免官員、處置民事,幾乎不受任何掣肘。可當了總統(tǒng)之后呢?國會要跟他吵架,約法要限制他,內(nèi)閣要跟他分權(quán)。這個曾經(jīng)在朝鮮、小站、直隸一手遮天的梟雄,怎么受得了這種窩囊氣?
更重要的是,袁世凱骨子里壓根就不信共和。他從小受的是傳統(tǒng)教育,在清朝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信奉的是權(quán)力集中、上下尊卑那一套。讓他跟一群議員坐下來商量國事,他覺得是浪費時間。在他眼里,中國幾千年來都是皇帝說了算,憑什么突然就要改成大家投票?這能行得通嗎?
這種思想的源頭,其實可以追溯到辛亥革命本身。袁世凱那一代人,很多人終其一生追求的都是“君主立憲”,而不是“共和”。君主立憲在他們看來——皇帝還在,權(quán)力有歸屬,社會有秩序;而共和呢?亂。黨爭、派系、議會吵架、軍閥割據(jù),怎么看都不像能成事的樣子。楊度后來寫的那副挽聯(lián)說透了這種心態(tài):“共和誤民國,民國誤共和……君憲負明公,明公負君憲。”在袁世凱和楊度這些人看來,不是他們背叛了共和,是共和壓根就沒法救中國。
所以,袁世凱稱帝,不只是貪,更是蠢——蠢到相信一個過時的制度能解決一個全新的問題。
當然,光靠他一個人犯蠢還不夠,身邊那幫推手才是真正的“點火器”。
排在第一位的,是長子袁克定。袁世凱一妻九妾,膝下十七個兒子,袁克定作為長子,早就以“太子”自居。他心里門兒清:總統(tǒng)不能世襲,只有老爹當了皇帝,自己才能順理成章地接班。為了這個“太子夢”,袁克定干了一件極其荒唐的事——偽造《順天時報》。
《順天時報》是日本人在北京辦的中文報紙,袁世凱把它當作了解日本態(tài)度的重要消息來源。袁克定擔心報紙上反對帝制的言論會讓父親動搖,于是糾合一班人,偽造了一份假《順天時報》。刊頭、版式跟真的一模一樣,但所有文章都是鼓吹帝制的。袁世凱每天看的都是這份假報紙,越看越覺得稱帝是眾望所歸。直到有一天,袁世凱的三女兒袁靜雪讓丫頭買五香酥蠶豆,丫頭用整張真《順天時報》包著蠶豆帶回來,袁靜雪才發(fā)現(xiàn)端倪。當晚她把真報紙拿給父親,袁世凱氣得用皮鞭把袁克定痛打一頓,罵他“欺父誤國”。
但更可笑的是——打完了,帝制照搞不誤。
排在第二位的,是一群“帝制派”知識分子。1915年4月,楊度向袁世凱呈送《君憲救國論》,直陳“非立憲不足以救中國,非君主不足以成立憲”。袁世凱大為贊賞,親筆題寫“曠代逸才”匾額相贈。隨后楊度聯(lián)合嚴復、劉師培等人成立“籌安會”,公開鼓吹君主立憲。美國顧問古德諾發(fā)表《共和與君主論》,聲稱“中國如用君主制,較共和制為宜”;日本顧問有賀長雄也大肆鼓吹日本因君主立憲而富強。這些“學術(shù)背書”給袁世凱提供了看似合理的理論依據(jù)——不是我要當皇帝,是國情需要。
排在第三位的,是列強。各國列強為了維護各自在華利益,紛紛通過各種渠道暗中慫恿袁世凱稱帝。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親自為袁世凱答疑解惑:你擔心宣誓效忠共和卻稱帝是背信?朱爾典說,當年宣誓是順從民意,現(xiàn)在稱帝也是順從民意。袁世凱還擔心日本搗亂,朱爾典打包票說日本也支持。一個外國人,幾句話就把袁世凱所有的顧慮全部“解決”了。
可這些“支持”全都是假的。
日本的態(tài)度,才是袁世凱稱帝失敗最關(guān)鍵的外部因素。
1915年9月,日本首相大隈重信發(fā)表演說,稱中國國情不適應共和制度,還稱贊袁世凱是“中國現(xiàn)代一大偉人”。這番話被袁世凱視為日本政府的官方背書。但他不知道的是,駐日公使陸宗輿早就發(fā)來電報警告:日本各界對帝制問題意見不一,且“大隈好作無責任之密語”,必須謹慎。可惜,這些忠言被完全忽視了。
日本的真正算盤是什么?利用帝制在中國制造動亂,以便趁火打劫。 當袁世凱真的稱帝后,日本在國際上率先變臉。英法俄等國見日本反對,也紛紛調(diào)整策略。袁世凱本來指望列強支持,結(jié)果一夜之間全成了反對者。外交孤立、軍事失利、財政崩潰,三管齊下。
更致命的是,連自己人都反了。北洋將領段祺瑞、馮國璋等人深為不滿;馮國璋聯(lián)合數(shù)省將軍通電反對帝制;陜南鎮(zhèn)守使陳樹藩宣布獨立,成為北洋系統(tǒng)第一個公開倒戈的將領;各省紛紛獨立。梁啟超發(fā)表《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蔡鍔在云南發(fā)動護國戰(zhàn)爭。一個靠北洋軍起家的梟雄,最終被自己的軍隊拋棄。
袁世凱稱帝,是一場由野心驅(qū)動、被謊言包裹、被誤判葬送的鬧劇。
他沒有輸給革命黨,沒有輸給護國軍。他輸給了自己的愚蠢,輸給了兒子的欺騙,輸給了對列強的誤判,輸給了那個回不去的舊時代。
臨終前,袁世凱寫了一副自挽聯(lián):“為日本去一大敵,看中國再造共和。”到死他都不承認自己錯了,還在說自己是“為日本去一大敵”——仿佛他一生最大的敵人是日本,而不是他自己的野心和愚蠢。
歷史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曾經(jīng)有功,就原諒他犯下的致命錯誤。袁世凱的悲劇在于——他本來可以成為中國的華盛頓,卻偏要去做一個短命的洪憲皇帝。
而歷史給他的判決,83天,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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