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1年11月7日,北京賢良寺。
一位78歲的老人躺在病榻上,俄國外交官還在逼他在條約附件上簽字。他已經(jīng)吐了一整天的血,連筆都握不住了。身邊的人急得直哭,勸他歇一歇。他苦笑一聲,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動容的話:“臨事方知一死難。”
兩天后,他斷了氣。臨死前,俄國人還在逼他簽字。
這個人就是李鴻章。
他死后,棺槨從北京運回合肥老家,沿途百姓往棺材上扔爛菜葉、潑臟水,罵他是“賣國賊”“漢奸”。而朝堂之上,慈禧太后哭得死去活來,嘆道:“大局未定,倘有不測,再也沒有人分擔了。”
一個人,為什么會在死后被國民和朝廷如此截然對待?他到底是“千古罪人”,還是“大清裱糊匠”?今天,我們不妨把那些情緒先放下,看看這個被罵了一百多年的人,究竟冤不冤。
先看看他接手的是一副什么牌。
1870年,李鴻章出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實際上成了晚清外交和洋務(wù)的總負責人。這時候的大清國,剛被英法聯(lián)軍燒了圓明園,簽了《北京條約》,內(nèi)憂外患,千瘡百孔。李鴻章面對的,是一個財政枯竭、軍隊腐朽、科技落后、列強環(huán)伺的爛攤子。他手里有什么?沒有強大的國力支撐,沒有現(xiàn)代化的軍隊,甚至連一個懂國際法的外交人才都找不出來。
在這樣的條件下,他干了什么?
他創(chuàng)辦了江南制造局、輪船招商局、開平礦務(wù)局、天津電報總局,組建了中國第一支近代化海軍——北洋水師,派遣了第一批留美幼童。在1895年以前,洋務(wù)改革的絕大部分努力,都是他一個人在推動。李鴻章的目標很明確:用二十年和平時間,把大清國從農(nóng)業(yè)社會拽進工業(yè)時代。
這個思路,放到今天看,仍然是對的。
但問題來了:一個人再能干,能拖得動一個拒絕改革的帝國嗎?
甲午戰(zhàn)爭前,李鴻章多次上書請求添購軍艦、更新裝備。可戶部以“國庫空虛”為由,連續(xù)兩年凍結(jié)海軍經(jīng)費。錢去哪了?修頤和園了。慈禧太后六十大壽,光是頤和園工程就花了三千萬兩白銀——夠買三支北洋水師。李鴻章在前線急得跳腳,后方卻在為一場壽宴掏空國庫。等戰(zhàn)爭真的打響了,他手里那支七年沒添一艘主力艦的北洋水師,拿什么去跟日本拼?
黃海海戰(zhàn),北洋水師損失五艘戰(zhàn)艦,千余人傷亡,而日本聯(lián)合艦隊未沉一艦。這不是李鴻章的失敗,是整個帝國的失敗。
但民眾不管這些。他們只看到:仗打敗了,你去簽了《馬關(guān)條約》,割了臺灣,賠了兩億兩——你不是賣國賊誰是?
問題是,李鴻章有選擇嗎?
甲午戰(zhàn)敗后,日本首相伊藤博文點名要李鴻章去談判。不是因為他好欺負,恰恰因為他太重要——只有他能做得了這個主,只有他簽的字才算數(shù)。談判期間,他還被日本刺客槍擊,臉部中彈,血流如注。醒來后的第一句話是:“此血可以報國矣。”然后擦干臉上的血,繼續(xù)去談判桌上討價還價。
在馬關(guān),他拼盡全力把賠款從三億兩減到兩億兩,把割地范圍從整個遼東半島縮減到臺灣和澎湖。他知道自己簽的是賣國條約,但如果不簽,日本大軍直逼北京,后果更不堪設(shè)想。簽,是賣國;不簽,亡國。他選了前者,然后背了一輩子罵名。
1901年的《辛丑條約》更慘。八國聯(lián)軍打進北京,慈禧帶著光緒跑了,留下李鴻章一個人跟十一個國家談判。賠款四億五千萬兩——按當時中國人口算,每個中國人賠一兩。這個數(shù)字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但李鴻章還得簽,因為不簽,聯(lián)軍就不撤出北京。
簽字那天,他把自己名字“李鴻章”三個字簽得擠成一團,像一堆“肅”字。虛弱,辛酸,悲苦。回府后大口吐血,沒多久就死了。
那么,他真的是“賣國賊”嗎?
梁啟超在李鴻章死后寫過一段很公允的話:“若以中國之失政而盡歸于李鴻章一人,李鴻章一人不足惜,而彼執(zhí)政誤國之樞臣,反得有所諉以辭斧鉞。”翻譯過來就是:如果中國所有的失敗都讓李鴻章一個人背鍋,那他一個人死了倒沒什么可惜的,但那些真正誤國的執(zhí)政者,反而因此逃脫了懲罰。
這話說得太重了,但也說得太對了。
慈禧才是那個挪海軍軍費修園子的人;光緒和翁同龢才是那個七年不給海軍添一艘軍艦的人;滿朝文武才是那個整天喊著“祖宗之法不可變”卻拿不出任何救國方案的人。可最后,背罵名的只有李鴻章一個人。他一生簽訂了三十多個條約,大部分不平等。但他真的“愿意”簽嗎?哪一次不是被逼到絕路才簽的?哪一次不是頂著“賣國賊”的罵名去給帝國擦屁股?
他就是一個給破房子糊窗戶紙的裱糊匠——房子是漏的,柱子是朽的,他只能今天糊東墻、明天補西墻。外面的人看見窗戶紙又破了,罵他糊得不好。可誰去想過,那房子早就該拆了重蓋?
寫了這么多,并不是要給李鴻章翻案。他當然有他的問題:任人唯親,淮軍內(nèi)部腐敗嚴重;有時過于依賴外交妥協(xié)而延誤戰(zhàn)機;簽訂《中俄密約》時收受過俄方賄賂。這些都不是能洗白的。
但我們要看到的是:在那樣一個腐朽的體制里,一個人能做的,實在太有限了。
李鴻章一輩子最懂“弱國無外交”這五個字的重量。他知道自己每次簽字都是在給民族留下屈辱,但他也清楚——如果他不簽,屈辱只會更深。他不是英雄,但他也不是小人。他是一個在歷史夾縫里苦苦掙扎的悲劇人物,一個用自己的脊梁撐起將傾大廈最后一點體面的裱糊匠。
今天,當我們再提起李鴻章這個名字時,也許可以少一點謾罵,多一點理解。那個在賢良寺吐血而亡的老人,不是賣國賊——他只是一個太晚生、又太早死的“裱糊匠”,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個注定要倒塌的帝國,多撐了三十年。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