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巴黎政治學院院長路易·瓦西，一個在法國外交界響當當的人物，寫了一篇文章。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分析歐洲的優勢和未來，而是搬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類比。他說，從2008年到2025年的這17年間，歐盟占世界經濟的份額從30%跌到了17%。而中國在1820年到1870年，也就是清朝走向衰落的半個世紀里，經歷了同樣的降幅。他得出的結論是：從相對意義上講，歐洲衰退的速度是清朝末年的三倍。
敢用這樣的類比，不是嘲諷別人，而是為了警醒自己。瓦西這篇文章的標題本身就暴露了他的意圖——《思考權力：我們時代的知識挑戰》。他不是要哀嘆歐洲的衰落，而是在向整個歐洲的知識精英和政治領袖發出戰斗號召。他真正想說的是：別再假裝世界還是那個歐洲說了算的舞臺，醒醒，去學學什么是強權政治。
為什么一個法國精英會焦慮到搬出中國歷史來嚇唬自己的同胞？因為歐洲現在面臨的困境，已經不是經濟周期波動那么簡單了。英國脫歐打破了歐洲不可分割的政治神話，能源脫鉤直接抽干了歐洲工業賴以生存的命脈，大規模移民帶來的社會撕裂，正在讓極右翼勢力在二戰結束以來最強勁的勢頭下抬頭。這三重打擊，每一刀都砍在了歐洲的命門上。德國曾經引以為傲的工業正在迅速萎縮，法國在非洲的影響力被連根拔起，整個歐洲大陸正在從一個全球規則的制定者，變成中美俄三巨頭夾縫中的旁觀者。
瓦西這篇文章在歐洲內部激起的反應很有意思。有贊同者認為他終于撕開了那層遮羞布，讓歐洲人看清楚自己到底站在什么位置。但也有反對者，比如巴黎政治學院的另一位學者阿斯塔里塔，她說這個類比“修辭手法精彩，但分析上站不住腳”。她的理由是，歐洲至少現在還沒有輸掉戰爭，沒有喪失領土和主權，還擁有能夠自我糾正的民主制度和堅實的技術基礎。這話說得不假，清朝末年的中國是被列強用炮艦轟開國門的，而今天的歐洲只是發現自己被甩在了后面。但真正刺痛歐洲人的，可能恰恰是這種區別：清朝挨了打才知道痛，歐洲挨了打還在問自己是不是真的挨了打。
更讓歐洲人心里沒底的是，瓦西開出的藥方他自己恐怕都未必信。他說歐洲需要重新學習強權政治，需要戰略自主，需要在地緣政治博弈中強硬起來。可問題在于，當歐盟內部還在為要不要對中國加征關稅吵得不可開交，當德國還在猶豫要不要得罪中國這個最大的貿易伙伴，當荷蘭還在想光刻機到底能不能賣，這種需要全體成員步調一致的強權政治，到底怎么玩得轉？一場內部模擬推演就已經給出了答案：扮演中國的代表在模擬中一出手，歐盟的強硬姿態就碎了一地。
更有意思的是，瓦西還說了一句讓很多中國人覺得似曾相識的話：“不了解境外正在發生的事情，既是一種知識缺陷，也是一種生存風險。”這話中國人聽了一百多年了，只不過當年是別人說給我們聽的，現在我們成了別人口中那個“境外正在發生的事情”。從被別人觀察，到成為別人觀察的對象，這種角色的轉換本身，就是一個最生動的歷史注腳。
當然，歐洲現在唱衰還太早。它依然有雄厚的工業基礎、領先的技術儲備、完善的制度體系。問題是，瓦西的警告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當一個文明的精英開始用另一個文明最屈辱的歷史來比喻自己時，他們心里真正恐懼的，從來不是現在的數字，而是未來不可逆轉的趨勢。歷史不會簡單地重復，但歷史給每個文明發出的警告，聲音都是一樣的。歐洲人聽到了這聲警告，但他們有沒有勇氣做出回應，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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