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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浙江省檔案館中的展覽一角,展示了筧橋中央航空學校校園里的“精神堡壘”。 鄭可意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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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筧橋抗戰紀念館展示了從中央航空學校走出的將士們抗日救國、舍命衛國的血戰史。圖據“筧橋發布”微信公眾號
位于浙江杭州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筧橋中央航校舊址,收藏了一張被稱為“最悲壯畢業照”的合影。泛黃的老照片里,47位學員中,有30位被標記上了十字,他們在拍完照片后全部壯烈犧牲。這是筧橋中央航校第十二期第一批留美畢業生合影。
這個航校被譽為“中國空軍的搖籃”。在當時中日空軍力量極為懸殊的情況下,航校培養的近1700名學員,為了抗擊外侮,大多數將生命和熱血永遠留在了祖國的天空,犧牲時平均年齡不過20歲出頭。
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其他航空學校,會有這樣的校訓:“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于盡。”
每次起飛都可能永別
孟夏時節,記者來到筧橋中央航校舊址,幾幢擁有百年歷史的西式洋樓掩映在綠樹中,一片靜謐景象。穿過歷史的煙云,眼前依稀浮現出當年空軍飛行員們在此學習、生活的場景。
筧橋中央航空學校的前身為1928年11月成立于南京的中央軍校航空隊,后于1931年遷至杭州筧橋,1932年擴大改組為中央航空學校。航校設飛行科與機械科,配備美國費力提、道格拉斯教練機,至抗戰前培養飛行員及機械人才百余名。
1932年1月28日,“一·二八”事變爆發。戰爭持續了一個多月,中國空軍為數不多的飛機被擊落3架,3名飛行員犧牲,2人受傷。日軍飛機將上海閘北炸成一片焦土。
殘酷的現實警示著人們:中日空軍力量相差太大了!轟轟烈烈的“航空救國”運動就此興起,各地陸續成立航空救國組織,招收會員、募集捐款,一些華僑青年陸續回國參加中國空軍。中央航校應運而生。
被航校錄取的學員,均是當時的天之驕子。學員中有的是清華學生,有的是名門望族,有的是歸國華僑。國難當頭,這些當時生活優渥的青年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一條悲壯、決絕的路。
一入校門便已立志以身許國。當時,不少學員用掛號信將剪下的頭發寄回家中明志:“今后的兒子將永屬全中華民族所有,謹獻上這點頭發,聊表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孝意。”
筧橋中央航校的訓練十分嚴苛,采用美式教學模式,聘請美籍教官,淘汰率為50%以上。如第一期體檢、筆試合格者200人,初級階段淘汰50%,中級階段又淘汰50%,到高級階段畢業時只有46人。如要順利畢業,除要通過初、中、高級三階段的飛行考核之外,還需考試通過飛行學、航行學、發動機學、空軍戰術等課程,其中成績前20名才能分配到戰斗機隊。
羅英德將軍曾就讀南京金陵大學物理系,抗戰時改入筧橋中央航校第三期。因為飛行員犧牲數量多又缺乏替補,據他回憶,他們當時“日夜輪勤,最高紀錄曾一天起降13次,回到宿舍后沾枕就睡,已經沒有多余力氣思考,明天是否還活在世上”。
筧橋中央航校的學員身懷家仇國恨,一心想著保家衛國、為國雪恥。羅英德和同期的鄭少愚、樂以琴、沈崇誨約定:30歲前不成家,如有戰事,設法同在一起比翼作戰。
正如紀錄片《沖天》里說的:曾經有那么一群年輕人,每次起飛都可能永別,每一次落地都必須感謝上蒼。
男兒當以血薦軒轅
“國難當頭,男兒當以血薦軒轅。”
——筧橋中央航校第三期學員張錫祜
張錫祜是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最小的兒子。報考航校時,他在報名表上寫下了“國難當頭,男兒當以血薦軒轅”的豪言。畢業后任空軍第八大隊第三十中隊隊員,駐防江西。
1937年1月,張錫祜剛剛訂婚,幾日后便歸隊。臨行前,他給父親寫了一封家書,其中說道“倘有不幸雖負不孝之名,然為國而殉亦能慰雙親于萬一也”。
同年8月,淞滬會戰爆發。張錫祜奉命駕轟炸機支援南京,當時天氣惡劣,但與敵作戰迫在眉睫,張錫祜毅然冒險飛行,座機不幸被雷電擊中,最終殞命,年25歲。
張伯苓在聽聞他的死訊后,愴然道:“吾早以此子許國,今日之事,自在意中,求仁得仁,復何慟為!”
“以身為盾,護我山河。”
——筧橋中央航校第五期學員陳懷民
陳懷民父親是辛亥革命志士、同盟會元老陳子祥。言傳身教下,陳懷民自幼便立志報效祖國,立下了“以身為盾,護我山河”的志向,毅然報考筧橋中央航校,成為一名空軍飛行員。
1938年,日軍出動36架飛機空襲武漢。陳懷民升空才5分鐘,就擊落一架敵機。但隨后被5架日機圍攻,座駕中彈起火。
在危急時刻,他卻沒有選擇跳傘,而是果斷掉頭、加速,沖向敵機,在爆炸聲中和日軍王牌飛行員高橋憲一同歸于盡,一起墜入長江,犧牲時年僅22歲。
“中國無被俘空軍!”
——筧橋中央航校第六期學員閻海文
“九一八事變”時,閻海文15歲,親歷東北家鄉淪陷。1934年,閻海文同時考取中央陸軍軍官學校與中央航空學校,他認為飛機是最先進的戰爭武器,便選擇進入筧橋中央航校學習飛行,立下“凌空復我舊山河”的誓言。
1937年8月13日淞滬抗戰爆發,閻海文多次請命出征,在8月16日完成轟炸任務準備返航時,座機被日軍高射炮擊中,閻海文被迫棄機跳傘。
由于風向發生變化,閻海文不幸降落到了日軍陣地內,面對重重包圍上來的日軍,閻海文掏出手槍擊斃5人,在只剩最后一顆子彈時,高呼:“中國無被俘空軍!”飲彈殉國,年21歲。這份寧死不當俘虜的勇氣,讓日軍大為震撼。
“我將拋棄一切,盡忠報國。”
——筧橋中央航校第三期學員沈崇誨
沈崇誨出身名門,畢業于清華大學土木工程系,后毅然報考筧橋中央航校,立下“我將拋下一切,盡忠報國”的志愿。
淞滬會戰爆發后,沈崇誨參與空襲,成功轟炸日軍軍火庫,后又重創敵艦。不幸的是,在一次執行轟炸任務時,飛機尾部中彈。
沈崇誨當然清楚此時最應該做的是跳傘或迫降,但他和搭檔陳錫純卻選擇了在2000米高空加速俯沖,撞向日軍的旗艦,與其同歸于盡,年27歲。
電影《無問西東》中男主角沈光耀的原型便是沈崇誨。他生前留下一篇《我的自傳》,結語這樣寫道:盡忠報國——愿長此以自勉。
年輕面容鑄成歷史豐碑
風云際會壯士飛,誓死報國不生還。據《中國空軍抗戰史》記載,抗日戰爭期間,中國空軍在空中擊落敵機592架,重創及可能擊落敵機95架,炸毀地面敵機540架,重創及可能炸毀敵機125架。
1937年8月14日,淞滬會戰爆發后的第二天,日軍轟炸沿海機場,其中9架飛臨杭州筧橋機場上空。筧橋中央航校教官高志航率軍迎戰,損毀6架日軍敵機,取得了中國空軍抗日首次空戰的勝利,打破了日本空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中國空軍為了民族存亡付出巨大代價。筧橋中央航空學校從創立到1945年,共培養了16期近1700名飛行員,其中大部分都在抗日戰爭中殉職殉國,平均犧牲年齡僅23歲。
淞滬會戰爆發后,中國空軍雖作戰英勇,但戰機損耗殆盡,且難以得到補充。至同年11月,能投入實戰的飛機僅剩30余架。
蘇聯的援助,讓中國空軍獲得了喘息的機會。從1937年到1941年,蘇聯航空志愿隊給予中國上千架戰機援助,并先后派了3000多名飛行員組成蘇聯航空志愿隊,與中國空軍并肩戰斗,大量殲滅日本陸海軍及其航空隊的有生力量。
1941年,200多名美國青年飛行員在陳納德的率領下,先后赴華作戰,與中國飛行員進行混編,共同抗擊日本侵略者。
1944年,林徽因懷著難言的悲傷,在病床上寫了長詩《哭三弟恒》。此時距離筧橋中央航校學員林恒的犧牲已經三年。
“弟弟,我沒有適合時代的語言來哀悼你的死……這冷酷簡單的壯烈是時代的詩,這沉默的光榮是你……”
浙江省檔案館珍藏著一冊厚厚的《中央航空學校同學錄》,人們可以看見其上一張張年輕的面容。
檔案館工作人員介紹,那段歷史,除了給后人悲壯感,更是國力孱弱、技術手段無法壓制敵人時的無奈抉擇:空軍飛行員只能用這種“肉彈攻擊”的方式去履行職責。這不僅是一種精神的體現,更是一個國家在那個年代不得不面對的殘酷現實。如今我國科技和軍事實力的跨越式提升,便是對他們的最好告慰。
筧橋中央航校舊址“醒村”建筑群中,復原了被炸毀的校訓紀念碑。“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于盡”錚錚誓詞上方,是一個揚手高呼的空軍飛行員雕塑,似乎正在大聲吶喊:“為了祖國,沖啊!”
英雄不朽,山河無恙。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商意盈 鄭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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