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向陽

黃庭堅在山東的時間雖然并不長，但卻留下了很深的印記。

青州有童年時的快樂，讓他魂牽夢繞難以忘懷；

他雖然從未到過濟南，但對濟南山水名勝情有獨鐘，為家人們寫下“濟南似江南”等名句；

他在德州為百姓利益拒絕執行市易法，還為老友黃幾復寫下“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的名句流傳千古。

青州封存著童年的密碼

黃庭堅出生于北宋慶歷五年（1045年），江西人，北宋著名文學家、書法家。文學上，他是江西詩派開山之祖，蘇軾的豪放與黃庭堅的深邃交相輝映，世稱“蘇黃”。黃庭堅的書法名列“宋四家”，他與秦觀、晁補之、張耒游學于蘇軾門下，稱“蘇門四學士”。父親黃庶望子成龍心切，給他取名“庭堅”，用的是上古傳說中“八元八愷”16位賢臣之一的名字。黃庶很仰慕北宋著名諫臣魯宗道，宋真宗感動于魯宗道的直言敢諫，在金殿的墻壁大書“魯直”二字，為此，黃庶為黃庭堅取字“魯直”。

1053年，黃庶任青州通判，八歲的黃庭堅隨父母來到青州，在這里度過的兩年快樂時光，成為童年心底最柔軟、最難忘懷的記憶。黃庭堅有個小朋友叫王力道，他們從小一起玩耍相處甚好，兩家人因此關系也很好。十多年后，兩人在治平元年（1064年）到京師參加科舉考試竟然遇上了，相從而行。王力道雖然出身寒微，但才華出眾，遺憾的是他英年早逝，黃庭堅傷心地為其撰寫《王力道墓志銘》，記錄了朋友的生平和他們的友情，把對友人的懷念之情銘刻在石頭上。

40多年后的1096年，忠州太守王圣涂罷官歸隱營丘（今濰坊一帶），新建了兩座亭子，黃庭堅為亭取名“休休”“冥鴻”，并作《王圣涂二亭歌》，他在詩中以王圣涂隱居生活為背景描繪了營丘的田園風光，也喚起兒時在青州歲月的回憶，既表達了對“課兒子蓺松菊”“鷗鳥同游”悠閑從容生活的向往，也暢想著南陽河畔“春月桃李”“士女傾城”的春日盛景。

《糟姜帖》為黃庭堅元祐年間創作的行書信札，筆法勁峭，奇崛雄健，氣象萬千。帖37字記錄答謝友人饋贈糟姜、銀杏等物，并回贈雍酥、青州棗的往來。以青州棗贈送友人，不僅因為它是當時聲名遠播的山東特產，更因為它產于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青州故地，用它答謝朋友的厚誼自然情深意切。

黃庭堅的名篇《鷓鴣天》亦與青州相關。因黨爭牽連，黃庭堅一貶再貶，先黔州后戎州，前路坎坷，胸中憤懣。復官后，他即從川南啟程赴青州探望姑母，路上遇眉山私塾先生史念之，兩人相見恨晚，詩詞唱和，《鷓鴣天》即為其一，詩中傾訴仕途郁悶失意，“黃菊枝頭生曉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清冷深秋，菊顯寒色，人生苦短，今朝有酒須盡歡。細雨斜風中笛聲悠遠，酒后微醺簪菊倒冠。詞中狷狂形象，正是黃庭堅及其朋友史念之的寫照。遭受過生活的磨難，他盼望著去青州故地重溫兒時的快樂，撫慰疲憊失意的身心，那里封存著童年純真記憶的密碼，讓他魂牽夢繞難以釋懷。

青州人也懷念這位大文豪的賢德與不世之才。古城偶園內“松風閣”就是以黃庭堅的詩命名。清康熙年間文華殿大學士馮溥出身青州名門望族，被康熙稱為“輔弼重臣”，告老還鄉后，將原來的明代衡王府東花園修建成“偶園”。馮溥敬仰黃庭堅的智慧與品節，故以其詩《松風閣》命名園中的石頭小閣，在此傾聽風入松的聲音，遙想黃山谷的豁達與通透。

濟南印象成為精神地標

黃庭堅十三歲喪父，母親送他去跟著六舅李公擇讀書，甥舅感情非常親密，黃庭堅寫道：“長我教我，實惟舅氏。”

北宋熙寧九年（1076年），李公擇（李常）任齊州知州，黃庭堅的大哥黃大臨來濟南看望舅父，并與擔任齊州掌書記的蘇轍相見，惺惺相惜，兩人談詩論詞、探討養生。黃大臨寫下“歷下笑談漫一夢”《奉寄子由》，蘇轍則唱和《次煙字韻答黃庭堅》，留下濟南文壇一段佳話。

元豐元年（公元1078年），黃大臨再赴濟南探望舅父，黃庭堅時任北京（今邯鄲市大名縣）國子監教授，因公務未能同往，作《同世弼韻作 寄伯氏在濟南 兼呈六舅祠部》寄兄并呈六舅李公擇：“山光掃黛水挼藍，聞說樽前愜笑談。伯氏清修如舅氏，濟南瀟灑似江南。”標題中的“世弼”，是他的妹夫王純亮；“伯氏”是大哥黃大臨。詩中描繪了大明湖清澈湛藍，遠山風景如黛的濟南湖山盛景。

黃庭堅對濟南情有獨鐘，他一生雖未親歷濟南，卻常聽舅父夸贊濟南山水名勝，向往已久。在詩中，他將這座北方城市的靈秀之美與江南水鄉的溫婉氣質相融合，泉水氤氳、湖光山影，賦予濟南超凡脫俗、清麗爽朗的詩意印象，“濟南瀟灑似江南”遂成傳世名句，成為濟南的文化名片之一。

客居他鄉的焦灼與對江南故鄉的思念之情，讓他對家人居住的濟南產生了“他鄉似故鄉”的認同感。同年，黃庭堅還寫下《次韻寄李六弟濟南郡城橋亭之詩》，“李六弟”是李公擇在濟南的侄子李德叟。詩中通過傳聞中的江南意象，抒發對濟南如畫風光的神往，“濟南似江南，舊見今不疑。洗心欲成游，王事相奪移。”他盼望來到美如江南的濟南，但忙于公務不能成行。“矯首歷下亭，朱闌轉清溪”，他渴望站在大明湖的歷下亭眺望群山，漫游在泉林的亭臺樓閣，觀賞朱欄與清澈的溪流相接相映的景象。他還期待春日漫步明湖岸邊吹吹風，看桃李爭艷、落英繽紛，“春風吹桃李，三月自成蹊。翠葉張日幄，紅英鋪地衣”，濟南春日勝景的絢麗躍然紙上；濟南的春夜則有“女墻上金樞，天如青琉璃”景象，金樞星掛在夜空，蒼穹如同青琉璃一般清澈，夜色純凈無暇令人心醉。黃庭堅的泉城印象空靈悠遠，正是他心無掛礙、澄明曠達理想心境在現實中的投射。

距離產生美，未見之景愈顯美好。黃庭堅以豐富的想象腦補濟南的風景，不吝用最美的筆墨寫下“未曾謀面之美”，以彌補未能身臨其境的遺憾。“歷下樓臺追把酒，舅家賓客厭論文”“山椒欲雨好云氣，湖面逆風生水紋”（《伯氏到濟南，寄詩頗言太守居有湖山之勝，同韻和》）詩中用獨特視角，把濟南的山水意象疊加，構建起多維審美空間，表現泉城的湖山景色，烘托太守居所的清幽與文人雅集場景，最后“行人不見只聽聞”，以“不見之境” 與聽聞之景相交織，強化湖山景致的空靈之韻，引人遐思。

《用“明發不寐 有懷二人”為韻寄李秉彝德叟》是黃庭堅的一組五言詩，共八首。清晨難以入眠，思念兩位親友，“人生不如意，十事恒八九。未見歷下人，徒傾歷城酒”，黃庭堅表達了對未能與濟南親友相聚的遺憾，只能借濟南美酒寄托思念之情。“蚤知鵲山亭，李杜發佳思”，早就知曉鵲山亭，不禁引發李白、杜甫般的詩意遐想，夢中都想著登臨游覽，現在只能在遠方羨慕那清幽曠遠的意境。在詩中，黃庭堅亦推崇濟南親友的高潔品格，“桃李春成徑，本自不期人。歷下兩寒士，簞瓢能悅親。”春天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自然吸引人們前來欣賞，我的兩位親友生活雖然清貧簡陋，卻能安貧樂道潔身自守，以德行令親人欣慰。

“客從濟南來，遺我故人書。墨淡字疏行，故人情有余。”黃庭堅寄給同鄉好友李子先的詩中，友人從濟南捎來珍貴的書信，傳遞了親朋的消息與情誼，哪怕書信很簡短，但也紙短情長。濟南不僅是他心中賽江南的名勝地標，也是他親情世界中的精神地標。

品不盡的人生況味

元豐七年（1084年），39歲的黃庭堅因反對新法，從太和縣知縣被貶到德州監德平鎮（今臨邑縣德平鎮）。黃庭堅的上司是德州通判趙挺之，他是金石學家趙明誠之父，著名女詞人李清照的公公，宋徽宗時官至宰相。趙挺之也是當時的大才子，黃庭堅初到時，對他也有“笙磬同音”之贊，但是，兩個人對待變法的態度截然不同：趙挺之是推行新法的骨干，黃庭堅是保守派，后因拒絕執行市易法與趙挺之產生矛盾。

市易法初衷并不錯，目的是打擊大商人、“兼并之家”，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中小商戶的利益。黃庭堅認為鎮小民貧，百姓貧苦無法承受沉重負擔，如果強行推行市易法，必然導致民眾流離失所，因而拒不執行市易法。雖然保護了中小商戶的利益，但黃庭堅卻因此與趙挺之結下了“梁子”。

黃庭堅初到德州時，妹夫王純亮去看他，臨別之前，作《送王郎》相送。詩中以“桑落之酒”、“秋菊之英”、好墨、歌聲相贈，抒發兄弟之間誠摯深厚的感情，排比氣勢如江河萬里，一瀉而下。黃庭堅在德州中年得子黃相，作《嘲小德》掩飾不住為父之喜，描繪幼子牙牙學語如“春鳥囀鳴”。蘇軾也作《次韻黃魯直嘲小德》與之唱和。

黃庭堅還有一位少年時的好友黃幾復，家境清貧但勤奮好學，后來為官干練有為，他去世后，黃庭堅為其寫墓志銘，對他的懷才不遇感到惋惜。他為黃幾復寫過不少詩，《擬古樂府長相思寄黃幾復》中寫下“四海知音能有幾。惟予與汝交莫逆”。元豐八年（1085年）中秋，黃庭堅在德州憶及故人，寫下名篇《寄黃幾復》，這時黃幾復正在廣東四會任知縣：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蘄三折肱。想得讀書頭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兩人天各一方，想托鴻雁傳書，卻因為太遙遠大雁也無能為力。回憶當年春風蕩漾桃李盛開時，兩人少年意氣青春飛揚，舉杯暢飲；經過十年羈旅漂泊，江湖飄零歲月蹉跎，獨對殘燈夜雨只有凄冷孤寂。黃幾復為官清廉，家徒四壁，雖有卓越的治國才能卻懷才不遇，十年苦讀已白發蒼蒼，現在仍身處猿聲凄切、瘴癘彌漫的嶺南偏遠之地……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尤為千古絕唱，既寫思念之情，又道出人生聚散沉浮之慨，把深厚友情與人生聚散的滄桑感拉滿。寥寥數字構建出反轉的時空意象，產生了巨大想象空間，品不盡的人生況味，成就了文壇的不朽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