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馬是歐洲人帶到美洲的"，這個故事幾乎家喻戶曉。西班牙征服者騎馬踏上新大陸，美洲原住民被這種巨大的四足動物驚得目瞪口呆，這一幕成了歷史課本上的經典場景。
但現在，一項基因組學研究把這個故事的底層邏輯徹底翻了個個兒：馬起源于北美洲，在抵達歐洲之前，它們的基因先在中國經歷了一次關鍵的"中轉"。
這項研究發表于2026年的《英國皇家學會學報B》，研究團隊來自中國地質微生物學與環境變化國家重點實驗室。
研究人員分析了20份晚更新世大連馬的樣本，這些化石大多出土于黑龍江省青岡縣和哈爾濱一帶。通過提取并重建完整的線粒體基因組，科學家們發現了一個令人驚訝的信號：大連馬體內攜帶著一種顯著的東白令陸橋血統，也就是來自北美洲的古老DNA，而這種基因標記在東北亞其他馬類化石中完全缺失。
大連馬的化石最早發現于大連古龍山洞穴，過去學界一直以為它不過是局限于東北地區的一種奇特地方種，與更宏觀的馬類演化史關系不大。但這項新研究徹底改變了這一認知。研究人員還在俄羅斯遠東雅庫特出土的兩件馬科動物化石中，識別出與大連馬線粒體序列高度吻合的遺傳信息，這意味著大連馬的分布范圍遠比此前認為的更廣，從中國北部延伸至西伯利亞南部，乃至東北方向的雅庫特地區。
要理解這項發現的意義，需要把時間刻度拉得更長一些。
馬科動物（Equidae）最早起源于北美洲始新世，距今約五千萬年?，F代馬所屬的馬屬（Equus）大約在四五百萬年前出現，是迄今唯一存活至今的馬科譜系，涵蓋所有現代馬、驢和斑馬。
根據化石證據，馬屬動物大約在260萬年前通過白令陸橋從北美擴散進入歐亞大陸，此后在廣袤的歐亞草原上經歷了大規模的演化分化。2025年的一項研究已經證實，在晚更新世冰期，隨著海平面多次下降，白令陸橋周期性地露出水面，北美和歐亞大陸的馬群之間發生了多次雙向遷徙。
這項最新研究進一步細化了這幅圖景：基因交流在距今五萬年前之后仍在持續，但是"間歇性的，且在地理上受到限制"。大連馬正是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關鍵角色，充當了北美馬類基因進入歐亞大陸的活體中轉站。
大連馬在馬類演化史上留下了基因印記，自身卻沒能存活下來。這是一個值得單獨講述的故事。
研究人員通過穩定同位素分析還原了大連馬的食性，發現它是一種高度特化的草食動物，主要依賴干燥草原上的優質牧草為生。大約四萬年前，隨著氣候變暖變濕，大量干草原被泥炭地和濕地取代，大連馬賴以為生的食物來源急劇萎縮。
它的大體型在這個時候變成了累贅，對食物量的需求更大，而"有限的生態可塑性"讓它無法調整食譜去適應新的植被格局。最終，大連馬走上了與北美古馬、巨駱駝等同時代大型草食動物相似的滅絕命運，不是因為缺乏遺傳多樣性，而是因為無法適應一個快速變化的世界。
從美洲出發，過白令陸橋，落腳東北亞，再把美洲的血統傳遞給西伯利亞的馬群，最終這條基因流匯入了歐洲現代馬的祖先。大連馬自己消失了，但它走過的這條路，重寫了我們關于馬類起源與擴散的全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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