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撩缸砂阿亮
文/葛寧貴
老底子鄉下,家家戶戶都有一只屙缸。那東西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最常見的用料是鳳潭鄉方前村與仇家村生產的七石缸。上頭架一副木制的座架,形狀近乎沙發,鄉人管它叫“屙缸馬”。講究些的人家,座面刨得光滑,靠背帶著微微的弧度,坐上去竟有幾分安穩。座架有單人的,也有雙人的,雙人的那種,多是兄弟多的門戶置辦,早晚碰著了,還能并肩坐著閑聊幾句農事。
![]()
七石缸是陶制的容器,缸壁厚實,釉色深褐。因能容納七石米或水而得名。石是舊時計量單位,一石約合一百二十斤,七石便是八百來斤的光景。這樣一口缸,整高一米左右,若要充作屙缸,少說也得將七十公分埋進地下,缸口與地面約二三十公分,人方能從容上“馬”。
在那個沒有化學肥料的時代,屙缸是農家至寶。它日復一日地收集人的糞便與尿液,在黑暗中靜靜地經歷厭氧發酵與沉淀。在物資匱乏的歲月里,這一口口埋在村前屋后的陶缸,便是維持土地肥力的命脈所在。
尤其是缸底及底部四沿的沉積物屙缸砂,堪稱精華中的精華。它富含氮、磷、鉀等植物必需的養分,有機質含量遠勝尋常堆肥。比起新鮮糞便,缸底沉淀物經過了漫長的充分腐熟,性質穩定得多,施入土壤后不易燒根,不會像生糞那樣把莊稼“嗆”得萎黃。它的肥效綿長而持久,緩悠悠地釋放,一茬作物從育苗到結籽,它都在土里穩穩當當地護持著。這肥效,特別適合做基肥或追肥,無論是點玉米、追番薯,還是給白菜青菜雪里蕻墊底,都能顯著改善土壤結構。種出來的菜,葉脈肥厚,顏色烏青烏青的,霜打之后更是甜脆。
屙缸砂,養成需要一到兩年光陰。撩屙缸砂的時間,總是選在冬天的農閑時節。這時候,田里的活計松了,夜也長,風也硬,西鄉地面上,能擔得起這項“偉大而艱巨”職業的,獨一無二的人物,就是阿亮。
說實在的,阿亮是我童年時暗自敬仰的英雄豪杰之一。他個頭極高,與后來長成全村最高的上店“長腳”不相上下,站在人堆里總是突兀地冒出一截。更奇的是他一雙臂膀,竟出奇地長,自然垂下時指尖過膝,像兩條蓄著暗勁的大蟒蛇,松松地纏繞著他的身軀,走路時微微晃動,平添了幾分說不清的神秘與威懾。孩子們遠遠望見他,總要收住腳步,屏住呼吸,卻又忍不住偷偷多看兩眼。他常年穿著一件粗獷的抗美援朝時期短棉軍服,土黃布料洗得泛白,布料上用直紋粗線密密加固縫紉,針腳粗獷而有力,一道一道,像犁鏵在大地上劃出的溝壟。那帶著歷史顆粒感的織物,在冬日暖陽下會泛起微微的光澤,質地厚重而堅實,寒風撲上去也紋絲不動。阿亮走在墻弄里,棉衣下擺隨步伐輕擺,遠遠望去,整個人竟像一截移動的陶缸,沉默、粗糲,卻自有一種古老的力量。
![]()
記得那時的冬天比現在冷得多。霜降過后,屋檐下便掛起尺把長的冰凌,田埂上的泥土凍得梆硬,人走在上面,鞋底發出干裂的脆響。就在那樣凍手凍腳的天氣里,阿亮光著一只左臂,用布條將左袖牢牢縛在胸前。他從容不迫地走到屙缸前,右臂穩穩地按在缸沿上——缸沿上早已特地鋪了厚厚糖霜斧頭包包裝草紙,以作支撐。他左手提著一只木勺,也不側臉,也不皺眉,神色淡然得像在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徑直將木勺向屙缸底部掏去。
一陣低沉而清脆的金石聲,隨阿亮左臂有力的鏟刮,從缸底幽幽地蕩了上來。那聲音,初聽似是鈍器刮過陶壁的沉悶摩擦,細聽之下卻別有洞天:木勺與缸砂碰撞的瞬間,似發出十二個半音,高低錯落,疏密有致,竟生出一種粗獷而肅穆的禮樂之意。尤其是將缸砂鏟進缸邊木桶時,阿亮總會下意識地將木勺輕敲屙缸內側,“當當”幾聲,余韻裊裊。清越而深沉,發出五個半八度的聲音,伴隨悠長的衰減,像古鐘的最后一縷尾音,在冷空氣中久久不散。這聲音刻在我記憶深處許多年,直到后來我在楚地觀賞編鐘樂舞《鐘韻蒼穹》時,那青銅編鐘被木槌敲響的剎那,我整個人猛地一震——那音色、那衰減、那穿透歲月的力量,竟與阿亮木勺下流淌出的聲響異曲同工。那一刻我才明白,世間真正動人的旋律,往往不是在殿堂之上,而就藏在那沾滿泥土的卑微營生里。
阿亮撩出的屙缸砂,顆粒比粟米大些,比后來才有的“料精”也就是尿素小一些,呈不規則的圓珠狀,砂粒通體墨黑,表面泛著一層幽幽的光澤,像是剛從河底撈出的烏金砂,在正午陽光下也不刺目,只是溫潤地反射著幽微的星點。湊近了聞,沒有糞便的惡臭,反倒透著一股泥土與腐殖質特有的醇厚氣息。跟來幫忙的人早就備好了一張破舊的簟箯,將撩上來的屙缸砂均勻地攤在上面。冬日的陽光雖然稀薄,但連著曬上幾個好晴天,那墨黑的砂粒便漸漸失了水分,變得干燥而輕巧,抓一把在手里,沙沙地從指縫間滑落,不沾手。曬干之后,一行人再將它分裝進一只只小麻袋里。
![]()
完工之后,阿亮才肯歇一歇。他從煙盒里掏出“西湖牌”肥皂,那是他隨身帶著的講究,旁人或許不在乎,他卻從不在這件事上含糊。他在小甽邊撩水浸濕左手,就著那冰涼的溪水,將肥皂細細涂上,慢條斯理地揉搓,指縫間、指甲縫里、掌紋深處,一處都不放過,足足洗了許多遍,直到那只手臂上的皮膚被凍得泛紅,也洗得干干凈凈,才肯罷休。阿亮這個人很實在,也很有分寸,他輕易不到別人家里用餐,說是不給人添麻煩。完工之后,他多半獨自走到村口的小店,或閘樓里的石凳上坐下,從懷里摸出自帶的干糧,就著一碗熱茶水,安安靜靜地解決了。遞煙時他極重禮節,從不用左手。他會大氣地將整包“大紅鷹”香煙沿紙盒的對半拆開,露出齊刷刷一排煙卷,攤在石凳上,讓圍坐的大伯大叔們隨意盡興地拿,從不計較。他自己叼上一支,劃根火柴,在煙霧繚繞中瞇起眼來,那神色里沒有半點局促或卑微,只有一種做完了活計、坦坦蕩蕩的從容。
![]()
當大伯大叔們問起偷撩屙缸砂的故事時,他也從不避諱,坦坦蕩蕩地講來,像是在說一樁尋常手藝。他說,他有一個撩缸砂的團隊,人手不大,貴在精干。他們差不多到過寧海所有的村莊,包括小汀村周邊。每到一村,都有當地的內應,多是本村知根知底的人,曉得哪家的屙缸砂養得足了,也曉得哪條墻弄夜里沒有狗叫。一般四五個人組成一隊,分工極其明確:有在前頭站崗放哨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稍有風吹草動便發暗號;有接應的,守在巷口或墻根下,負責傳遞工具、轉運缸砂;還有專門挑料倒棄、挑水回填的,等砂撩上來,便從就近的水井或溪邊擔來清水,重新灌回屙缸,把水面填到原來的位置,做到“砂走水滿”,不留痕跡。整個過程配合默契,像一場排練了千百回的行軍,手腳輕快,動作利索,一夜下來,極少有失手的時候。
說起各地的難易,阿亮如數家珍。他講,若論撩屙缸砂,最難撩的是前童與小汀。這二個老村子的格局刁鉆,整個村莊的屙缸放在村口的統共沒有幾只,大多數都藏在窄巷深處、老宅角落里,而且往往在車門外或后水門外。在這樣的地方動手,一有響動,院里便有了動靜,或是一聲咳嗽,或是一陣犬吠,甚至哪個起夜的老人端燈出來張望,事情就敗露了。所以在前童小汀撩缸砂,格外考驗膽量與手藝。相比之下,最好撩的是黃壇峰山。那個村子像是特意為撩缸砂人準備的,似乎整個村莊的屙缸都齊齊整整地排在村口,一只挨著一只,列隊似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微的缸沿反光。一晚上撩過去,收獲頗豐,幾乎手到擒來。他們撩來的屙缸砂曬干裝袋之后,總是送到預先聯系好的東路角農村生產隊,那邊土質偏沙,最缺這種黏熟肥,一袋上好的屙缸砂能換來一筆不算豐厚卻足夠糊口的報酬。
聽完了這些,村里的大伯大叔們便都議論開了。議論的焦點漸漸收攏到一個很要緊的問題上:在沒有主家同意的情況下撩走屙缸砂,到底算不算一種偷盜行為?這問題牽涉到臉面,也牽涉到鄉間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那套是非曲直。有人說是偷,因為畢竟沒打招呼,東西終歸是人家的;有人說不算,因為那東西主家自己從來不用,與其在缸底漚爛,不如讓人撩去肥田。爭論了一陣,最后還是村里的智者時才公緩緩地開了口。他擱下茶碗,用那被歲月磨得沙啞的嗓音,慢慢悠悠地說了句:“其他的偷,都算偷盜,唯獨撩屙缸砂不算——因為他們撩的,無非是‘陳年糞土’罷了......”
![]()
這話一出,眾人都松了口氣,仿佛一樁懸而未決的官司終于塵埃落定。當時我也深以為然。反正村里那些擁有屙缸的人家,自己也從來不會去撩屙缸砂,缸底的砂年復一年地積著,越來越厚,誰也不去動它。撩走了缸砂之后,無非只是加水時,肥力減弱了一些罷了,又不礙著別的什么。說到底,那東西在主家眼里,本就算不得財產,只是無人問津的廢物罷了。可到了阿亮手里,廢物便成了寶貝,成了滋養土地的膏腴。這筆賬,怎么算都“理直氣壯”。
后來世道變了,化肥來了。那些白色的小顆粒,裝在印著大字的編織袋里,梁皇供銷社的柜臺上堆得像小山似的。起初老人們還將信將疑,可用了兩季之后,眼見著莊稼長得又快又旺,效果不比屙缸砂差,于是便漸漸地將屙缸冷落了。
化肥輕巧、干凈、見效快,沒有人再愿意花一兩年去等那缸底慢慢積淀。屙缸砂再也沒有人撩了,阿亮也就失了營生。再后來,村里興起蓋新式廁所,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頭的七石缸被一只只起了出來,有的碎了,有的被人拿去當了別用,墊墻腳的、種荷花的。留在原地的那些,也就慢慢被土填平,被水泥封住,被時光遺忘在野草叢生的角落里。
阿亮也再沒有來過村里。他的去向,沒有人說得清。
時光流轉,到了我讀小學的年紀,村里那幫好事者竟將“撩缸砂阿亮”這個名號,從我敬佩的“英雄”身上摘了下來,隨隨便便地掛到了我同年級阿榮的頭上。阿榮成了“撩缸砂阿亮”,同學們追在他身后喊,嘻嘻哈哈的,他也不惱。而我,仍舊頂著“討飯人”這個自己很不喜歡的外號,怎么甩也甩不掉,像貼在后背的一張膏藥。
說實在的,我還是很愿意自己擁有那個名號。那個已經去掉了生硬的“屙”字的,念起來朗朗上口、帶著幾分豪氣的名字:“撩缸砂阿亮”。
- End -
鄉土寧海公益平臺
@關注我們就是最大的支持@
對話主編請加微信:
□ 作者:葛寧貴
□ 圖片:鄉土寧海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