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既是承尊之器，也是禁酒之誡——藏在龍紋禁里的清醒

龍紋禁及上面放置的酒器。

禮以立制，器以載道。青銅器不僅是歷史遺存，更蘊藏著古人修身律己、治國理政的智慧。出土于陜西寶雞石鼓山西周貴族墓的龍紋禁便是其中代表——它形制罕見、寓意深刻，既是西周禮制的實物見證，也承載著尚德戒奢、約束權力的古老訓誡。

禁是古代祭祀、宴饗時用來盛放酒器的案幾，類似于現在的茶幾，發現數量極少。石鼓山M3出土的這件龍紋禁長94.5厘米、寬45厘米、高20.5厘米，重41.8千克。禁面四周裝飾有12個雙頭龍紋（兩個龍首共用一個身體），兩個龍首回首對視，身體上下各有一爪，禁的四周裝飾有一圈爬行龍紋，龍身舒展著向前爬行，龍口微張，龍尾向上卷起，有一角一足，龍紋對稱排列，兩兩相對。整器造型規整，莊嚴肅穆。

龍紋禁出土時，其上還放置著一組高等級酒器——戶方彝、大小戶卣各一件，以及一件小龍紋禁（其上放置小戶卣）和一件獸首紋斗。方彝與卣的蓋頂和器底皆鑄有“戶”字銘文，證明墓主為戶氏家族成員。尤為難得的是，通過這組器物，我們可以直觀了解西周時期銅禁與其他酒器的搭配使用規范，是研究西周禮制與酒戒制度的珍貴實物標本。

禮的核心是秩序，而周人將宗法秩序熔鑄于青銅禮器，正是“藏禮于器”的典型表達：不同身份的人使用不同規格的禮器，器物的種類、數量、組合方式，也都是禮制的物質載體。

《左傳》有言：“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西周初年，周公制禮作樂，將宗法等級制度系統化、儀式化。考古研究表明，西周貴族墓葬中隨葬青銅禮器的種類、數量、組合與墓主身份等級嚴格對應。龍紋禁是西周大夫、士階層的專屬承酒禮器，佐證墓主人屬于貴族階層。而其上放置的方彝與卣的酒器組合，多見于西周高等級墓葬，是祭祀與宴饗活動中的核心禮器。

龍紋是商周青銅器常見神獸紋樣，通常與雷紋組合，給人以神秘、威嚴的視覺感受。紋飾排布的繁復與規整，正是尊卑秩序的外化。器以藏禮，紋以彰威。龍紋禁以其靜穆方正的形制與紋飾，無聲詮釋著西周禮制的核心法度——不同器物有不同擺放位置，不同身份有不同規格，各守其序，各安其位。這套清晰分層的秩序，正是“經國家、定社稷”的制度根基。

如果說“禮”確立了等級與秩序，那么“禁”則劃定了行為的邊界。龍紋禁之所以定名為“禁”，正因其蘊含著深刻的制度訓誡。東漢經學家鄭玄注《儀禮·士冠禮》時解釋：“禁，承尊之器也，名之為禁者，因為酒戒也?！笨梢?，龍紋禁并非只是酒器承托架，其命名自帶警醒意味——把酒器置于“禁”上，時刻提醒使用者節制嗜欲、謹守德行。

這一命名邏輯的背后，是周初統治者對王朝興衰的深刻歷史反思。夏桀“以酒為池”，商紂造“酒池肉林”，君臣酗酒荒政、民心離散，最終社稷傾覆。殷鑒不遠，周武王伐紂之后，周公旦輔佐成王，頒布了系統性的“禁酒令”——《酒誥》。周公指出：“弗惟德馨香祀，登聞于天；誕惟民怨，庶群自酒，腥聞在上?！币馑际?，如果沒有明德芳香的祭祀升聞于上天，而只有老百姓的怨氣、群臣私自飲酒的腥氣升聞于上，那就是政治敗壞的信號。這段話的警示之意在于：官員不得私下聚飲、違規宴飲，更不可因私宴酗酒而引發民怨。《酒誥》明確規定“飲惟祀，德將無醉”，即只有祭祀時才可以飲酒，并且要以德行約束自己，不得喝醉；對于聚眾酗酒者，更是嚴懲不貸。

龍紋禁正是這套制度的物質化表達。抽象的禁令被鑄造成具體可感的器物，置于祭祀與宴饗的莊重場合，無聲地警示每一位在場者：權力需要約束，欲望需要節制。值得注意的是，西周對官員的約束體系并非僅有禁酒一項?！吨芏Y·天官冢宰》記載了考核官吏的“六計”：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六項評判標準，皆以“廉”字為首，涵蓋了為政者的品德、能力、操守、法紀等各個維度。從禁酒戒奢的行為約束，到“六廉”的官吏考核準則，西周構建了一套以防奢、尚廉為核心的官員約束體系，對后世廉政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

禮與禁，是中國古代國家治理的兩大支柱，禮重在教化，禁重在約束。龍紋禁則將二者融為一體：作為承托酒器的禮器，它體現了祭祀、宴饗中的等級秩序；以“禁”為名，又傳遞著戒酒、戒奢的制度訓誡。這正是“禮禁并舉”的治理智慧——禮樂教化與律法禁令相輔相成，德主刑輔、寬猛相濟，實現教化與約束統一。

西周《酒誥》所追求的“德將無醉”，與今天黨風廉政建設中所強調的修身慎行、懷德自重一脈相承。嚴禁官員私宴酗酒這一古老訓誡，對于當下整治違規吃喝、糾治“四風”同樣具有現實警示意義。從“六廉”到新時代廉潔文化建設，中華民族崇廉尚儉、克己奉公、節制用權的價值追求一以貫之。

從文物保護的法治視角來看，龍紋禁的發現、發掘、保護過程也是一個生動的法治故事。2012年，石鼓山村民開挖地基時意外發現青銅器物，第一時間報告文物主管部門，考古工作者依法進行搶救性發掘，整套青銅組合得以完整出土并入藏博物館。此后，石鼓山西周墓地被核定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當地持續開展包括文保員參與的常態化田野文物巡查工作。這一過程體現了我國文物保護法律體系的日益完善，也反映出全社會文化遺產保護意識的提升。對于檢察機關而言，依法嚴厲打擊盜掘、倒賣文物犯罪，開展文物保護領域行政公益訴訟，是新時代檢察履職服務文化強國建設的重要抓手。

龍紋禁雖無言，但它承載的警誡之意千年未弛。這件三千多年前的青銅重器，既以“禮”立秩序，又以“禁”戒奢靡。“禮禁并舉”的古老智慧告訴我們，以自律修身、以制度束權，方能行穩致遠。

（作者單位：寶雞青銅器博物院、陜西省寶雞市人民檢察院）

（檢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