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我講的,只是1974年真實的片段。而感覺,有時是錯覺。信不信由你...…
1.
已經(jīng)50余年前了,那時我還算少年。兵團(tuán)給我的探親假,有24天。兩年探一次,算起來,就是每個月一天。從西雙版納景洪回重慶,路途要6天:4天汽車,兩天火車。
![]()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說火車,先乘昆貴線(昆明一貴陽),再轉(zhuǎn)川黔線。沒有臥鋪,最多在昆明上車時有坐票,記得票價好像19元。到貴陽已深夜,下車再轉(zhuǎn)去重慶的火車。先得出站,改簽,再進(jìn)站。人太多,有時連門都進(jìn)不了,得翻窗子。
那時車上的人多雞賊呀,進(jìn)貴陽站之前就把窗子關(guān)上了。我們就得選一個身強(qiáng)力壯的莽子,先從車門擠進(jìn)車廂,然后開窗,把行李和人,一個個拖進(jìn)去。其狀,和80年代末民工春運潮一模一樣,都是綠皮車,都是人山人海。
公安人員就在站臺上,卻沒人管,司空見慣的亂,管也管不過來。只要沒人打錘,他們就站著看,抽煙、閑說。畢竟我們是從車窗翻進(jìn)來的,難免踩到別人的腳、弄臟別人的衣,人家也會責(zé)怪,一般道個歉就算了。
![]()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但遇到對方也是莽子,雙方就雄起了。但我們?nèi)硕嘌剑质菑陌婕{深山老林鉆出來的,一個二個曬得又黑又紅,模樣像土匪。對方多為出差人員,性子再莽、力氣再大,但只有一人,我們只要提幾句虛勁,他就得下耙蛋。最大的虛勁是:你狗日的嘴巴再狡,信不信今天砍你一扁擔(dān),把你龜兒從窗子甩出去?虛勁,是要提的。真打,哪敢!等了兩年才探親,都想回家見父母,誰都不想惹事,且我們每人都帶了二三十斤白糖。
版納出糖,隨便買。重慶要票,肝炎病人才供1斤,一旦動手把白糖打散了,豈不要命?2.
1974年的重慶,雖說白糖、豬肉、香煙、米面都要票證,但帶魚不要,可以隨便買。記得好像3角錢1斤,是冰凍帶魚。去云南支邊前我也吃過,是咸帶魚,咸得發(fā)苦的那種。1974年的冰凍帶魚,聽說是上海支援的。那年東海漁場大豐收,江之頭支援江之尾,是兄弟城市的情義。連省城成都,都輪不到這等好事呢!想想,3塊錢可以買10斤,那是多大一堆呀!
帶魚先炸二面黃,然后用泡姜泡海椒加蔥段“篤”,既鮮美,又完美。正是春節(jié)前后,我跟著父母一家一家拜訪親朋。每一家,都有炸好的帶魚。有干炸的,也有篤好的。每一家,都紅紅綠綠的擺一大桌子。黃鱔,3角錢1斤,1塊錢秤3斤多,加1斤蒜苔炒出來有兩大碗;新鮮豬肉0.77元1斤,割2斤炒回鍋肉,配上豆腐干和蒜苗,炒出來也是兩大碗;拌兩盤涼拌三絲,酥1盤花生米,炒兩個素菜,再燉一頂罐海帶筒子骨湯,最多10塊錢,圍桌而坐的人們,舒服得想在板凳上板,至少,我有這種感覺。
支邊前,我很少跟隨父母親走人戶。“支邊青年”,是那一代重慶父輩們,對去云南知青既親切又憐憫的稱呼。父母親帶著我走人戶,可能是想對我有所補償吧。其實補償個啥嘛,我在云南至少還有28元工資,而同校重慶六中去酉陽插隊的同學(xué)們,那才真叫“分錢沒得,哪能吃燒白”?
3.
最先去的是二孃家,二孃朱令儀,姨父楊克南,都在公交公司上班。姨父工資50多塊,二孃40多塊,家里有兩個女兒,楊麗莎和楊麗秋。二孃兒子朱利鋒已去云南景洪1團(tuán)7營支邊。故,他家收入90多塊,伙食開得還算好。
落座,桌上有魚有肉。大人們都要喝點五加皮或八搭二等Y酒,我卻直接上肉,滿嘴流油,吃相兇惡,差點梗死。二孃笑著罵:“你勒個砍腦殼的吔,慢點嘛,有沒人跟你搶”。呵呵,我在云南老林里缺肉呀,得補回來。
接著去舅舅家,舅舅朱敬平,舅媽程仁杰,一個行政18級,一個20級,加起來收入有140多塊,家里只有兩個孩子,女兒朱玲瑤,兒子朱榮遠(yuǎn)——你說他家伙食好不?錢多,人少,念樂。
![]()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然后再去小龍坎土灣三孃家,三孃朱思禮,姨父文林,都是重慶紡織工業(yè)的第一代,家有四個孩子。收入比不上舅舅家。但三孃能干,會推豆花,新煎的油辣子和新舂的花椒面,拌上蔥花,再蘸綿雜的豆花,那味,無法細(xì)擺,讓城里的高豆花矮豆花之流,爬一邊去吧。
三家走完,然后去楊家坪的遠(yuǎn)房大孃楊長忠家;重慶大學(xué)的張興奇家;磁器口絲紡廠的張興禮、張國鳳家;還有楊家坪新華廠的二大爺家(已記不起他名字了)。他抽葉子煙竿,是家里說一不二的狠人。他讓我坐上席,就在他左首。我覺得好壓抑,反而沒吃好。窗外,新華廠的大喇叭正在教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這時文革后期恢復(fù)演唱的第一首抗戰(zhàn)歌曲。
有一天,隨父親去南岸彈子石一戶人家。那是父親的熟人,住半上腰上。從朝天門坐輪渡過河,已是撐燈時分。從他家門口,可看到朝天門和江北城昏黃的燈光一片又一片,倒映在江水里,像燈的河。他家的房子,是竹篾條編的,糊滿報紙,感覺大風(fēng)一吹,就會被吹進(jìn)江里。
菜上桌了,豐盛十足。一桌有男有女,先喝酒。我身邊坐了個大姐姐,穿藍(lán)色勞保服。她應(yīng)該在工廠上班,長得真漂亮,是天生的美神。那時哪有整容?
![]()
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大姐姐不停給我夾菜,說,多吃點,多吃點。我一下臉紅了。我發(fā)現(xiàn)有點喜歡她,其實我懂個屁。那一餐,是我吃得最斯文的一次。其后再沒見過她。很多年后讀虹影寫彈子石、野貓溪,一下就找到了“最重慶”的感覺。
4.
一家家走過,一家家吃。禮性我不送,只帶一張嘴。我還是小崽兒,桌上,除了嘴巴不歇氣嚼,就是聽在大人們邊喝邊擺龍門陣。
50余年過去了,我發(fā)現(xiàn),酒桌上的龍門陣被一代代重慶人傳承下來。重慶人,沒有喝悶酒的,除非是想自殺的走投無路者。當(dāng)大人們知道我是支邊青年時,多有憐憫和嘖嘖的感嘆,好像我是從勞改農(nóng)場出來的。
我忿呀!你們雖然是老輩子,但我也是堂堂兵團(tuán)戰(zhàn)士嘛;你們上了二三十年班,也就關(guān)四五十塊錢,我16歲一到兵團(tuán),就關(guān)28塊,也不差嘛。中國人,永遠(yuǎn)有自我安慰的心理暗示和精神勝利的奇妙算,。其實很傻。
多年后讀盧梭,“慈悲心是那溫暖的陽光,驅(qū)散世間的寒冷”,我才懂重慶人看似外殼堅硬,內(nèi)心卻柔軟著。我探親時,我哥已去成都軍區(qū)空八軍當(dāng)兵,他給我寄來省下的軍裝和軍帽。這是當(dāng)年重慶崽兒最時髦的愛馬仕。我穿戴著一家一家走人戶,吃著1974年最好的伙食。我竟忘了,這是1974年的春節(jié)!——節(jié)一過完,哪家不是茄子、豇豆、水藤菜加涼拌黃瓜?
短缺年代,早已遠(yuǎn)去了。我認(rèn)識的老輩子們,幾乎全部去了天國。感恩他們省下一口給我的魚肉!而我,也成了一個絮絮叨叨的糟老頭子,擺點老龍門陣,無外是半個世紀(jì)前,重慶有過的真實片斷。
![]()
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
短缺年代的重慶人,敢吃敢喝,并努力建設(shè)著這座山水大城。再有,1974年的重慶,街上走過的男女,幾乎沒有胖子,更沒有成群結(jié)隊的小油肚。至于女娃子長得乖不乖,記不得了,哪像今天,喊60歲的老太婆,也叫美女。(本文來源知青情緣)
作者:小刀66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