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上海浦東美術館迎來開館五周年特別項目——81歲的法國建筑師、普利茲克獎得主讓·努維爾(Jean Nouvel)大型個展“讓·努維爾:若無藝術家,建筑亦無存”(Jean Nouvel: Without the Artist, Architecture Disappears),這也是讓·努維爾首次在自己設計的作品——浦東美術館中舉辦展覽。
“展覽面向所有公眾,并非建筑師專屬。希望觀眾感受建筑中的氛圍,而不是理解建筑如何被建造。”讓·努維爾事務所首席執行官多米尼克?阿爾芭(Dominique Alba)對《澎湃新聞|藝術評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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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努維爾:若無藝術家,建筑亦無存”展覽現場,浦東美術館,2026
對于觀眾而言,這場展覽并非從展廳開始。
當踏入這片“領地”,穿過通向江邊的公共空間,經過鏡廳與黃浦江之間不斷變化的光影關系時,實際上已經進入展覽敘事之中。因為浦東美術館這座建筑本身,正是讓·努維爾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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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東美術館 建筑師:讓·努維爾事務所 執行建筑師:同濟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集團)有限公司 Photo ? Liu Guowei
讓·努維爾,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建筑師之一。1945年出生于法國洛特-加龍省菲梅勒,畢業于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自20世紀70年代開啟建筑實踐以來,始終拒絕形成固定風格。與許多擁有鮮明“簽名式建筑語言”的明星建筑師不同,努維爾更強調建筑與場所的關系——每一個項目都應回應其所在城市的歷史、文化、自然環境與功能需求。因此,從巴黎阿拉伯世界研究中心、盧塞恩文化會議中心、巴黎愛樂音樂廳,到阿布扎比盧浮宮、卡塔爾國家博物館,再到上海浦東美術館,這些作品彼此迥異,卻共同體現著他對于光線、場所與感知經驗的持續探索。2008年,努維爾獲得建筑界最高榮譽——普利茲克建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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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努維爾 ?ADRIEN DIRAND_FONDATION CARTIER
建筑先于展覽而開始,美術館也是一件作品
對于這場建筑本身就是展品的展覽,讓·努維爾事務所項目總監/中國項目巴黎負責人迪迪埃·布勞特(Didier Brault)認為,“與其說如何把建筑融入展覽,不如說,如何把展覽融入建筑的敘事之中。”他在接受《澎湃新聞|藝術評論》專訪時說,讓·努維爾在設計建筑時,總會盡可能為未來的策展人和展覽留下最大的可能性,而這一次,他實際上是在面對自己當年賦予這座建筑的那些潛能。“對讓·努維爾而言,建筑不應是一只封閉的盒子。當人們身處建筑之中時,應該始終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并與外部世界保持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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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努維爾在浦東美術館建造現場
因此,即便浦東美術館擁有多個封閉展廳,建筑內部仍設置了大量過渡空間與觀景框景。觀眾在展廳之間行走時,黃浦江、外灘與城市天際線不斷進入視野。對于讓·努維爾而言,建筑內部與城市外部之間持續發生的交流,本身就是展覽體驗的一部分。
“在浦東美術館成立五周年之際,邀請設計師來做展覽,既是對美術館的生日獻禮,也是向這位像藝術家一樣的建筑師致敬。”浦東美術館董事長(館長)李旻坤說,“這也是浦東美術館第一次做建筑展,策展希望‘既專業又簡單’。專業性體現在讓·努維爾慷慨提供了其設計過的400多個項目的資料,供大家在模擬工作室的電腦中查閱,是設計領域人士的盛宴。簡單則體現在展覽以圖片和影像為主,沒有過多的文字和論述,旨在讓人通過感知和雙眼直接捕捉建筑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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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對于浦東美術館的解讀
經由一組玻璃,打開巴黎與上海的光影層疊
這種“建筑與展覽相互嵌合”的關系,在三樓展覽入口處便得到呈現。
觀眾首先看到的是一件由專門為此次展覽創作的玻璃影像裝置。裝置的靈感來自讓·努維爾于1994年完成的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舊址。那座建筑以巨大的玻璃界面聞名,通過透明、反射與折射不斷模糊建筑與城市之間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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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入口處的裝置作品
不過,布勞特強調,這次并非簡單復制卡地亞基金會的經典裝置。因此,事務所選擇以玻璃為媒介,同時加入影像。裝置中的畫面主要來自讓·努維爾近兩年在中國的項目方案,其中包括杭州、深圳等地的競賽設計。布勞特介紹,這些項目都圍繞一個持續發展的主題展開——建筑如何逐漸“消隱”自身,融入植被、水體與環境之中。“這些大型玻璃既是建筑元素,也是影像載體;而影像中的建筑本身又大量使用玻璃。通過投影、反射與折射,觀眾被帶入一種沉浸式環境,體驗讓·努維爾所追求的空間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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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皇家宮殿廣場。建筑師:讓·努維爾事務所 Photo ? Martin Argyroglo
某種意義上,這件作品也構成了理解此次展覽的一把鑰匙。建筑并非一個固定不變的物體,而是一種與光線、時間和環境不斷發生關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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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愛樂音樂廳建筑師:讓·努維爾事務所 音樂廳概念與實施階段合作建筑師:梅特拉事務所 Photo ? Charlotte Kruk
展覽中,浦東美術館、巴黎愛樂音樂廳、卡塔爾國家博物館、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等代表性項目模型首次在中國集中亮相。在與裝置對應的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皇家宮殿廣場項目中,努維爾對一座19世紀巴黎建筑進行徹底改造,保留歷史外立面,并將內部重構為一座可靈活變化的藝術空間。面向街道的落地玻璃將展覽直接引入城市視野,強化藝術與公共空間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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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舊址模型
而在浦東美術館的大型窗戶上,巨幅的巴黎街景窗花與窗外的東方明珠在光影層疊之間遙相呼應。從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到浦東美術館、東方明珠,在獨特的展陳設計中,兩座城市的地標建筑宛如處于同一時空。
展覽還呈現了巴黎愛樂音樂廳、卡塔爾國家博物館、浦東美術館的建筑模型和相關攝影,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展覽中的模型大多是經過抽象化處理的白色模型,而非傳統建筑展中常見的精細工作模型。觀眾看到的不是施工邏輯,而是空間概念如何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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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努維爾:若無藝術家,建筑亦無存”展覽現場,浦東美術館,2026
與此同時,六件“顯露”(émergences)系列作品也構成展覽的重要部分。這些作品記錄了建筑概念從模糊想法逐漸轉化為具體形式的過程,其中既包括已建成項目,也包括著名未建成方案“無盡之塔”(Tour Sans Fin)與“拉德芳斯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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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顯露”(émergences)系列作品
對于讓·努維爾而言,未建成項目同樣重要。它們或許從未進入現實,卻保留著最純粹的建筑思考。而這種思考,也與展覽標題“若無藝術家,建筑亦無存”形成呼應。
從“我看到什么”到“我們一起看到什么”
對于展覽標題,阿爾芭認為,關鍵詞并非“藝術”,而是“藝術家”。“成為藝術家首先是一種態度。”她解釋說,藝術家面對世界時,會不斷提出問題,擁有自己的愿景,挑戰既有秩序,也允許自己表達情感。在讓·努維爾看來,正是這種藝術家的姿態,構成了建筑創作最重要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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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盧浮宮。讓·努維爾事務所 Photo ? Roland Halbe
因此,這場展覽所呈現的,也不僅是50余年的建筑成果。它更像是講述建筑如何產生。事實上,2019年,讓·努維爾曾在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PSA)舉辦展覽“讓·努維爾:在我腦中,在我眼中……歸屬……”。
對于兩場展覽之間的區別,阿爾芭給出了一個頗為形象的解釋,“2019年的展覽,是邀請觀眾進入讓·努維爾的大腦,通過他的眼睛觀看建筑。”在她看來,那更像是一部巨大的電影。觀眾進入由讓·努維爾構建的空間,思考建筑如何被感知、被占據,以及空間會向人們訴說什么。“今天,我們希望邀請觀眾共同分享建筑體驗。五年前是‘我看到什么’,今天則是‘我們一起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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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努維爾:若無藝術家,建筑亦無存”展覽現場,浦東美術館,2026
因此,相比2019年較為實驗性的表達方式,此次展覽增加了更多公眾可以進入的觀看路徑,也提供了更多理解建筑的媒介。然而,對于此次展覽似乎規模不大的質疑,阿爾芭提到了首次向公眾開放的大量事務所檔案。“上千份資料,事實上規模非常大、且有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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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復原了讓·努維爾事務所位于巴黎的工作室場景
展覽現場復原了讓·努維爾事務所位于巴黎的工作室場景,并設置16臺電腦供觀眾查閱項目資料。數百個建筑與設計項目的文件夾向公眾開放,其中既包括已建成作品,也包括大量未實現方案。
阿爾芭將這種體驗比喻為“走進某個人的家”。“你打開柜子,會看到里面整齊擺放的各種東西。那就是生活本身。”她說,這些檔案展現的是事務所真實的工作狀態,也是第一次如此大規模向公眾開放。“希望觀眾意識到,在事務所的我們并不是遙不可及的,而是在與他們一起思考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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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電腦中的文件
展覽中有多部影片,讓觀眾沉浸而緩慢地進入讓·努維爾的建筑世界。浦東美術館鏡廳的巨型玻璃幕墻則于每天下午四點起,循環播放一段影片,回顧美術館誕生的歷程。
從浦東美術館望向黃浦江的鏡廳,觀眾最終看到的,或許并不僅僅是讓·努維爾的建筑,而是一位建筑師始終堅持的信念。“他一直把建筑當作藝術品。這個工作方式從來沒有變過。”阿爾芭說。
展覽將持續至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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