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那天,趙宇飛一坐下就翻出手機相冊,說他在城南有兩套房,一套140平,一套120平。
燈光打在他金表上,晃得我眼睛疼。
我媽發微信問怎么樣,我回了個“還行”。
他非要帶我去看房,說讓我這專業人士把把關。
我一進門就看見客廳那面墻被打空了,換上了玻璃推拉門。
做室內設計八年,看到這種結構改動,后背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指著戶型圖,問他這墻是什么時候拆的。
他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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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蘇雨桐,二十八歲,做室內設計做了八年。
說白了就是幫人畫圖紙、改房子,小的刷墻鋪地板,大的拆墻改結構,都干過。
我媽梁玉華是退休教師,教了三十多年語文,最大的本事就是嘮叨。
從二十六歲開始,她就沒消停過,天天念叨我同學張麗孩子都會打醬油了,表妹比我小三歲彩禮都收了,問我到底想挑什么樣的。
我不想相親,可架不住她天天打電話。
那天早上她又打過來,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她說這次真不錯,人家在城南有兩套房,開奧迪,做項目經理。
我說我九點有會,她說別跟她扯開會,人家都約好了,晚上七點希爾頓餐廳。
我嘆了口氣,掛了電話。
晚上七點我準時到了餐廳。
趙宇飛已經到了,穿了件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看見我他站起來伸出手,說你好你好我是趙宇飛。
我握了握他的手坐下。
他招呼服務員點了一桌子菜,帝王蟹、澳洲龍蝦、和牛,全是菜單上最貴的。
他問我做什么工作,我說室內設計,他眼睛一亮,說那不錯,他這兩套房正想找人看看怎么裝修。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亮,像是在打量什么值錢的東西。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接話。
他接著說我這人比較實在,先說我的條件,城南兩套房全款買的,車是奧迪A6去年剛換的,年收入大幾十萬。
他說完看著我,像是在等我夸他。
我笑了笑沒說話,心里已經有點不舒服了。
不是因為他條件好,而是他那股勁兒,像是在說:我條件這么好,你能看上我是你的福氣。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問聊得怎么樣。
我回了個還行。
她又回說好好聊別耍性子。
我關掉手機,抬頭看見趙宇飛正看著我,問我覺得他這個人怎么樣。
我說才見一面不好說。
他哈哈大笑,說爽快,他就喜歡爽快的人。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我看見他端酒杯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凈,可手指一直在敲杯壁,像是在緊張。
一個說自己條件這么好的人,為什么會緊張?
我心里存了個疑。
飯吃到一半我媽又打過來,我起身去洗手間接。
她說她這是關心我,人家條件那么好別端著拿著的。
我說我知道。
她說你知道什么,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抓緊好男人都被挑走了。
我沒說話。
她又說我聽介紹人說人家對你印象挺好的,明天約你去看看房子,你好好表現。
我問看房子干嘛,她說你這孩子,人家讓你看看房子那不是把你當自己人了嗎。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回到座位上,趙宇飛正在剔牙,看見我趕緊放下牙簽站起來,說明天有空嗎,帶我去看看他那兩套房。
我本想拒絕,可他看著我的眼神帶著一種說不準的急切。
一個條件這么好的男人,為什么著急?
我心里又存了個疑。
我說明天下午三點有空。
他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可那笑容我看著有點假。
02
回到家我媽還沒睡,坐在客廳等我。
她問我怎么樣,我說還行。
她說還行是什么意思,話能不能說清楚。
我把包放下坐在她對面,說我覺得這個人有點怪。
她說怪什么怪,人家條件那么好你還要挑什么。
我說我不是挑,就是感覺他說的話不太對勁,他說他在城南有兩套房全款買的,可我問他是哪個樓盤,他含糊了幾句沒說明白。
我媽愣了一下,說不會是你看見人家條件好心里不平衡吧。
我說不是。
她說那就是我想太多。
她站起身往臥室走,說明天去看房好好表現。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心里亂糟糟的。
第二天下午趙宇飛準時來接我,開了一輛黑色奧迪,擦得锃亮。
我坐進副駕駛,聞到一股檀香味,車里的擺件全是新的,連腳墊上的塑料膜都沒撕干凈。
這車他不常開。
我問趙哥你這車買多久了,他說去年買的,平時出差多不怎么開。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我看著后視鏡里他的臉,那張臉上掛著笑,可笑容有點僵。
到了小區,我下車掃了一眼。
樓盤挺新,但位置偏,周圍全是工地,路都沒修好。
他說這地段不錯以后肯定升值,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走到單元樓下他掏出鑰匙開門,電梯里他按了18樓,說18樓好視野開闊。
電梯上升的時候我看著樓層數字一跳一跳,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門開了,他掏出鑰匙開門,側身讓我進去。
我跨進門站在玄關處,一股灰塵味混著裝修材料的味道撲過來。
客廳很大,采光也好,可我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客廳那面墻上。
那面墻被打穿了,換成了整面玻璃推拉門,通著陽臺。
我在原地站了三秒鐘,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說這設計不錯吧,這樣顯得空間大。
我沒說話,換了鞋往客廳走,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著那面墻。
從戶型結構看,這堵墻應該是承重墻,是整個樓的受力骨架,現在被打穿了。
我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墻角的瓷磚邊緣,切割痕跡很新,而且切口不齊,像是用普通切割機做的,沒有做加固處理。
我站起來,心跳有點快。
我問趙哥這墻是什么時候拆的。
他說買的時候就這樣,開發商說這是優化設計可以拆的。
開發商說可以拆?
我心里一沉,如果真是承重墻,開發商說可以拆,那就是耍流氓。
我說我能看看其他房間嗎。
他說當然可以隨便看。
我走進臥室看了看天花板,有細微的裂紋,呈放射狀。
我又走到衛生間看了看地面,地磚縫里有一道細細的裂痕。
整棟樓,可能在變形。
心開始往下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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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我的臉色應該不好看。
趙宇飛看我一眼問怎么了。
我說沒什么,不想在這時候說什么。
可他已經開始滔滔不絕了,說這房子格局多好南北通透,他這人做事就愛講究,買房也要買好的。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著窗戶比劃著,我嗯嗯地應著,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那裂紋從墻角延伸到燈口。
我走到陽臺邊上抬頭看了看樓上,樓上的陽臺沿也有一條細縫,這條縫貫穿了上下兩層。
我深吸一口氣,腦子里快速轉過一個念頭:我得看看圖紙。
我問趙哥有沒有戶型圖。
他說有的有的,去臥室翻了一會兒,拿了一張折疊的A4紙出來,說是當初看房時銷售給的。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見戶型圖心就徹底涼了。
圖上那面墻的位置畫的是黑色粗線,非承重墻畫的是細線,黑粗線就是承重結構。
而那面被拆掉的墻,圖上標的就是黑粗線。
我又快步走到客廳看了看那面被拆的墻的位置,再對照圖紙,沒有錯,就是承重墻。
我抬頭看著趙宇飛,問他這墻是誰讓拆的。
他愣了一下,說不是說了嗎開發商。
我問開發商的什么人,哪個部門的人,叫什么名字,還有沒有聯系方式。
他面皮抽了一下,說時間太久了忘了。
買房子這么大的事,能忘了?
他心里有鬼,我心里也有了數。
我把圖紙折好遞還給他,問他這房子多少錢買的。
他說140萬,全款。
140萬,打水漂了。
我沒說出口,可表情應該能看出來。
他問到底怎么了。
我說沒什么,要不我們看看另外一套。
他說那套在隔壁那棟。
他鎖了門,我們一起下樓,路過一樓樓道時我看見墻上的白灰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從墻角一直裂到墻頂,心又沉了一分。
第二套房格局差不多,同樣的問題。
客廳那面墻也被動了手腳,只不過處理得更專業一點,抹了一層膩子蓋住了痕跡。
可瞞不過我的眼睛。
我用指甲在墻面上劃了一下,膩子下面傳來空鼓的聲音,整面墻的結構都被破壞了。
我問這套房子多少錢。
他說120萬,也是全款。
兩套房260萬,全打了水漂。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問他買房子的時候沒有找人看過嗎。
他說找了,他朋友說沒問題。
我問你朋友是做什么的。
他說做裝修的。
我問有資質嗎。
他愣了愣,說什么資質。
我說能做裝修當然要有資質。
他說那應該有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閃躲。
我嘆了口氣,說趙哥我跟你說實話吧,這房子不能住。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說這堵墻是承重墻,你把它拆了整棟樓的結構都受影響,輕則墻體開裂,重則……我沒說下去。
他看著我的臉色,笑容一點點收起來,說不可能吧。
我指著墻角的裂縫說這些裂紋不是墻皮干裂,是樓體變形拉開的。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紋,手指抖了一下,問那怎么辦。
我說全部恢復原樣,把墻重新砌起來加固。
他問大概要多少錢。
我大概算了一下,材料、人工、設計、驗收,少說也要五六十萬。
他臉一下白了,癱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04
趙宇飛愣住了,像被人打了一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我想了想,這種結構性損傷不是刷墻貼磚能解決的。
我說有兩個方案,第一個是全部恢復原樣,找有資質的結構加固公司來做,做完了還要找建筑工程質量檢測機構驗收出報告,這樣大概五六十萬。
第二個是打官司找開發商索賠,但是他當初和他們簽的合同里有沒有相關條款。
他想了想搖了搖頭,說簽的時候都沒怎么看。
買房這么大的事合同都不仔細看,這得多粗心。
我沒說出來。
我說我建議他先找個工程師做個全面檢測,有檢測報告再去跟開發商交涉。
他點了點頭,整個人萎靡下去,和剛才那個意氣風發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站起身說那沒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叫住我,走到我面前,問我能不能不要把這件事跟他媽說。
我問為什么。
他說他媽這個人愛面子,要是知道花了這么多錢買了這種房子她肯定受不了。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說行。
他送我到樓下。
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18樓的窗戶在午后的陽光下反著光,那面被打空的墻像一道疤。
我上了出租車,司機問我去哪。
我說了一個地址,然后掏出手機給我媽發了個消息,說這房子有問題。
她很快回過來問什么問題。
我說承重墻被拆了。
她問那是什么。
我說就是房子的骨架,拆了樓會塌。
過了好一會兒她回了一句,會不會是你搞錯了。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沒回。
吃晚飯的時候我媽又打過來了,問那房子真的有問題嗎。
我說真的。
她問那個趙宇飛知不知道。
我說他說不知道。
她又問那你怎么看,他人怎么樣。
我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嚼,說媽今天才見第二面我說不好。
她說那你就再處處嘛,房子的事情你幫他出出主意也算是個人情。
我說媽房子是房子人是人。
她說我知道,但你好歹給人家個機會。
我掛了電話,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紋,我心里一緊,這棟樓是哪一年建的,會不會也有問題。
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到工作室剛坐下,手機響了,是趙宇飛。
他問我今天有沒有空,想請我幫他再看看那兩套房子,他一個人去心里沒底。
我想拒絕,可又想起我媽說的話,都是熟人幫幫人家。
我說好吧,下午兩點。
他說他來接我。
下午兩點他又開著那輛奧迪來接我,這次換了件灰色的T恤,整個人看起來沒那么精神了。
他說蘇小姐我昨晚查了資料,問我說的那種承重墻的檢測是不是要找專業的機構。
我說對。
他問我認不認識這方面的人。
我愣了一下,我確實認識,孫隊長,和我合作多年的裝修隊負責人,做結構加固方面的活經驗豐富。
我說我認識一個施工隊的隊長,干了二十多年,可以幫忙看看。
他眼睛一亮,說那太好了,讓我幫他約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他臉上寫滿了著急。
我掏出手機給孫隊長打了電話,問有個活接不接。
孫隊長問什么活。
我說一個樓盤有兩套房,承重墻被拆了,要做檢測。
我報了地址,孫隊長沉默了幾秒,問是不是去年出事的那批。
我問什么事。
他說地基沉降,樓體開裂,好幾戶聯名投訴過。
我握著電話的手緊了一下。
趙宇飛站在旁邊,臉上寫滿了不安。
我說好,孫哥下午有空過來嗎。
他說有,讓我把地址發他。
掛了電話我看著趙宇飛,問他這房子之前出過事。
他愣住了,說什么事。
我說地基沉降,樓體開裂。
他的臉色一下就白了,說我我不知道啊。
我問他真不知道。
他說真的。
他看著我的眼睛想證明什么,可他的眼神在躲閃。
我心里那個疑,又浮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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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點孫隊長到了小區,帶了個年輕師傅,背著儀器。
進門后他沒說話,先在客廳走了兩圈,然后用儀器測了測墻面,又蹲下來看了看墻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腰,叫我過去看。
他用手在墻面上劃了一道線,說這堵墻不是普通承重墻。
我問什么意思。
他說你看這厚度和邊上的梁一樣寬,這是剪力墻。
心猛地跳了一下。
剪力墻比普通承重墻更關鍵,整個樓的水平受力都靠它撐著,拆了它樓體在地震時會直接垮塌。
孫隊長又走到廚房和衛生間看了看地面,說這三處結構都被動了。
他拉出卷尺量了量地面厚度,說廚房地面減薄了,衛生間的防水層也沒做,樓下漏水的話會影響整棟樓。
他把儀器收起來看著我,說這房子得全部翻修,把墻重新砌地面重新澆,還要做結構加固。
我問要多少錢。
他說按市價少說要六十萬。
趙宇飛站在旁邊整個人都在抖,說六六十萬。
孫隊長說嗯。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孫隊長看了看我小聲說妹子這房子當初買的時候是怎么想的。
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孫隊長嘆了口氣,說我跟你說句實話,這樓不只這兩套有問題,整個樓盤質量都不行。
我問你怎么知道。
他說前年他朋友在這做過活,說地基沒澆好鋼筋也少,驗收的時候關系戶過的。
他看著趙宇飛又看了看我,說妹子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孫隊長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靜了很久。趙宇飛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我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過了十幾分鐘趙宇飛才抬起頭,問我能不能幫他算算全部修好要多少錢。
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按著經驗算了一下,人工大概十五萬,材料水泥鋼筋砌塊大概十萬,結構加固專業的加固公司來做大概二十萬,檢測報告一萬,設計和監理三萬,還有一些雜項費用。
大數,五十八萬到六十二萬。
他聽完整個人又縮回去了,說五十八萬,他沒有這么多錢。
他抬頭看著我,問我能不能跟那個孫隊長說說讓他便宜點。
我說便宜不了。
他問為什么。
我說這種結構加固不是刷墻貼磚,用料、工藝、驗收都有標準,便宜了做不好等于白做。
他又沉默了,臉上寫滿了絕望。
我說趙哥這事你還是跟你家里人說一下,這么大的事你一個人扛不住的。
他低下頭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問兒子怎么了。
趙宇飛張了好幾次嘴才把話說出來,說媽那房子有問題。
電話那頭問什么問題。
他說承重墻被拆了要重修。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爆發出一陣尖叫聲,說什么怎么可能,你不是說那房子沒問題嗎。
趙宇飛說媽我。
那頭說你我什么,我當初讓你找人看看你說你朋友看過了,現在出事了怎么辦。
趙宇飛把手機拿遠了,臉色很難看。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就掛斷了。
他看著我苦笑了一下,說他媽脾氣不太好。
我沒接話。
過了大概半小時門被人敲響了。
我打開門,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碎花裙子燙著卷發畫著濃妝,她就是賈玉貞。
她一進門就先看了一眼客廳,然后看著我問我是誰。
我說我姓蘇。
她說哦你就是那個設計的。
我說嗯。
她沒理我直接走到趙宇飛面前問他到底怎么回事。
趙宇飛把事情說了一遍。
他說話的時候賈玉貞的表情在變化,從憤怒到震驚再到絕望,問那怎么辦。
趙宇飛說孫隊長說了要六十萬。
賈玉貞的聲音像被人掐著脖子,說六十萬,我們哪來六十萬。
趙宇飛低著頭不說話。
她轉過來看著我,說你說你是做設計的你怎么不早說。
我愣了一下,說我昨天就說了。
她說昨天說了,那你昨天怎么不早點告訴我兒子。
我說我剛告訴他他就打電話給你了。
她看著我好像在看我是不是騙她,然后嘆了口氣蹲下來抱著頭,說完了全完了。
趙宇飛看著她眼睛紅了。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我手機又響了,是我媽。
她問我在哪。
我說在趙哥這邊。
她問我們處得怎么樣。
我說媽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她問怎么了。
我說他的房子出問題了。
她問什么問題。
我說承重墻被拆了要重修要六十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她問六十萬。
她問那你們怎么辦。
我說不是我怎么辦是他怎么辦。
我掛了電話,回頭看賈玉貞坐在地上抹著眼淚,趙宇飛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那兩套金光閃閃的新房,現在就剩下一堆爛攤子。
06
賈玉貞在地上坐了很久,趙宇飛去扶她起來她沒理他。
哭夠了她才站起來擦了擦臉,問兒子這房子當初是誰帶你去看的。
趙宇飛說一個中介姓劉。
她問你認識他嗎。
他說不認識。
她說那你怎么找到他的。
他說網上看的。
賈玉貞深吸一口氣,問你有他的聯系方式嗎。
他說有。
她說打電話給他。
趙宇飛掏出手機撥了號,響了幾聲沒人接,他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他看著她手機關機了。
賈玉貞的臉又白了一層,問你當初跟他簽合同的時候有沒有看清楚。
趙宇飛低下頭說我我沒細看。
賈玉貞抬起手想扇他一個耳光,可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來了,罵他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這時我手機亮了一下,是孫隊長發來的消息。
他說他剛查了一下那個樓盤的記錄,前年有業主起訴過開發商,原因是房屋質量問題,法院判了開發商要賠償,但開發商現在已經被注銷了。
我心一沉,問注銷了。
他說對,法人換了公司改名了。
就是說就算趙宇飛去告開發商也告不贏。
我放下手機看著趙宇飛,說趙哥我有話跟你說。
他抬起頭說你說。
我說那個開發商的法人已經換了,公司也改名了。
他問什么意思。
我說就是說就算你打官司也找不到人了。
他聽完愣在原地,臉色從白變成了灰。
賈玉貞也愣住了,問那怎么辦。
我說只能自己掏錢修。
賈玉貞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說你說得倒輕巧,六十萬我們家哪來六十萬。
我說我只是說事實。
她說事實,事實就是你這個烏鴉嘴。
她突然沖我吼起來,說我兒子本來高高興興的,你一來就說房子有問題,現在好了吧一切都完了。
我愣住了,說可這房子確實有問題。
她說有問題也是你惹出來的,你不說不就沒事了嗎。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這話有道理嗎,沒有,可她就是這么想的。
趙宇飛拉了拉她的袖子,說媽你別說了。
她沒理他,說你別攔我,我跟你說這個女的就是來克你的。
我聽著她罵我,心也冷了。
我說阿姨我不是來克你兒子的,我只是說了實話。
她說你要說實話那你怎么不早點說。
我說我昨天就說了。
她說昨天說了,那你昨天怎么不早點告訴我,你早點告訴我我就不會讓我兒子買這房子了。
她這話說得毫無邏輯,我也懶得跟她爭,說我先走了。
她說你走,你走了誰給我們修房子。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我幫不了你們。
我轉身往外走。
趙宇飛追了出來,說蘇小姐你別生氣我媽就是著急。
我說沒事。
他問我那你還愿意幫我嗎。
我說幫你什么。
他說幫我出個方案便宜點的。
我說幫不了。
他求我。
他看著我,眼里全是無助。
我站在那里想了一想,說不,這忙我幫不了。
我轉身走了。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地上還是濕的。
我上了出租車,司機問我去哪,我說了一個地址,然后閉上眼睛。
心里亂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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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工作室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墻上掛著的那些設計圖,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趙宇飛騙了我,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他說房子是開發商拆的是假的,他說他不知道承重墻被動了也是假的。
他是個賭徒,賭自己能翻新這房子,賭自己能蒙混過關,而我只是他計劃里的一個工具。
我的專業,我的經驗,在他眼里就是幫他翻新的工具。
想到這里胸口一陣刺痛。
可我又想到他最后說的那句話,求你了。
他看著我眼里的那種無助,不像是假的。
可是那又能怎樣,他騙了我就是騙了我。
我媽說他是騙子,我現在信了。
我掏出手機想給他發個消息,想了想又放下,最后給他發了一條:趙哥方案我不畫了。
他很快回過來問為什么。
我說你不是被騙,你本來就是騙子。
電話安靜了幾秒,他說蘇小姐你聽我說。
我說不用說了,然后掛了電話,把他拉黑了。
我媽知道我把趙宇飛拉黑了之后罵了我好幾天。
她說你這個死腦筋,人家條件那么好你就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說媽他騙我。
她說騙你又怎么了,他騙你那是因為他喜歡你,男人要是不喜歡你連騙都懶得騙你。
她這話讓我心里一陣惡心。
我說媽這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是誠信的問題。
她說誠信,你跟我說誠信,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不嫁出去你看誰還要你。
她覺得我沒救了,可我覺得她一輩子都不會明白,有些東西比嫁人更重要。
第二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是趙宇飛的聲音。
他說蘇小姐是我,我換了個號你拉黑我了。
他說他想跟我說個事。
我說你說。
他說那兩套房他重新找人看了,我說得對確實要六十萬。
他說他跟他媽說了實話,他媽哭了一晚上,然后他們商量了先借點錢把房子修好以后慢慢還。
我說那挺好的。
他說蘇小姐謝謝你。
我說謝我什么。
他說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這房子有多嚴重。
他繼續說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了,我也不怪你,是我先騙你的。
他沒再說下去。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工作室畫圖紙,這次畫的不是趙宇飛的房子,而是一個舊小區的改造項目。
房主是一對六十多歲的老人,他們想要加個扶手換防滑地磚裝個呼叫器,改動不大,可這活兒我接得心甘情愿。
畫到一半我媽端了杯牛奶進來,說又在畫圖。
她說那個趙宇飛的事真不管了。
我說不管了。
她嘆了口氣,說你自個兒看著辦吧她走了出去。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月亮從云層后露出半個臉。
我看著窗外,想著趙宇飛說的那句謝謝。
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明白,有些墻拆了就回不去。
可有些墻修好了還能重新立起來。
就像人一樣,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原諒,可總有那么一個瞬間你會愿意放下心里的刺,哪怕就一下。
08
一個星期很快過去了。
我接了幾個新項目,每天在工作室里畫圖紙、跑工地、跟客戶溝通,忙得腳不沾地。
我媽也不再提趙宇飛的事,大概覺得我這個女兒沒救了,懶得再管。
日子就這么過著,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翻篇了。
可那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問我是不是蘇雨桐。
我說是。
他說他是城南那個樓盤物業的,問我是不是之前去看過那兩套房子。
我愣了一下,說是,怎么了。
他說有人要找你,你有空過來一趟嗎。
我問是誰。
他說你來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有點不安,但還是答應了,說好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趙宇飛的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物業找我干什么。
我給孫隊長打了個電話,問他最近有沒有聽說那兩套房子的消息。
孫隊長說聽說趙宇飛找了一家便宜的施工隊在做,沒找他,具體做到哪一步了他也不知道。
我說物業剛才打電話說有人找我,讓我過去一趟。
孫隊長沉默了幾秒,說妹子你一個人去不安全,我陪你吧。
我本來想說不用,可轉念一想還是答應了,說好謝謝孫哥。
下午三點我和孫隊長到了小區,物業辦公室在一樓。
我們走進去,一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迎上來,問我是不是蘇雨桐。
他指了指里面,說人在會議室等你。
我走過去推開門,愣住了。
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賈玉貞,一個是趙宇飛,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著工裝,手上全是繭子,一看就是干活的。
賈玉貞看見我,蹭地站起來,說你還敢來。
我說阿姨是你叫我來的嗎。
她說不是我,是物業找你。
我說那你為什么在這。
她說她不在這能去哪,她兒子的房子修不了了你讓她怎么辦。
我看了看趙宇飛,他低著頭不說話,整個人比上次見面更憔悴了。
我問怎么回事,房子不是找人修了嗎。
那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開口了,他是趙宇飛找的施工隊的頭兒。
他說妹子我跟你實話實說吧,這活我干不了,讓我來看,指著那面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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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個施工隊的頭兒說他叫老周,干裝修干了十幾年了,可這種結構加固的活他沒干過,不敢接。
他說上周趙宇飛找到他,說房子承重墻被拆了要恢復,讓他幫忙做,他來看了一眼就不敢動手了。
他說這活不是普通裝修,水泥標號、鋼筋直徑、施工工藝都有要求,他不懂這些,要是有個閃失整棟樓都出問題,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趙宇飛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說老周他也是朋友介紹來的,說他能干這活,他才找的。
老周說能干是能干,可出了事誰負責,你負責嗎,你負得起嗎。
趙宇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賈玉貞坐在椅子上抹眼淚,說全完了,六十萬拿不出來,便宜的又不敢干,這房子就這么廢了。
我看著他們,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我說那你們打算怎么辦。
賈玉貞說還能怎么辦,賣房唄,這破房子誰要。
我說賣房能賣多少。
她說問了中介,說這種有結構問題的房子,最多賣五十萬。
兩套房花了兩百六十萬,現在只能賣一百萬,虧了一百六十萬。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趙宇飛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說蘇小姐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問他為什么要道歉。
他說他騙了我,從一開始就騙了我。
他說那兩套房他買的時候就承重墻已經被拆了,他知道,可他不信會有什么大問題,他覺得能修好,修好了再轉手賣出去能賺一筆。
他說他找我來幫忙看房,就是想讓我出個翻新方案,他好省一筆設計費。
他說他沒想到問題這么嚴重,他真的沒想到。
我看著他說這些話,心里突然沒那么生氣了。
他愣住了,問我怎么知道的。
我說孫隊長在你家發現了一份合同,上面有房屋鑒定報告,你簽字確認過的。
你買的時候就知道這房子有問題。
他一聽,臉色白得像紙,說對不起。
我說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該跟你自己說對不起,跟你媽說對不起。
賈玉貞在旁邊安靜了,她看著趙宇飛,說兒子你早就知道?
趙宇飛沒說話,低下頭不看她。
賈玉貞突然站起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響聲在會議室里回蕩。
她說你這個混蛋,你連你媽都騙。
賈玉貞轉身就走了。
10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趙宇飛低著頭不說話,老周看了看我,說妹子那我先走了,這活我不接。
我說好。
他走了,會議室里就剩下我和趙宇飛兩個人。
我說趙哥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說不知道。
我說你跟你媽好好說,她雖然罵你,可她是你媽。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我說那我走了。
他叫住我,說蘇小姐謝謝你。
我回過頭看他,說謝我什么。
他說謝謝你幫我看了那房子,雖然我說謊了,可你說的話是真的,我不是被你騙,我是被我自己騙了。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出了物業辦公室,外面的天已經暗了。
孫隊長在門口等我,問我沒事吧。
他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上了他的車,一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到了樓下我跟他說謝謝孫哥,他說沒事以后有事打電話。
我上了樓,開門進屋,我媽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回來了問我去哪了,我說出去處理點事。
她說吃飯了嗎,我說還沒。
她起身去廚房給我熱飯。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播著一個什么劇,我沒看進去。
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趙宇飛說他被他自己騙了,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是啊,人最難騙的是自己,可他偏偏把自己騙了。
以為自己能賺一筆,以為自己能蒙混過關,以為便宜就是占著了。
最后什么也沒占到,反倒虧了一百多萬。
過了幾天,我聽說趙宇飛把那兩套房子賣了,賣了一百萬。
他跟他媽搬去了城郊租房子住,他媽跟他不說話了。
又過了一個月,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老周。
他說蘇小姐,趙宇飛讓我跟你說個事,他那兩套房子的新房東想找你做個設計方案。
我說什么方案。
他說那房子要重修,新房東是個懂行的,他說既然結構有問題就趁這個機會一起修了,省得以后麻煩。
他說趙宇飛說你是最懂這套房子的人,所以就推薦了你。
我握著電話愣了一下,說好,你讓他聯系我吧。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外面又下雨了,雨點敲在玻璃上,一滴一滴的。
我想起那套房子被打空的墻,想起趙宇飛坐在地上臉都白了的樣子,想起他最后說的那句謝謝。
有些人犯了錯會一輩子后悔,可有些人犯了錯會想辦法把錯變成對的事。
我不知道趙宇飛屬于哪一種,可我知道那套房子遲早會修好,拆掉的墻會重新砌起來,裂開的縫會重新補上。
就像人一樣,摔倒了,爬起來,把身上的灰拍干凈,繼續往前走。
我拿起手機,給老周發了個消息:下周有空,讓他約個時間。窗外的雨還在下著,可我好像看見了雨后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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