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有一天晚上洗完澡，對著鏡子擦臉，忽然看到鏡子里的自己。不是那種瞥一眼就走，是剛好對上了視線，就那么站著看了好幾秒。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點心酸，腦子里冒出一句話：“這些年你也不容易。”這句話冒出來之后，眼淚自己就下來了，不是哭，是那種眼睛忽然發(fā)酸、兩行很燙的東西滾下來。我對著鏡子愣了一下，趕緊用毛巾擦掉，好像怕被別人看見似的，但浴室里就我一個人。
后來我跟一個朋友說起這件事，她聽完沒笑，說她也干過差不多的事。她是出差回來那天，一個人從機場打車回家，進樓道的時候發(fā)現(xiàn)燈壞了，摸著黑找到鑰匙開門，房間里跟走之前一模一樣，窗簾還拉著，冰箱里空空的。她坐在行李箱上，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嘴上說了一句：“辛苦了，到家了。”說完自己嚇了一跳，覺得這動作好傻，但她說那一刻心里是真的舒服了一點。
她問我，為什么我們平時對別人說句“辛苦了”那么容易，對自己說就那么難。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我們好像從小就被教了一件事：對自己要狠，對別人要好。摔倒了別哭，考差了不許委屈，被人傷了別太小氣。對自己說辛苦了，等于承認自己累了，承認自己撐得辛苦，而承認這些，在很多人的字典里等于“軟弱”。所以“辛苦了”這句話，我們寧愿給同事，給朋友，給外賣小哥，就是不給自己。好像在等一個誰先來拍拍我們肩膀，但那個人一直沒來。
有一個心理咨詢師朋友跟我說過一個現(xiàn)象。她說她發(fā)現(xiàn)，很多來訪者在安慰自己的時候，只會用一句話：“就是我不夠好，我改了就好了。”但同一個人去安慰他最好的朋友時，說出來的話會完全不一樣：“你已經(jīng)很努力了”，“換誰都會難受的”，“這不是你的錯”。她說你看，差別就那么大。你對自己，永遠在用鞭子。你對別人，在用毯子。
后來她教我一個辦法。下次你難受的時候，把手放在胸口那個位置，稍微用一點力，像你扶著一個人，然后對自己說一句：“沒關(guān)系，我在這兒陪著你。”她說你不用說出來，心里默念就行。我當時覺得這招很怪，但回家試了一次，是真的手心貼在心口上，認認真真說了一句。說完胃那個位置松了一下，像是有一只一直攥著我的手，松了一根指頭。
這其實不是自戀，也不是矯情。它是對自己最基礎(chǔ)的一種體諒——你終于把那個一直被派出去照顧別人的你自己，調(diào)回來，照顧了一下你自己。
我們每個人都和一個人相處了一輩子，這個人就是自己。你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比你跟任何一個人都長。你跟父母、跟朋友、跟伴侶，都有分開的時候，但這個人二十四小時都在。你經(jīng)歷過的每一件難事他都參與了，你扛過的每一次疼他都在現(xiàn)場。可你從來沒有好好跟他說過一次話。你對他最多的評價，是“你不夠好”“你不行”“你看你又搞砸了”。換一個人這樣對你，你早絕交了，但這個人你甩不掉，也不該甩掉。
那以后我偶爾會跟鏡子里的自己說句話。不是刻意的，就是有時候路過鏡子，看見那個人的樣子，會放慢半拍，心里默一句：“今天也辛苦了。”這句話沒有讓生活變?nèi)菀祝瑳]讓工作少一點，沒讓煩心事消失。但說出來的那一刻，你至少不是一個人。你不是一個在干活、在應付、在硬撐的機器。你還有一個自己，站在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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