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鄭晨燁

今年以來，太陽誘電、三星電機等全球主要MLCC（多層片式陶瓷電容器，俗稱“電子工業大米”）供應商先后上調價格，引發市場廣泛關注。現在，MLCC上游的陶瓷粉體供應鏈又遇到了新問題。

6月17日，齒科材料企業愛迪特（301580.SZ）在投資者互動平臺上表示，公司已經收到日本東曹關于氧化鋯粉體暫停供應的通知，且該公司已經提前布局粉體替代方案并全面落地。次日，愛迪特漲停，相關概念股國瓷材料（300285.SZ）、博遷新材（605376.SH）亦同步創出新高。6月22日，端午假期后的首個交易日，愛迪特再度漲停，東方鋯業 （002167.SZ）、三祥新材（603663.SH）、 長 裕 集 團（603407）等概念股集體漲停。

氧化鋯是一種高性能納米陶瓷材料，添加稀土氧化釔作為穩定劑后，具備高強度、高絕緣、耐高溫的特性，既可以用來制造義齒和牙冠，也可以作為MLCC陶瓷粉體的改性添加劑。公開信息顯示，東曹是全球最大的高端氧化鋯粉體供應商，東曹和DKKK（第一稀元素化學工業株式會社）兩家日企合計占據了全球高端齒科氧化鋯粉體市場約50%的份額。

事實上，東曹之所以停止供應氧化鋯粉體，是因為它自己也被“原料斷供”了。生產氧化鋯需要使用氧化釔作為穩定劑，公開信息顯示，全球93%以上的氧化釔產能集中在中國。2026年1月6日，商務部發布第1號公告，禁止所有兩用物項對日本軍事用戶、軍事用途出口。海關數據顯示，自2025年12月以來，中國對日出口鏑、鋱、氧化釔等重稀土基本歸零，東曹的氧化釔采購渠道隨之關閉，產線停擺。

氧化釔、氧化鏑等稀土氧化物是MLCC配方粉的必需摻雜成分，直接決定電容器的絕緣性和溫度穩定性。中泰證券分析師孫穎在近日發布的一份MLCC陶瓷粉體行業研報中表示，全球MLCC陶瓷粉體市場由堺化學、日本化學、富士鈦、共立、東邦五家日企合計占據約65%的份額。

這些日系粉體廠商的稀土原料同樣依賴中國。

粉體供給缺口加大

MLCC的核心介質材料是鈦酸鋇——一種以鋇和鈦的化合物為基礎燒結而成的陶瓷粉體。鈦酸鋇直接用于制造ML－CC，會面臨溫度系數大、絕緣性不足等問題，必須摻入稀土氧化物來改善性能。

孫穎在上述研報中表示，氧化釔的作用是提高絕緣電阻和可靠性，氧化鏑用于改善高溫壽命，氧化鈥則用于優化溫度穩定性。這些稀土元素是MLCC配方粉的必需組分，在配方中的占比雖然不高，但缺少任何一種都會導致產品性能不達標。孫穎同時表示，在高容MLCC中，陶瓷粉體的成本占比約為40%，是成本占比最大的單項原材料。

有業內人士告訴記者，AI服務器對粉體的要求比消費電子高出一個量級，AI服務器用的高容MLCC要求粉體粒徑控制在100納米以下，常規消費電子用的粉體在200納米以上；AI服務器用的高容MLCC的疊層數從消費電子的50到100層，升至500層甚至1300層，單顆器件的粉體耗用量成倍增加；MLCC越往高端走，對陶瓷粉體的依賴越深，對稀土摻雜成分的配比精度要求也越高。

我國對稀土出口管制從2025年開始逐步升級。2025年4月，商務部、海關總署發布2025年第18號公告，將釤、鏑、鋱、釔等7類中重稀土納入出口管制。同年10月，管制范圍擴展至全部中重稀土。2026年1月6日，商務部發布第1號公告，進一步加強對日兩用物項出口管制。

管制效果很快體現在貿易數據上。公開信息顯示，自2025年11月以來，氧化鋱或氧化鏑對日出口量持續為零。自同年12月以來，僅有零星氧化釔出口日本。2026年2月，40家日本實體被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單和關注名單。海關總署6月20日公布的數據顯示，2026年5月中國對日稀土磁體出口僅123噸，環比減少34.6%，降至2025年5月以來的最低水平。

華南一家大型券商的半導體行業分析師告訴經濟觀察報，納入管制的釔、鏑、鋱是高端MLCC粉體的核心摻雜劑，日系MLCC粉體廠商從中國采購這些原料的渠道在過去半年內基本關閉。

最先受到沖擊的是堺化學。公開信息顯示，堺化學是全球第一家實現水熱法量產鈦酸鋇的企業，在全球MLCC陶瓷粉體市場占據約28%的份額，為村田、三星電機等MLCC巨頭供應粉體。

在截至2026年3月的最近完整財年中，堺化學全年營業利潤同比增長5.9%至64.52億日元，其中電子材料分部前三季度表現尚可，營收同比增長14.8%，營業利潤同比增長25.1%。但堺化學社長矢倉敏行在5月25日的決算說明會上承認，下一財年營業利潤計劃僅為60億日元，較中期經營計劃原定目標90億日元大幅偏離，原因是“成長業務利潤擴大不及預期”和“外部環境的劇變”。

堺化學此前在電子材料領域積累的增長勢頭，正在被上游原料供給的約束打斷。有產業鏈人士告訴記者，堺化學已被動減產25%至30%，多條高端粉體產線處于停工狀態。

粉體減產的壓力直接傳導到了下游MLCC廠商。村田社長中島規巨在此前接受采訪時承認，該公司重稀土庫存僅夠約30天滿負荷生產，高端產能可能因此減少15%至20%。他同時表示，AI服務器用高端MLCC的客戶詢單量已達公司當前產能的2倍，但“稀土的采購目前仍完全無法脫離中國”。

深圳一家電子電容產品企業的相關負責人朱政告訴經濟觀察報，從去年底開始就能感受到上游粉體供應收緊，日系供應商的交付周期越來越不穩定。今年以來，一些原本只用日系粉體的下游客戶開始主動詢問國產方案，“以前驗證一個新的粉體供應商可能要兩三年，現在有客戶要求半年內完成”。

稀土原料和粉體的價格已經出現劇烈波動。市場數據顯示，海外氧化釔價格從2024年底不足8美元/公斤，升至2026年5月的約1100美元/公斤。當前，國內氧化釔價格約為5.5萬元/噸（折合約8.1美元/公斤），海內外價差達巨大。

集邦咨詢研究經理龔明德說，今年全球AI服務器整體增長率達28%以上。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以英偉達GB200NVL72整柜計算，一臺AI服務器機柜的MLCC用量超過40萬顆。中金公司在2026年3月發布的研報中估算，AI服務器一年消耗的MLCC在全球近5萬億顆的年出貨總量里只占2%到3%。但記者也了解到，由于高容產品單顆產能消耗是標準品的4倍以上，AI服務器實際占用的MLCC產能接近整體的一成。

AI服務器對MLCC的需求越大，對上游粉體的消耗也越大。孫穎在上述研究報告中測算，2029至2030年，AI服務器MLCC陶瓷粉體將分別出現0.29萬噸和1.31萬噸的供給缺口。

國內頭部企業受益

長期關注電子材料市場的投資人劉江說，僅東曹一家高端氧化鋯粉體年產能就能達到約1.2萬噸，受原料限制產能利用率預計腰斬，全球供應缺口巨大。

在劉江看來，日系廠商這次面對的是原料端的硬約束，氧化釔產能高度集中在中國，日本在全球范圍內找不到可以快速替代的來源。另外，高純氧化鋯產線的建設周期需要一年半到兩年，即便現在立刻開工，產能也要到2028年才能釋放。

日系廠商產能收縮釋放出來的訂單，正在流向國內粉體企業。

國瓷材料是國內最大的批量對外銷售MLCC配方粉的企業之一。根據其2025年年報，該公司掌握水熱法制備鈦酸鋇的核心技術，已實現對各類基礎粉和配方粉的全面覆蓋，MLCC介質粉體客戶涵蓋三星電機、風華高科等頭部企業。

水熱法是一種在高溫高壓水溶液中直接合成納米級鈦酸鋇粉體的工藝。相較于傳統的固相法，水熱法制備的粉體顆粒更均勻、粒徑更細、雜質更少，適合用于制造高容、高頻等高端MLCC。

公開信息顯示，全球范圍內掌握水熱法量產技術的企業有堺化學和國瓷材料兩家。國瓷材料管理層在5月15日舉辦的投資者交流活動中披露，該公司正加快AI服務器及車規用MLCC介質粉體擴產，部分新產品在核心客戶取得突破性進展。

國瓷材料2025年年報顯示，該公司電子材料板塊全年營收為6.93億元，同比增長11.17%。有業內人士告訴記者，該公司常規粉體產能在國內排名第一，高端粉體產能仍在爬坡。

上游材料端也在受益。比如，博遷新材量產的80納米MLCC用鎳粉是全球少數能批量供應AI服務器級應用的產品。鎳粉是MLCC內部電極層的核心材料，粒徑越小，能支持的疊層越多，對應的MLCC容值越高。博遷新材2026年一季報顯示，該公司實現營收4.1億元，同比增長64%。

三環集團（300408.SZ）是國內MLCC產量最大的企業之一。根據其2025年年報，該公司陶瓷粉體和漿料實現100%自給，超過九成生產設備自主研發制造。根據相關公告，三環集團2026年一季度營收為26.81億元，同比增長46%。風華高科（000636.SZ）2026年一季度營收為15.15億元，同比增長19%，MLCC月產能突破500億顆。

在齒科氧化鋯方面，愛迪特和東方鋯業（002167.SZ）均已布局粉體國產替代。

愛迪特在互動平臺上表示，提前投資了專業從事氧化鋯粉體生產的萬微新材料，“提前布局粉體替代方案并全面落地，全線新品通過客戶嚴苛驗證”。東方鋯業則是國內少數從鋯礦到氧氯化鋯再到高端氧化鋯粉體全鏈條布局的企業。

劉江認為，對國內頭部粉體企業來說，關鍵是在這個窗口期內完成海外客戶的驗證和導入。齒科和電子陶瓷材料的認證壁壘很高，客戶對粉體供應商的更換通常需要6至18個月的性能測試和資質審核，但導入一旦完成，由于轉換成本高、驗證周期長，后續客戶很可能不會再切回日系供應商。

不過，國內廠商的承接能力也有明確的邊界。朱政說，國內廠商目前能量產的是120至200納米粒徑的高容粉體，但AI服務器用的超高容MLCC需要100納米以下的超細粉體，國內廠商要縮小這個層級的良率差距，大約需要三到四年時間。

此外，有業內人士告訴記者，超高容MLCC粉體的壁壘在于粉體配方、疊層工藝、燒結控制的全鏈條協同。比如，陶瓷膜做到不足1微米厚度時，粉體的顆粒直徑必須與鎳粉精確匹配，兩者在燒結過程中要同步收縮，任何一個環節的偏差都會導致分層或開裂。

公開信息顯示，目前全球100微法（電容容量單位）以上的超高容MLCC只有村田、三星電機、太陽誘電等少數企業能量產，對應的超細粉體供應同樣集中在日系供應商手中。有產業鏈人士表示，目前國內廠商的高端粉體產能加起來不到日系的三分之一。

朱政認為，短期內國產粉體在消費電子和中端車規領域的替代會加速，但在AI服務器用的超高容產品上，要做到完全替代還需要時間。國內領先的粉體企業雖然已經突破了50至100納米粒徑的實驗室制備技術，但從實驗室到穩定量產間的工程化跨越仍然需要反復驗證和調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