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人生里最寶貴的教育，不是在學校完成的，而是從我兒子被診斷為自閉癥那天開始的。
那一年，他三歲。我剛考上公立學校的音樂老師，因為家里有個特殊孩子，學校就把那些最特別的、最不被看好的學生，一個一個塞進了我的教室。別人覺得是負擔，我卻覺得，這是我的運氣。
但現(xiàn)在，有些人正在公開把這些孩子叫作“沒有價值的人”。我親耳聽過這樣的言論——“反正他們也不交稅”，甚至還有人說，“這種人就應該去死”。說這話的人，現(xiàn)在掌握了很大的權力。他們眼里的世界，只分兩種人：有用的，和可以被丟棄的。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些被他們判了死刑的生命，才是真正教會我如何活著的人。
第一件事，是接受“失控”。人總以為自己能把控一切，直到你生下了一個永遠學不會叫媽媽的孩子。你精心規(guī)劃的未來，突然掉進了一條湍急的河里，你攔不住水流，也猜不到下一個轉彎。生命就像這樣，死亡說來就來，疾病會毫無預兆地纏上你，錢可能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我們能控制的，從來不是外面發(fā)生了什么，只有一件事——我怎么回應這件事。
第二件事，是關于“痛苦”的真相。大多數(shù)人抱怨生活很累、壓力很大，可你真的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嗎？你試過被困在一具完全不聽使喚的身體里嗎？你的腦子能聽懂每一句話，卻找不到一個詞來回應，想喊疼，嘴巴發(fā)不出聲音，想解釋，舌頭打結。這種絕望，我們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看過了這些，你再回頭看自己那些氣急敗壞的時刻，會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第三件事，請你記住，永遠不要用哄孩子的語氣跟一個特殊需求的人說話。不用刻意放慢，不用抬高音量，不用把一句話拆成一個個幼稚的單字往外蹦。那不是體貼，是冒犯。把他們當成人，當成跟你一樣有尊嚴、能感受情緒的人，這件事比任何善意的施舍都重要。
最重要的第四件事，是快樂這件事的真正秘密。一個困在輪椅里、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的孩子，在我把耳機戴到他頭上的那一刻，眼睛會突然亮起來。音樂流進去，他閉上眼睛，整張臉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那一刻，疼痛消失了，僵硬的身體好像也不見了，他自由了。這些孩子擁有的東西很少，按世俗的標準，他們的人生幾乎稱得上一無所有?？伤麄儽热魏我粋€我見過的人，都更懂得什么叫“活在當下”。那個當下里，只有音樂，只有快樂，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音樂是個可怕的東西，它能同時治愈頭腦、身體，和那些看不見的傷口。而這些孩子，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下一次當你被堵在路上，前面那輛車開得慢吞吞，你的火氣一下子沖上來，狠狠按下喇叭的時候；當你對著一個動作慢吞吞的收銀員翻白眼，心里嘀咕她怎么還沒崩潰的時候；當你咬了一口漢堡，發(fā)現(xiàn)里面夾著你特意囑咐不要加的酸黃瓜，氣到想找人理論的時候——停一下，想一想，你是怎樣反應的？你做了什么？
我們現(xiàn)在的社會，最大的病不是那幫買下國家的白癡，而是我們正在喪失對所有生命的尊重。你試試看，把那些流落街頭的、精神恍惚的、行動不便的人，當成你的老師。如果你是基督徒，想學習圣經(jīng)里的道理，不用去神學院，去陪那些掙扎求生的人待一個下午。他們是前線打仗的戰(zhàn)士，是真正的教練。
我曾經(jīng)以為自己會教給那個三歲的男孩很多東西，教他指認顏色，教他開口說話。結果，是他教會了我怎么去辨認快樂，怎么在失控中穩(wěn)住呼吸，怎么不被憤怒牽著鼻子走。他給不了這個世界什么稅收，但他給了我一次真正的教育。這件事，那幫高高在上的聰明人，大概永遠也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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