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敖德薩——一個灰蒙蒙、多云的周一早晨，烏克蘭海軍的一艘巡邏艇劃開敖德薩近海起伏的海面，身后拖出一道翻涌的白色浪跡。船尾，一名身穿防彈衣的水兵舉著望遠鏡掃視海平線。但他尋找的并不是敵方軍艦。他盯防的是無人機。

2022年2月俄烏沖突爆發之初，俄羅斯黑海艦隊一度幾乎完全扼住烏克蘭海岸線。兩個月后，局面發生變化：烏克蘭反艦導彈在蛇島附近擊沉了黑海艦隊旗艦“莫斯科”號。此后，基輔不斷擴充岸基導彈和日益復雜的海上無人機裝備，俄羅斯海軍力量也隨之緩慢但持續后撤。

烏軍多次打擊被占領的克里米亞境內艦船、干船塢、防空系統和后勤樞紐，迫使黑海艦隊大部分力量從塞瓦斯托波爾撤向俄羅斯黑海東岸的新羅西斯克。即便在那里，莫斯科的艦艇也已不再絕對安全。隨著俄軍軍艦被進一步推離敖德薩和黑海西部海域，烏克蘭得以松動一度幾乎掐斷本國出口的海上封鎖。

雖然基輔并未以傳統意義上的方式取得制海權，但它阻止了俄羅斯封鎖海上航道。對于一個幾乎沒有成規模艦隊的國家而言，這已是罕見成就。俄軍艦艇雖然后撤，無人機威脅卻沒有消失。這種新威脅體積更小、更難發現，而且越來越多地指向烏克蘭戰時經濟的核心。

如今，俄羅斯無人機幾乎每天都在襲擊商船、港口工人以及維持烏克蘭出口運轉的基礎設施。巡邏艇駕駛員米科拉曾是一名商船船員。他說：“我們的主要目標是確保商船安全，讓它們能夠繼續作業，也讓烏克蘭能夠繼續通過出口獲得收入。我們也從海上保護本國民眾，盡可能在無人機抵達海岸前將其攔截。”

這艘巡邏艇配備了數挺機槍，其中包括安裝在船首炮塔上的一挺勃朗寧機槍，可在駕駛艙內操作。這些火力經常要接受實戰檢驗。一名水兵在手機里展示了一段視頻：一架俄羅斯海上無人機失去功能后漂浮在海面上。“我們把它攔下來了。”他說這話時帶著自豪。

隨著俄羅斯加大對烏克蘭黑海港口的打擊力度，米科拉和戰友們的任務正變得愈發關鍵。莫斯科在2023年退出聯合國斡旋達成的糧食協議后，基輔建立了一條新的海上運輸走廊，俄方正試圖破壞它。黑海航道已成為烏克蘭戰時經濟的生命線。自俄羅斯2022年占領馬里烏波爾、尼古拉耶夫港基本停擺以來，大敖德薩港口群——敖德薩、切爾諾莫爾斯克和皮夫登內——已成為烏克蘭通往黑海的主要出口通道。

這3個港口承擔了烏克蘭幾乎全部鐵礦石出口和超過90%的農產品出口。這也使它們成為顯而易見的打擊目標。烏克蘭官員表示，自俄羅斯發動進攻以來，已有數百處港口設施和民用船只受損或被毀。近幾個月來，襲擊頻率進一步加快。烏克蘭官員和港口工人表示，俄方意圖很明確：如果莫斯科無法依靠軍艦徹底封鎖烏克蘭海岸線，就會試圖把航運變得極度危險、成本高昂，直至這條航道在經濟上難以維持。

這種策略已經開始顯現效果。烏克蘭官員和糧食貿易商警告說，俄羅斯針對港口、船只、鐵路和電力基礎設施的無人機和導彈襲擊，可能使敖德薩地區港口的月度糧食出口最多減少三分之一。這些襲擊也威脅全球糧食市場。烏克蘭仍是全球主要糧食出口國之一，一旦其黑海航線長期受阻，非洲、中東和亞洲的進口國都可能受到沖擊，而本已在戰時艱難維持的烏克蘭農民，其糧食收購價格也可能進一步下跌。

俄羅斯否認以平民為目標，但在沿海工作的人看來，襲擊模式呈現出另一番景象。6月，俄羅斯無人機襲擊了兩艘通過烏克蘭海上走廊航行的散貨船，這兩艘船分別懸掛巴巴多斯和巴拿馬國旗。幾天后，烏克蘭官員稱，又有兩艘船只在黑海遭無人機襲擊，其中一艘懸掛巴拿馬國旗的船上有1名船員死亡，另有多人受傷。

更多懸掛外國國旗的民用船只也一再卷入這場打擊行動。2025年末，土耳其船東擁有的船只在切爾諾莫爾斯克和敖德薩遭襲受損。此后，兩艘駛向烏克蘭港口裝載糧食的巴拿馬籍船只也遭到襲擊。對烏克蘭來說，眼下的問題是，是否還能說服民用船員進入本國港口，以及保險公司是否愿意承擔不斷上升的風險。

敖德薩的港口工人是最先感受到這種壓力加劇的人群之一。烏克蘭海運工人工會主席奧列格·赫里霍留克說：“人們實際上就是在前線工作。”該工會代表海員、碼頭工人和港口雇員。在敖德薩的漢堡港航集裝箱碼頭，防空警報經常迫使作業停擺。5月27日，碼頭裝卸工兼工會代表亞歷山大·舒圖爾明斯基說，僅當天，員工就已因警報損失了3個小時工作時間。

他說，有些班組一個班次里多達8個小時都在防空掩體中度過。起重機操作員是最脆弱的崗位之一，因為他們的駕駛室高高懸在港區上方，暴露在空中，也很難及時撤離。舒圖爾明斯基說：“從克里米亞發射的一枚導彈，30秒到1分30秒就能打到港口。可從起重機上下來，需要2分30秒到3分鐘。”

如今，起重機操作員工作時都要佩戴頭盔和防彈衣，而夏季駕駛室內溫度經常超過100華氏度。自港口基礎設施遭襲以來，這座碼頭已有3名員工死亡，另有8人受傷。舒圖爾明斯基說：“如果你覺得大家不害怕來上班，那是不真實的。我的工人每天來上班，都像是在過最后一天。”

危險并不會隨著無人機離開而結束。在巡邏艇的全球定位系統屏幕上，骷髏圖標標示著疑似漂浮的海上水雷。米科拉說，他的船員負責發現這些水雷，隨后由掃雷人員排除威脅。“我們的任務就是把它們識別出來。”他說俄羅斯的打擊行動還對港口運營造成了間接影響。

針對能源電網的襲擊導致停電頻繁發生。一些設備如今只能依靠發電機運行，而發電機價格高、采購困難。另一些系統則因需要從國外訂購零部件，往往一停就是幾個月。赫里霍留克說：“你從海外訂購零件，要等上幾個月才能到貨，然后還得希望它們不會再次被炸毀。”

盡管襲擊不斷，港口仍在運轉。烏克蘭官員稱，自烏克蘭于2023年9月開通戰時海上運輸走廊以來，已有超過2億噸貨物經由這條通道運輸。僅今年，這些港口已處理了數千萬噸貨物。這條航道是烏克蘭在軍事和經濟層面最顯著的成果之一。它使烏克蘭得以在戰爭一度幾乎將其與海洋隔絕的情況下，繼續出口糧食、鐵礦石和其他商品。

但這種恢復依然脆弱。赫里霍留克說：“每當安全形勢有所改善，一些船東就會回來。可一旦再發生一次襲擊，一切又會重新變得充滿疑問。”即便港口能夠挺過轟炸，這個行業還面臨另一重威脅：熟練勞動力正在緩慢流失。戰前，烏克蘭港口就已難以吸引年輕工人。自2022年以來，許多有經驗的專業人員前往德國、波蘭和歐洲其他地方工作，另一些人則被動員參軍。

留下來的人所面對的工作條件，幾乎不是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民用港口員工能夠想象，更遑論承受。赫里霍留克說：“戰爭結束后，最大的挑戰很可能就是把工人重新找回來。”目前，敖德薩、切爾諾莫爾斯克和皮夫登內的工作仍在繼續。

警報隨時可能響起，電力隨時可能中斷，海面上可能出現無人機，來自克里米亞的導彈也可能在幾乎來不及進入掩體的情況下襲來。即便如此，起重機仍在移動，貨物仍在裝船，船只仍在出航。只要烏克蘭的港口保持開放，這個國家就仍與世界保持著一條生命線，也仍保有一項莫斯科未能切斷的收入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