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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川觀新聞，作者劉小波

從“關于土地的言說”

到“土地自身的言說”

——評王勇長篇小說《川北》

□ 劉小波

《川北》

王 勇 著

作家出版社

在當代鄉(xiāng)土書寫譜系中，地方作家如何超越簡單的風情描摹與歷史復述的表層，使作品成為地方性知識得以存續(xù)、地域精神得以言說的載體，是一個比較復雜的命題。

王勇的長篇小說《川北》是此命題的一次探索。作品以川北大地半個世紀的滄桑巨變?yōu)榻浘暎ㄟ^對秦桂家族命運沉浮的刻畫，實踐了“讓土地開口說話”的創(chuàng)作理念。

這不僅是將地理空間轉化為敘事空間的技術操作，更是一種方法論意義上的轉變，意味著敘事者從“關于土地的言說”下沉為“土地自身的言說”，使地方的歷史記憶、文化基因與情感結構，通過家族人物群像得以自然涌現(xiàn)和具身化表達。

《川北》秉持“小歷史”的家族敘事路徑，將宏大時代進程安放于日常倫理的肌理中，通過對川北地域文化進行系統(tǒng)性的文學編碼，使其本身成為一部“非遺活字典”，更通過塑造烙印著土地堅韌與苦難雙重性的人物長廊，以及在復調敘事中融合多元美學資源，最終完成一部既植根于地方性又蘊含關于人類生存普遍性命題的“大地之書”。

史詩的追求與“小寫的歷史”

《川北》具有自覺的立史意識，貫穿20世紀上半葉中國的核心歷史進程。故事始于世紀初的社會轉型與秩序解體，主體部分描繪了四川軍閥割據(jù)時期的混戰(zhàn)及其對民生造成的深重兵禍，隨后深入書寫紅軍進入川北的斗爭歲月。作品還展現(xiàn)了抗戰(zhàn)時期作為大后方的川北承受的戰(zhàn)爭動員與時代激蕩，最終延伸至解放戰(zhàn)爭，并以新中國成立作為整個歷史敘事的收束。

《川北》實踐了一種“小歷史”的敘事哲學。作者將史冊中那些標志性的時代斷層統(tǒng)統(tǒng)推至背景的遠景，將全部敘事聚焦歷史是如何被具體的村莊、家族與個人的身體、情感與日常生活所承受、消化并轉化的。

本書讓歷史落地的方式是具象化的，如征兵令在桃花灣化為一個家庭面對“拉壯丁”時恐懼的夜晚與被迫的離散，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具象為一場葬禮的儀式、一個殘疾的身體等。歷史在此不再是書本上的知識點，而是彌漫在空氣中的生存壓力，是刻在皺紋里的疲憊，是回蕩在山歌中的歡愉與哀傷。

小說通過此類細節(jié)書寫，復原了歷史本身的質感與體溫。《川北》構建的不再是一部關于川北的“歷史小說”，而是一部川北土地與人民自己書寫的“生存史詩”。

作者采取以小寫大的史詩建構路徑，將半個世紀的家國動蕩與時代魂魄，安放于大巴山下桃花灣秦桂家族的命運經絡中。歷史不再是背景板或時間線，而是內化為人物在倫理、情感與生存層面具體而微的博弈。為此，作者進行了浩繁的案頭與田野工作：通讀文史族譜、鉆研民間野史、走訪百余老人，乃至涉獵醫(yī)書、巫術、堪輿、碑文，力求在每一個細節(jié)上還原歷史的肌理。

“非遺活字典”與人物群像譜

《川北》是這片土地的“非遺活字典”，清晰地勾勒出川北地處大巴山南麓及嘉陵江、涪江與巴河、州河之間的地理空間脈絡，貫穿從商周巴人、秦漢古道、三國烽煙到軍閥混戰(zhàn)、紅軍入川的漫長歷史脈絡。

這里的文化因戰(zhàn)亂與移民而呈現(xiàn)出大雜燴的多元特質，形成其獨特而模糊的文化性格。農耕手藝承載著生存的智慧與尊嚴，民間巫術反映著人們對不可知命運的樸素解釋，幫會組織的規(guī)矩與江湖構成了舊社會基層社會的隱秘權力網絡。

大量方言俗語、民歌的運用，是這種“非遺活字典”的表征，不僅增添了文本的在地性韻味，更是直接塑造了人物的思維方式與情感表達模式。當人物用川北的山歌傳情、用質樸的方言斗智或哀嘆時，他們便從這片土地中生長了出來。

《川北》是一部包羅萬象的“文化志”與“民俗錄”，同時肩負著文學審美、歷史認知與文化傳承的多重使命。

在社會歷史劇變中，秦桂家族及其輻射開的整個桃花灣，各色人物輪番登場。小說中的人物幾乎都帶有川北大地的雙重烙印，即面對深重苦難時的極致堅韌。他們面對的是預征賦稅的經濟壓榨、軍閥土匪的肆意蹂躪、煙毒泛濫的侵蝕，生存本身已成為一場殘酷戰(zhàn)爭。然而，正是在這近乎絕望的土壤里，人性之花以各種形態(tài)倔強綻放。

這里有在禮教壓抑與生命本能間痛苦掙扎的女性，有在忠義與生存之間艱難抉擇的鄉(xiāng)紳，有被時代浪潮裹挾而命運浮沉的青年，也有在亂世中依然堅守古樸良知的普通人。

作者沒有刻意美化筆下的鄉(xiāng)民，只是將對人物的悲憫之情置于創(chuàng)作的核心。筆下人物的苦痛不是用來渲染奇觀的調料，而是可以被讀者感同身受的生存體驗。這種悲憫之情，是連接作者、人物與讀者的情感橋梁。

因此，《川北》的人物長廊，不僅是個體命運的記錄，更是一個民族在特定歷史階段集體精神與生存意志的寫照。

復調藝術與“大地之書”

《川北》在藝術手法上體現(xiàn)了博采眾長后形成的風格。作品既有對田園勞作、鄉(xiāng)間愛情的抒情描摹，充滿鄉(xiāng)土詩意，也有對戰(zhàn)場、匪患、社會動蕩的粗糲而磅礴的書寫，繼承了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這兩種看似矛盾的風格在文本中交織、對話，共同構成川北大地的完整面貌。

作品在主體現(xiàn)實主義中，部分融入超現(xiàn)實元素，這種魔幻書寫并非國外經驗的移植，而是根植于川北民間本身的文化土壤，涵蓋那些巫術、傳說以及對自然萬物的感知。

作品與四川鄉(xiāng)土文學的歷史譜系之間存在著明顯的賡續(xù)。這一譜系，自李劼人描繪近代轉型的大河小說奠定其史詩格局與方言之魂，歷經沙汀對鄉(xiāng)鎮(zhèn)權力網絡冷峻的批判現(xiàn)實觀察，再到周克芹等作家對當代農村變革中個體命運的熱切關懷，形成關切地域、介入現(xiàn)實、聚焦民生的傳統(tǒng)。

《川北》信守了這一傳統(tǒng)。在歷史觀上，實現(xiàn)了從“鄉(xiāng)土變遷史”到“鄉(xiāng)土文明志”的躍升。前輩作家多聚焦社會關系與時代沖擊，作者則以近乎人類學田野調查的耐力，系統(tǒng)性地對川北的地理密碼、歷史層積、民俗儀式、方言歌謠進行文學編碼，其核心旨歸不僅是講述一段往事，更是為一種瀕危的、獨特的地域文化形態(tài)立傳存真。

《川北》將一個特定地域、一個特定家族、一段特定歷史的故事，提煉和升華為關于苦難與韌性、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個體與時代等具有普遍意義的命題。它讓讀者看到，在歷史的巨輪下，普通人是如何以其看似微末卻無比堅韌的生命力，承載并延續(xù)著文明的火種。由之，《川北》成為一部沉甸甸的“大地之書”。

作者簡介

劉小波，博士，博士后，一級藝術研究，西南科技大學特聘教授，《當代文壇》雜志社編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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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來源：川觀新聞

作者：劉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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