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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完蜜月回家發現換鎖,砸開門一看,大姑姐一家正吃飯我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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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回來的第十五天,鑰匙插不進鎖孔。

我蹲在門口試了三次,手心全是汗。樓道燈壞了,黑漆漆一片,但門縫里透出的燈光和說笑聲不會騙人——屋里有人。

我敲了門。沒人應。又敲了兩下。

“誰???”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里面傳來,懶洋洋的。

是李秀琴。

我腦子嗡的一下,像被什么東西砸中了。她怎么會有鑰匙?我走之前明明交代過,誰也不許進這套房子。李峻熙拍著胸脯保證過。

“開門?!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粼诎l抖。

門開了一條縫,李秀琴探出半張臉,嘴里還嚼著東西:“喲,嘉雯回來啦?度蜜月度得怎么樣?”

我看見她身后,茶幾上擺滿飯菜。電視開著,她兒子窩在沙發上打游戲。陽臺上掛滿衣服,有男人的襯衫、女人的內衣、孩子的校服。

這不是住兩天,這是把家都搬過來了。

我手抖著掏出手機打給李峻熙。沒接。打給我媽,她說閨女你忍忍。我咬咬牙,下樓找物業借了把大錘。

十五分鐘后,門被砸開了。

客廳里熱氣騰騰,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李秀琴夾著一塊毛肚,抬頭看見滿身灰的我,愣了愣,笑了:“喲,嘉雯你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你看你這脾氣?!?/p>

我站在門口,渾身發抖。

不是氣的。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把那鍋滾燙的湯全潑到她臉上。



01

我家這房子在城東,八十平,兩室一廳。

買的時候是去年秋天。我攢了七年錢,加上我媽給的五萬,愣是湊夠了全款。簽合同那天,我的手也在抖,那是高興的。

我老家在縣城,爸媽都是普通工人。我媽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讓我在省城有個自己的家。她說:“閨女,女孩子有套房子,腰桿子才硬氣?!?/p>

我當時不懂這話的意思。后來懂了。

李峻熙是我同事介紹的,在售后做經理,人溫和,說話慢條斯理。第一次見面他穿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笑起來有點靦腆。我覺得這人靠譜。

談了半年,帶他回老家。我媽做了一桌子菜,問了他一堆問題。他在哪上班、一個月掙多少、家里幾口人。他都老老實實答了。

提到房子的事,他說:“暫時買不起,以后再說?!?/p>

我媽沒說什么。但那天晚上她拉著我坐在床邊,拍了拍我的手:“閨女,你自己有房子,不靠別人。他沒錢不要緊,但不能窩囊?!?/p>

我說:“他挺有主意的?!?/p>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說下去。

后來我才知道,我媽那天就看出來了——李峻熙這人太好說話。好說話的男人,背后往往有一個更好說話的母親,和一個更好說話的姐姐。

結婚的時候,婆家沒出一分錢。彩禮給了八萬八,走個過場又讓我還回去了。婆婆周玉嬪笑著說:“都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p>

我當時沒多想,覺得大家都不容易,何必計較那點東西。

蜜月選在麗江,半個月。走之前我特意交代了李峻熙:“鑰匙你自己拿好,別給你媽,也別給你姐。咱們的新房,誰也不能進?!?/p>

他拍著胸脯:“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p>

我真信了。

現在想想,那是我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

飛機上他還一直玩手機,我問他在跟誰聊天,他說跟哥們說公司的事。我沒多想。后來才知道,他是在跟他姐發微信。

他說的是:“姐,鑰匙我放媽那了,你們別弄亂了。”

他以為他姐只是去看看。

他以為他姐會替他守著。

他不知道,他姐要的,根本就不是“看看”。

現在回想起來,我從下飛機的那一刻就覺得不太對勁。李峻熙一路上都在看手機,表情也不太自然。到了樓下,他磨磨蹭蹭不想上去,說要買包煙。

我說家里有。

他說抽完了。

我站在樓道口等他,等了十分鐘他才回來。后來我才知道,那十分鐘他給他媽打了個電話,問怎么開門。他媽說:“你姐拿鑰匙了,直接開就行?!?/p>

他那時候就應該告訴我。

他沒說。

到了門口,鑰匙插不進去。

他試了幾次也不行,臉色已經變了。

我從他手里接過鑰匙,又試了一遍,還是不行。

樓道里的燈壞了,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僵在那里。

然后我聽見屋里傳來說話聲。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笑。

還有電視的聲音。

還有一個小孩在喊:“媽,我要吃肉?!?/p>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把耳朵貼在門上,又聽了一遍。沒錯,里面有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家人。

我轉身看李峻熙。他站在樓梯口,低著頭,不說話。

“你姐?”我問。

他沒回答。但那個表情,已經告訴了我一切。

02

我砸開門的時候,手還在抖。

李秀琴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

茶幾上攤著一堆零食袋子,地上全是瓜子殼。

她看見我站在門口,手里的錘子還握著,愣了一下。

“喲,嘉雯回來了?”她笑了笑,聲音很大,“度蜜月度得怎么樣?麗江好玩不?”

我沒理她。

我環顧了一圈客廳。

電視機開著,聲音很大。

茶幾上除了零食,還有幾個外賣盒子,油漬順著紙盒流到桌面上。

沙發墊子皺成一團,上面還有油點子。

電視柜上放著李秀琴的化妝品,亂七八糟擺了一片。

陽臺上掛滿了衣服。男人的襯衫,女人的內衣,小孩的校服,還有幾雙襪子。那件襯衫我認得,是李秀琴老公劉永平的。

我心里那股火噌噌地往上竄,但我沒發作。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手里的錘子放到門邊上,走進客廳。

李秀琴的兒子窩在沙發角落里打游戲,頭都不抬。

她女兒坐在另一邊,拿手機看什么視頻,看見我進來,瞥了一眼,又低頭繼續看。

劉永平在廚房門口站著,手里端著一杯水,看見我,尷尬地點了點頭,又把頭縮回去了。

“秀琴姐,你咋來了?”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嗨,我租的那個房子到期了,房東漲了一千多塊,我實在租不起了?!崩钚闱汆局献樱贿呎f一邊把手里的殼往地上彈,“媽說你度蜜月去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讓我先住兩天?!?/p>

“兩天?”

“哎呀,你先別急。”她擺擺手,“我這不也在找房子嘛,找到了馬上就搬?!?/p>

我看向李峻熙。他站在門口,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我看見他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有他媽發來的微信消息。

“別讓你媳婦鬧?!?/p>

我走過去,一把奪過他的手機。屏幕上還有他媽的微信語音,我沒點開,但上面的文字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姐就住幾天,你勸勸她?!?/p>

我把手機摔在地上。

李秀琴一下子站起來:“你干什么?摔我弟的手機干嘛?”

“這房子是我的。”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買的,我付的全款。跟你們李家沒有一點關系。你現在就搬走。”

李秀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哎呦,你這說的什么話?你嫁給我弟了,你的不就是我們李家的嗎?”

“不是?!?/p>

“嘉雯,話不能這么說。”李秀琴把腰一叉,嗓門大了起來,“好歹我也是你大姑姐,你在這說話客氣點。再說了,我弟同意我住的——”

我沒同意。”李峻熙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李秀琴沒理他,繼續看著我:“反正我不搬。我就住著。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樣?!?/p>

我轉身拿起門口那把錘子,走到客廳中間。李秀琴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她兒子女兒也站了起來,一臉緊張。

我把錘子舉起來,對準客廳中間那個茶幾。

“咣?!?/p>

一聲巨響。

茶幾碎了。

碎片飛得到處都是,玻璃渣子濺了一地。

幾個外賣盒子滾落在地上,油污從里面流出來。

電視機被震得晃了晃,屏幕上的畫面跟著晃了幾下,然后恢復了。

李秀琴的女兒尖叫了一聲。她兒子躲到沙發后面去了。劉永平從廚房探出頭,看見這一幕,臉都白了。

李秀琴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再問你一次,”我喘著氣,“你搬,還是不搬?”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碎掉的茶幾,嘴唇哆嗦了幾句,最后什么也沒說,拿起手機進了臥室,像是打電話去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滿地的狼藉,手還在抖。

第三次了。



03

周玉嬪來得很快。

半個小時不到,她就站在我家門口了。

穿一件花襯衫,頭發盤得整整齊齊,手里拎著一袋橘子。

進門的時候先看見碎掉的茶幾,皺了皺眉,把橘子往茶幾上一放——發現沒地方放,又拎在手里。

“嘉雯啊,你咋弄成這樣了?”她笑瞇瞇地看著我,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我沒說話。

“你姐她就是來住幾天,你這鬧成這樣多不好看?!敝苡駤遄叩轿颐媲埃咽掷锏拈僮舆f過來,“你嘗嘗,今天早上買的,新鮮著呢?!?/p>

我沒接。

“媽?!崩罹踅K于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絲祈求,“姐什么時候搬走?她說租的房子到期了,我給她找了幾個中介——”

“你找了中介?”周玉嬪瞪了他一眼,“你姐現在哪有那么多錢啊?你說找個房子就找房子,你知道房租多貴嗎?”

“那也不能一直住在這啊?!崩罹醯穆曇粼絹碓叫?。

“就先住幾天嘛。”周玉嬪擺擺手,“等秀琴找好工作,有了穩定收入,再慢慢找房子。又不是一輩子住在這。你看你這媳婦,非得鬧成這樣。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p>

我的拳頭攥緊了。

“媽?!蔽医K于開口,聲音很平靜,“這房子,是我的名字。我買的。跟李峻熙沒有關系,跟您沒有關系,跟李秀琴更沒有關系。”

周玉嬪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有房產證?!蔽依^續說,“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貸款是我還的,我媽也給我湊了幾萬。從頭到尾,你們李家沒有出一分錢。您現在跟我說一家人不能商量——那您怎么不讓李秀琴住您那兒去?”

周玉嬪臉一下子沉了。

“你這話說的可就不好聽了?!彼曇衾淞讼聛?,“我們峻熙好歹是你丈夫,你嫁到我們家,那就是我們家的人。這房子是你在住,但你總不能說跟我們峻熙一點關系都沒有吧?再說了,峻熙不住這嗎?”

“他住。但這不代表他的姐姐就能住。”

你怎么這么不講道理?”周玉嬪把手里的橘子往門框上重重一放,聲音大了起來,“我養大他們兩個容易嗎?你姐現在有難處,你幫一下忙怎么了?就住你幾天房子而已,你——

“媽?!?/p>

李峻熙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周玉嬪轉過頭看他。

“就住幾天?!崩罹跻е溃曇粼诎l抖,“姐找到房子就搬。我明天就幫她找?!?/p>

周玉嬪瞪大了眼睛——她沒想到兒子會幫著媳婦說話。

“你什么意思?”她盯著李峻熙,“你讓你姐露宿街頭?”

“不是——”

那不就是了!”周玉嬪一拍大腿,“我們都是為你好,你姐來住幾天你都不讓——

“夠了。”

這一次,是我說的。

周玉嬪愣住了。

“你們誰也別說了?!蔽铱粗麄?,一字一頓,“今天之內,我要見到李秀琴帶著她的東西從我家消失。不然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訴她非法入侵?!?/p>

周玉嬪嘴皮子動了一下,沒說出來。

李秀琴從臥室里沖出來,臉都綠了:“你起訴我?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反鎖了。

門外傳來李秀琴尖利的哭喊聲:“媽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是怎么對待我的!我說了我不搬!我就不搬!”然后是周玉嬪安撫她的聲音。

再然后,是李峻熙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靠在門板上,看著臥室里的情景。

床單換了,是我走之前沒用過的那種,帶著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床頭柜上放著李秀琴的護膚品,瓶瓶罐罐擺了一排,還有一個充電器和幾片面膜。

床頭掛著一件她的睡衣,粉紅色的,很舊了。

陽臺的窗簾兩邊都有手印,這個角度可以看見樓下的街景。對面的樓正在施工,轟隆隆的聲音傳過來。

我閉了閉眼。

腦子一片空白。

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見我媽發來的消息:“閨女,聽說你砸房子了?你別怕,媽明天就過來。”

我看著那條消息,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04

那天晚上,我沒回主臥。

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夜。

茶幾碎了,沒法用,我把茶幾的玻璃渣子掃干凈,把碎片裝進垃圾袋里,扔到門口。

李秀琴他們一家不知道什么時候走的,反正門開著的時候,客廳里已經沒人了。

電視屏幕還亮著,播放著深夜檔的電視劇。

聲音開得很小,但能聽見男女主角的對話。

女主說:“你怎么能這樣對我?”男主說:“我也是不得已?!?/p>

我看著電視,腦子里什么都沒想。

凌晨三點多,李峻熙從臥室出來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他站在我面前,不敢坐下,就那么站著。

“嘉雯——”

我沒抬頭,也沒說話。

“我知道是我不對?!彼穆曇艉苄?,帶著哭腔,“我真沒想到她會搬過來。我以為她就是去看看——”

你給她鑰匙了。”我說。

“不是我媽——”

“你給你媽,不就是給你姐嗎?”我終于抬起頭,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把頭低下去。

我跟我媽說了,姐明天就搬。”他小聲說,“房子我也找好了,就離這不遠——

“那她為什么還在?”

他愣了一下。

“你媽說了,”我站起來,看著他,“讓她先住幾天。你媽說了算。你說了不算。我說的,更不算?!?/p>

他沒說話。

“李峻熙,”我看著他,聲音很輕,“你覺得這個家是誰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了嘴。

你的名字不在房產證上,”我繼續說,“你姐在這住,你媽來勸我,你除了說‘先住幾天’,你還能干什么?

我——

“你什么都干不了。”

他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飲水機的水聲很大,我聽見李峻熙在客廳里哭,聲音壓抑著,像是怕吵醒誰。

水滿了,溢到杯沿,我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燙。

我放下杯子,看著廚房窗外。對面樓還有幾盞燈亮著。樓下有狗叫聲。

李峻熙走到廚房門口,沒進來。

“嘉雯?!彼麊≈ぷ樱拔抑牢义e了。我以前也是這么過的。我媽從小就說,我姐不容易,我要讓著她。我習慣了?!?/p>

“我前女友,”他突然說,聲音很輕,“就是因為這個分的手?!?/p>

我轉過頭看他。

“她叫肖雅雯?!彼f,“談了兩年。最后她說我什么都聽我媽的,她受不了了。”

他的眼睛紅了,卻沒哭。

“我知道我改不了?!彼吐曊f,“我連自己都管不了?!?/p>

我看著他的臉。他眼眶紅著,表情很苦。那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李峻熙,”我開口,“你媽和你姐,你選一個。”

“你選她們,還是選我?”

廚房的燈很暗。熱水壺咕嘟咕嘟響著,冒著白煙。我看著他,看著這個人。他站在我面前,卻像是隔了幾條街那么遠。

“別叫我?!?/p>

我走進次臥,把門關上。門外沒有人敲門。只有燈光亮了一會兒,然后又滅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很久以前我跟我媽說過,等有錢了,把天花板重新刷一遍。我媽說別急,慢慢來。

現在這間屋子,連燈都沒開。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醒,就聽見客廳里“咣”的一聲巨響。

我沖出臥室,看見李秀琴站在客廳中央,周圍一堆東西——行李箱、編織袋、席子、被子。

她拎著兩個鼓鼓的購物袋,里面塞滿了衣服。

她整個人站在那兒,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我弟讓我搬,”她說,“所以我搬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但孩子的東西還沒搬完,還放這。”她指了指茶幾的位置,“明天來拿。

然后她拎著兩個袋子,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她留下的那一堆垃圾,只覺得渾身發冷。



05

李秀琴搬走后,家里安靜了幾天。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那天晚上,我打掃了一遍房屋。

把陽臺上的衣服收下來,疊好了放進柜子里——雖然不是我的衣服,但我不想讓它們掛在那礙眼。

茶幾碎了,我買了個新的,放在客廳正中間。

我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把李秀琴留下的東西全扔了。

那些護膚品,我不知道她用沒用過,全扔了。

那些衣服,我疊好了放進一個編織袋里,堆在門口,等她來拿。

她沒來。

三天后,我去銀行辦事,順便想查查自己還有多少錢。

打開放房產證的抽屜時,我整個人僵住了。

袋子還在,但里面的證件沒了。

我翻遍了整個抽屜,連個角都沒有。我甚至把抽屜整個抽出來倒過來檢查了一遍,還是沒找到。

房產證不翼而飛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房產證沒了,那這個房子就跟我沒關系了。如果有人拿著它去做什么——我不敢往下想。

我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書柜、衣柜、床頭柜、鞋柜,甚至把床墊都掀起來檢查了一遍。沒有,就是沒有。

我打電話給李峻熙,問他有沒有見過。

“我沒拿?!彼f,“你有密碼鎖,我哪拿得到?”

也是。我的抽屜有密碼鎖,但他媽和他姐沒有密碼。除非……

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

我給李秀琴打電話。

“你是不是拿了我的房產證?”

“什么房產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彼曇魬醒笱蟮模瑤е鴰追植荒蜔?。

“你少給我裝傻。只有你來過我家。你敢說你沒拿?”

“我說了沒拿就是沒拿?!彼f完就把電話掛了。

我又打過去。這次是她女兒接的。

“我媽說了不認識你?!?/p>

“你告訴你媽,不把房產證還回來我就報警?!?/p>

掛了電話,我坐在客廳沙發上,后背一陣一陣發涼。不是天氣冷,是心里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幾天我打掃衛生的時候,在客廳沙發底下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只要能拿到那本證,房子就是我們的了”。

我當時以為是小朋友亂畫的,沒在意,隨手扔了。

現在想起來,那張紙條上的字——是李秀琴的字。

我拿起手機,撥了110。

警察來了之后,我把情況說了一遍。他們讓我先別急著報警,先去銀行掛失,再想辦法調取監控。

我去銀行掛失的時候,銀行的工作人員告訴我,房產證一直在你們業主手里,沒有辦理過任何交易,讓我別擔心。

可我怎么可能不擔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這幾個字:房產證去哪了?

我媽來了。

她從老家坐火車來的,坐了六個小時。到我家的時候,天都黑了。她拎著兩個大編織袋,一個裝她的衣服,一個裝著老家的臘肉和咸菜。

看見她站在門口,我一下子就哭了。

“閨女,媽來了?!彼贻p的時候就瘦,現在老了更瘦。頭發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很深。她放下東西,一把摟住我,“別哭,別哭?!?/p>

我媽說她把我老家的房子賣了,賣了十三萬。

我愣住了:“你賣那房子干嘛?”

“給你湊錢嘛。”她一邊說,一邊從自己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我手里,“錢都在這里,你拿著。想離婚也好,不想離也好,媽都支持你?!?/p>

“媽——”

“你一個人在這邊,多不容易?!彼呐奈业氖?,“媽幫不了你什么,這點錢你別嫌少。”

我攥著那張銀行卡,眼淚又掉下來了。

“媽?!蔽覇査?,“你覺得李峻熙值得嗎?”

我媽沒說話。她看了我好一會兒,慢慢地搖了搖頭:“值不值得,是你說了算。不是媽說了算。

那晚她睡在主臥。

我睡客廳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在茶幾上。

茶幾上放著我媽帶過來的咸菜,玻璃瓶里黃褐色的液體晃晃悠悠。

我想了很多事。

06

房產證的事還沒著落,李峻熙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聲音有點慌:“嘉雯,你是不是把房產證拿回來了?”

“你沒拿?”

“沒有?!彼f,“我打聽了,是媽拿的?!?/p>

我心頭一緊。

“我媽——她說姐拿走了,讓她保管……”

“你媽讓你姐拿走的?她怎么知道的密碼?”

“我不知道?!?/p>

我氣得手發抖。

周玉嬪,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媽。幫女兒拿自己兒媳婦的房產證?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真的是把我當一家人嗎?

我直接去了周玉嬪家。

敲開門的時候,她正在包餃子,手上沾著面粉。看見我站在門口,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

“嘉雯來了?快進來。我正說你呢,晚上包餃子,一起吃。”

我沒理她,直接問:“我房產證呢?”

“什么房產證?”她的表情很無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p>

“我真的不知道?!彼咽稚系拿娣弁鶉股夏四?,“你是不是弄丟了?”

“你讓李秀琴拿走的,對不對?”

她的表情變了。從無辜變成了錯愕,然后變成了心虛。

“不是我——”她嘴皮子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讓她拿的。”我盯著她,“你怎么知道密碼?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抽屜?還是李峻熙告訴你的?”

“嘉雯你別急——”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問你,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密碼?

她不說話了??諝獍察o了幾秒鐘,她的眼神從心虛變成了不耐煩,然后變成了滿不在乎。

“這孩子,”她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硬邦邦的,“你說你急什么?我不就是幫你保管一下嗎?房產證放你那里多不安全——”

“那是我的房子?!?/p>

“我還能害你不成?我跟你姐,我們是一家子,還能害你?”

“你憑什么拿我的房產證?”

我是你婆婆,”她尖著聲音,“我還不能幫你保管一下?你嫁到我們李家——

“我不是李家的?!?/p>

“這房子是我買的,”我一字一頓,“我一個人買的。跟你們李家沒有任何關系。你們誰也動不了。”

“你怎么說話呢?”

“你讓李秀琴把房產證還回來,不然我報警。”

“報警?”周玉嬪臉一下子白了,“你敢?”

我拿出手機,當著她的面按了110。

別別別——

周玉嬪慌了,一把拉住我的手,“我給你!我給你!”

她快步走進臥室,從柜子最里邊摸出一個塑料袋,打開,里面包著厚厚一疊文件。我的房產證就夾在中間。

“不要報警……”

我接過房產證,翻了一遍,確認沒問題。

抬頭看了周玉嬪一眼。

她站在我面前,老了,皺紋很深,頭發也白了很多。

但那雙眼睛,還是帶著那股子執拗。

“我告訴你,媽?!蔽铱粗难劬?,“這房子是我的,誰也拿不走。你要是再敢動我的東西,別怪我不念情分?!?/p>

周玉嬪嘴唇顫了顫,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

我轉身走出去,關上門的那一刻,聽見屋里傳來一聲壓抑的哭聲。很輕,但很悶。



07

那段時間,李秀琴還在到處撒潑。

她打電話給李峻熙罵:“你老婆不要臉!她罵咱們媽!她告咱們全家!”

李峻熙一句話都沒說,掛了電話。

她發朋友圈罵:“有些女人嫁進來就是來拆家的?!?/p>

我看到了,沒回她。但那天晚上,我把她朋友圈的截圖存了下來。

李峻熙跪在客廳中央。

“嘉雯,對不起?!彼穆曇艉茌p。

我沒說話,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碗涼透了的泡面。

我知道我錯了。”他低著頭,“我從頭到尾都沒幫你說過一句話。我真的——

“我知道?!蔽艺f。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李峻熙,你知道我為什么會跟你結婚嗎?”

他抬頭看著我。

“因為你說你是個好人。”我笑了笑,“可我現在不知道你是不是?!?/p>

“你姐想要這個房子,你媽幫你姐拿我的房產證,你什么都不敢說。”我看著他,“你讓我怎么相信你?”

他愣住了,嘴唇哆嗦著,眼睛紅了。

“我——我真的沒想——”

“我知道你不想?!蔽掖驍嗨?,“你總是這樣。不想讓她傷心,不想讓她生氣,想讓大家都有面子。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想讓所有人滿意,最后誰都不滿意?!?/p>

“你還記得肖雅雯嗎?”我問。

他抬起頭,愣住了。

“你跟我說過她。她走了,因為你什么都聽你媽的?!蔽铱粗?,“你覺得我和她有什么區別?”

“我不想走?!蔽铱粗?,聲音很輕,“但我也不想被困在這里?!?/p>

他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回到臥室,關上門。窗外的風很大,陽臺上的窗簾被吹得嘩啦嘩啦響。我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高樓。有些窗戶亮著燈,有些已經熄了。

第二天,李峻熙請了假。他騎著電動車去了一趟單位,回來的時候拿著一份文件。

“我給你辦了個證明。”他把文件遞給我,“房子的所有權是你的,我把繼承權也讓給你?!?/p>

我看著他。

“我知道這解決不了什么?!彼难劬t紅的,“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是站你這邊的。”

我接過文件,翻了翻。上面印著公章,簽著他的名字。

“謝謝你。”我說。

他沒說話,轉過身去,肩膀微微抽動。

那天晚上,我和我媽坐在沙發上,把我的銀行卡放在茶幾上。老房子賣了十三萬,加上我自己的存款,還有法院判的賠償金,一共二十多萬。

“閨女,你要是想離就離,”我媽看著我,眼淚汪汪的,“媽養得起你。”

我攥著那張銀行卡,沒說話。

客廳里的燈很暗,電視機開著,但沒人看。主持人正用很大的聲音報著天氣預報。

“明天,冷空氣南下,全省降溫。”

08

法院的判決下來了。

李秀琴必須搬走,限期十五天,還要賠償我一萬塊經濟損失。

拿到判決書那天,我站在法院門口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印著國徽,蓋著紅章。

字寫得很清楚:“被告李秀琴應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內,搬離原告孫嘉雯名下位于XX市XX區XX路XX小區的房屋。”

李峻熙站在我旁邊,手里捏著判決書的復印件。

“她終于得搬了。”他說。

“嗯?!?/p>

我抬頭看了看天上。太陽很烈,曬得我睜不開眼睛。法院門口的臺階很長,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沒人注意到我們。

李秀琴沒出現在判決書送達那天。周玉嬪也沒來。只有劉永平,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大編織袋。

“嘉雯,”他低著頭,聲音很輕,“對不起?!?/p>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不想來住的,”他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她說你弟家空著,住兩天就走。誰知道——”

“誰知道她不想走了?!?/p>

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問:“孩子的校服還在陽臺上,能讓我拿一下嗎?

已經收拾好了。

我指了指門口打包好的東西。他走過去,拎起來,朝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長。他走到樓道口,頓了一下,沒回頭,然后走了。

李秀琴搬走那天晚上,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馬路。

路燈把路面照得發白。

一輛車經過,車燈掃過李秀琴住過的那扇窗子。

窗子后面,空蕩蕩的。

李峻熙站在我旁邊,沒說話。

“你姐恨我嗎?”我問。

“不知道?!彼f,“可能吧。”

“那你媽呢?”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媽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說她不認我了。”

“你傷心嗎?”

不知道。”他說,“就是有些習慣了。

我轉過頭看他。他站在陽臺欄桿前面,一只手插兜里,眼睛看著前方。路燈把他的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

“李峻熙?!蔽医兴?。

“嗯?”

“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么嗎?”

他轉過頭看我。

“你說過,你會改變?!?/p>

“我在試?!?/p>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一趟李秀琴的新住處。在城東,一個舊小區,樓道很窄,門都生銹了。

李秀琴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擠出一個笑:“喲,來啦?”

我沒說話,把判決書復印件放在她家門口。

“你的房子到期了,法院判了你十五天,今天是第六天?!?/p>

她看著我,沉默了幾秒。我看見她的眼神從不屑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委屈。

“嘉雯,我真的沒地方去了?!?/p>

“你有一雙手?!?/p>

“可——”

“你知道我買這房子的錢是怎么攢的嗎?”我看著她的眼睛,“七年。我一天只吃兩頓飯,省下來的。周末別人出去玩,我加班。我媽給了我五萬,她攢了多少年你知道嗎?”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什么也沒干。你覺得房子是天上掉下來的?!?/p>

我轉身走了。



09

李秀琴搬走后,房子終于回到了我手上。

但那段時間,我和李峻熙之間,像是隔了一層什么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么。

他不愛說話,我也不愛說話。

兩個人坐在一起吃飯,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比說話的聲音還大。

我媽催我離婚:“閨女,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p>

我說:“再等等。”

她嘆了口氣,沒說什么。

那段時間我天天失眠。

躺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事情。

李峻熙睡在客廳沙發上,有時候半夜起來喝水,看見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廳里,什么也不說。

有一天晚上,我聽見他在客廳里打電話。

聲音很小,斷斷續續的,我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但語氣很急,像是在跟誰爭辯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問他:“昨晚跟誰打電話?”

“中介。”他說。

“干嘛?”

“租房子?!彼f,“我找了家里附近的一個兩居室,房租不貴?!?/p>

“你租房子干嘛?”

他沒說話,低頭喝粥。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時間?!边^了好半天,他開口了,“你一個人住著清凈點。我在這,你也不舒服。”

我看著他碗里那碗白粥,冒著熱氣。他的手握著碗沿,指節微微發白。

“好。”我說。

他搬走那天是個周末。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行李箱,回頭看了看這套房子。

“嘉雯。”

“謝謝你?!?/p>

謝什么?

他沒有回答。他轉過頭去,拉開門。門關上之前,他說了一句:“這房子,我會繼續還房貸。”

門關上了。我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空蕩蕩的房子。茶幾上還放著他的水杯,電視機的遙控器放在沙發扶手上。

我媽從臥室里出來,看見我一個人站在那,問:“他走了?”

閨女——

“媽,”我打斷她,“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p>

她看了看我,沒再說話,轉身回了臥室。

我坐在沙發上,把電視機打開。里面正在播什么節目,我看了好幾分鐘,發現什么也沒看進去。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樓下傳來汽車喇叭聲。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李峻熙發來的微信:“房子鑰匙我放在走廊的消防栓箱子里了。密碼鎖的密碼已經改成你的生日。以后你想開門,不用問誰了?!?/p>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窗外有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但我的眼睛濕了。

10

兩個月后,我站在法院門口,手里捏著離婚證。

一張紙。很輕。風一吹就飛了。

我媽問我:“閨女,以后怎么辦?”

我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李峻熙租的房子。在城東,一棟舊居民樓,樓道很窄。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p>

他讓我進去。

那套房子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很多,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沒有沙發,沒有電視。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翻開了一半,旁邊一個空煙盒。

你抽煙了?”我問。

“偶爾?!?/p>

我們在屋里坐著,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我開口了。

“李峻熙,你覺得我們還能在一起嗎?”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笑,“我有時候想,如果不是你姐那樣,我們可能就能過一輩子了。”

“對不起?!彼椭^。

“別說對不起了。我不需要對不起?!?/p>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圈紅了。

“嘉雯,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p>

“那時候你說我是個好人?!?/p>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確實是個好人。但一個人光是個好人,是不夠的。

他沒說話。我把離婚證從包里拿出來,放在他桌子上。他看著那張紙,伸手拿起來。手有點抖,但拿得很穩。

“謝謝你這幾年。”我說。

“謝謝。”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叫住我。

“如果以后——”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如果以后你有困難——”

“我知道找你?!?/p>

我笑了笑,拉開門。門關上之前,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間小房間里,陽光從窗子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峻熙,”我說,“你也好好過日子?!?/p>

他沒有回答。

我走下樓梯,一步一步,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蕩。陽光從樓道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一塊亮斑。

走出樓門的時候,我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一朵云也沒有。

手機響了。是我媽。

“閨女,今晚回媽這吃飯嗎?”

“回。”

“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p>

“好?!?/p>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陽光很暖。

我抬起頭。天很藍,云很白,風很輕。

我笑了笑,轉身朝公交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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