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塊，桂林6日游，算來算去，平均一天不超過30塊，還包吃住行。怎么看怎么劃算。阿智第一次看見這報價，激動地不行，這怎么能不趕緊報。

阿智毫不意外的激情下單。終于，到了出發的日子，阿智帶上包包和相機，以及將要出發前的好心情。早上6點，天微亮，他匆匆忙忙趕往河南城市邊郊某條不知名街道準備等候集合的大巴。本以為自己已經算早，沒想到周邊拎著饅頭塑料袋保溫杯的大爺大媽們早已集合，只是大巴還沒準時到，硬生生等了一個多小時，那輛紅座椅白皮的滄桑大巴車才姍姍來遲。

但大爺大媽們倒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沒有多說話，就上了車。

阿智沒想到，原本等車的時間，將成為他此行最為自由，愜意，放松，甚至幸福的時刻。這份自由里帶著對出門玩的渴望和幻想，也帶著照顧此后要硬成石塊屁股的重擔和責任，視頻里，肉眼可見，上了車后，這個屁股就再沒怎么離開過座位了，15個小時，任誰看，這都是一段不怎么好過的旅程。用影視劇里的話來說，也算是“你知道我這么長時間是怎么過得嗎？”

手機的電沒了又充，充了又沒，充電寶或許都要被反復折磨的警鈴大作，更別說滾燙的手機了。但這都無法影響車上大爺大媽們的興致，連綿不斷的舞曲和張家李家的八卦，全方位立體式環繞出現，看多了，滿腦子只能說，身心俱疲，身心俱疲。

終于到站了。還沒看清景點的模樣，導游就像趕羊一樣把一車人往購物店里趕，不過大爺大媽們倒是心平氣和，照樣唱歌，照樣跳舞，照樣樂呵。“看一看就行，咱不買，你別害怕，現在沒有人能真的把咱咋。”熱心的阿姨像是久經戰場的將軍，明顯已經看透了一切套路。

阿智把這趟旅程拍了視頻配了文字，發到了社交平臺上，沒想到，火了。評論區的年輕人沒被這個“軍訓旅游”嚇退，反而兩眼放光：“什么，6天瘦5斤！這可比減肥營劃算多了，既能看熱鬧還能減肥，求拉群啊，大神。”

“純粹是圖便宜。”剛畢業的阿果坦白。“要是我錢包能多幾個零，我也不愿意受這苦啊，但是你別說，參加這團跟之前流行的特種兵旅行，本質上也沒有什么區別啊，不都是上車睡覺，下車拍照嗎？而且這多便宜，還不用擔心安全問題。連行程吃喝都給安排好了，一點不用操心。”

說起低價旅行團的好處，阿果頭頭是道，他和朋友已經參加了好幾次老年團，從海南到云南，“主打一個性價比。”阿果算過賬，如果是節假日出去自由行一趟，吃住行門票樣樣花錢，“沒個千八百的，你也就只能隔壁村子自由行一圈，但凡想跨個市，兜里都得1000塊打底，要是出省，沒個2000，連住都沒地住，光是路費就花完了”。

但，如果是參加一個老年團呢？

不到100元的周邊2日游，3、400元就可以跑的一周大長線，“只有你想得到的，沒有你跑不到的。”價格低到讓人懷疑是不是少看了一個零。阿果還見過699越南，799泰國行的宣傳頁，“還包往返機票！應該也不是假的，就是我沒出過國，東南亞又有點亂，我還有點怕，但等我英語練好了，我就準備真去報一個試試看。”

阿果現在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報夕陽團的經歷，“在北海和同學，也算是誤打誤撞，自己玩了2天，后來瞎溜達看見當地旅行社，158周邊游2天，還管吃管住。那時候沒多想，就覺得價格好便宜，人家安排的旅行線路跟我們玩的還不重合，所以就想試試看。”出發前，2個年輕人心照不宣地降低了期待：“玩完就回。”

不過上了大巴才發現，這趟旅程跟想象中完全兩碼事。別的團是按年齡分座，老年團是按稀缺度分待遇。全車三十多人，“就我們兩個年輕人，連導游都好奇，我倆咋混上來的。”

這趟旅行里，不止是那些購物銷售帶來的不適感，阿果回憶，還有一些很是溫馨的時刻。“大爺大媽們真的很好很熱情，怕我倆年輕人吃不飽，把自己帶的東西小零食都往我們手里塞。還有一個大爺，硬是自費給我們倆加菜。”阿果沒想到，這群毫無關系的陌生老年人，會把自己當自家孫孫一樣對待，“他們說看見我們，就跟看見自己家娃一樣，自己吃苦行，咋能讓我們也跟著吃，還蠻感動的。”

但跟老年團出行，也會意識到，“怎么回事，老大爺們健步如飛，反倒是我們，氣喘吁吁，體力不行。真是缺乏鍛煉啊。”

阿果也承認，這些“特種兵”爺爺奶奶們，五點起床，六點出發，一天五六個景點，晚上回來還能在酒店門口空地上跳廣場舞。反倒是年輕人起不來，跑不動，吃不飽，在后面拖著腿跟，一天兩萬步下來，腿軟了，臉小了。

三天瘦五斤，真不是開玩笑。“你要是睡得香，吃得少，步子多，不用多想，指定能瘦。”

有網友親歷了一趟六天五夜的老年團：天氣炎熱、飲食清淡，一睜眼就是一頓暴走。六天下來，褲腰一天比一天松，顏值一天比一天高。又累，又充實。

當然，阿果和桂子參加多了也知道，低價老年團的核心商業模式，從來都不是靠團費賺錢。

有極目新聞記者曾經暗訪過一個“380元港珠澳五天四晚游”的低價團。合同上寫著“不強制購物”，結果到了地方卻畫風突變。導游把一車人拉進珠寶店、保健品店，一關就是兩三個小時。有老人想提前出來，被門口的保安攔住：“你們導游還沒說可以走。”

在一個藥品店，工作人員大力推銷“角鯊烯”，五百多一瓶，買三送一。領隊挨個登記誰買了。一位記者買了三百塊的東西，已經算全車最少的。至于那三位原本花了不到一千塊參團的中年人，一天內就在購物點掏了上萬塊。有兩名老人提前說好不購物，結果被導游當面嗆：“你還想不想吃飯？”

低價的背后從來都是另一個“陷阱”和話術，老人們也知道的，這就是游戲規則，“用白菜價把你圈進來，再關門宰。”目標都是精準鎖定的，有錢、有閑，又容易被打感情牌。

至于偶爾混進來的年輕人，他們沒多少購買力，但有的是精力跟導游斗智斗勇，“而且帶鏡頭記錄的話，確實也不會太難看。”

更多人也沒像阿果和桂子這樣“無所畏懼”可以記錄一切的幸運。福建的小寧在云南報了個五天四晚的老年團，遭遇了至少6次購物，“每天都有5、6個小時的課要聽。而且賣的也不是零食特產，是動輒上千的翡翠玉石。保健品藥物。”導游因為大家買得少直接在車上大發脾氣，說“這一趟白來了，第二天連饅頭榨菜都取消了。”

如今，年輕人在和低價團的斗智斗勇中也逐漸開始精明。他們算過賬：住得差，正好少吃兩口減肥。起得早，就當軍訓拉練鍛煉身體。至于最討厭的購物環節，“只要厚臉皮，充耳不聞，那不買就是了。”年輕人用身體和鐵腚換省錢，用社恐和臉皮對抗推銷，這筆買賣怎么算都不虧。

而在這場游戲里，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旅行社用低價圈來了一大車人，老年人花小錢出了趟門，年輕人把購物團當減肥營、當素材庫。導游看著不消費的年輕人牙癢癢，大爺大媽們倒是真心實意地高興。隊伍里還有幾個年輕生面孔，能陪他們嘮嗑、幫他們拍照、陪他們爬山。

盡管早上5：20，旅行還是得用一碗裝在不銹鋼小盆里的白米粥開啟，“但看的人，走的人，都得到了快樂和滿足。”

▲應訪者要求，文內人物為化名。

▲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湯加

圖片| 網絡、影視截圖